风声

22 / 98 章 · 3,466

周四放学后的最后一次加训,宋小海还算信守承诺,匀出最后二十分钟的时间教乔横林怎么听发令枪。

他特意从家里超市偷了一把漆黑的玩具枪,形状逼真,可惜不会响。

“我给你讲,”宋小海冲跑道上的乔横林喊,“枪就跟老师喊开始跑时一样的,他一响你就开始跑。”

宋小海用嘴巴模仿枪声,连他自己都觉得模仿得太烂而大声发笑,但乔横林在很认真地练习,他没有办法想象枪声,但只要听到宋小海的嚎叫,就会立刻冲出跑道。

“乔横林,”宋小海不好意思地说,“我学得不像,你就想象抗日剧里的枪声就行,差不多。”

乔横林身上跑出了热汗,脸蛋红扑扑的,他思索了几秒,对宋小海说:“我没有看过,剧。”

“没有电视机怎么活啊,”宋小海替他叫苦,又嘟囔道,“怪不得,我之前问季鹤喜欢看啥,他都不回我……”

乔横林并不觉得苦,但宋小海把他拉到自己家超市收银柜里面的座位,用电脑给他翻出他爸天天播的《亮剑》,两个人挤一个宽板凳,看得津津有味。

乔横林好奇的眼底闪烁电脑屏幕的彩光,猫个脑袋一动不动,有时枪声和地雷爆炸又令他骨颤肉惊,哆嗦地捂住耳朵。

宋小海特意把进度条倒回来,扒拉乔横林,“你别怕啊,枪子儿又打不到你身上,好好听听,跑步开始就这个声儿,”

宋大海理完货架,天都快黑了,发现柜台前胖小子旁边的小不点儿还在,忙提醒他回家。

“记不记得你妈电话?”

乔横林局促地揉了揉眼睛,从座椅上跳下来,小声回答:“没有。”

“那你爸电话呢,也不记得?”

乔横林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态度分明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

宋小海靠着椅子靠背舒服地躺下去,“哎,爸你别问,他就是季鹤家里的,那小巷门口的书店。”

宋大海想起来了,他听过季鹤的名字,不仅是因为宋小海经常提,每年班主任口里的优秀典型。他家儿子也是典型人物,死不进步的典型。

“没人接怎么成,天黑了待会儿走丢了,”宋大海指令宋小海,“你去把人家送回去。”

宋小海懒得动,哭丧着脸。

“你胖成熊样了,还不动动。”

宋大海抄手就要揍他脑袋,宋小海熟练地躲过,满口答应,“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成嘛,乔横林——”

他刚叫道,却发现刚才还在门口站的乔横林已经没了人影,留下这对父子面面相觑,宋小海乐得轻松,让他爹放心。

“他认路,这几天都是一个人来上学,一个人回家的。”

乔横林是跑步回家的,这回不是想加训,单纯是害怕,说不清楚害怕什么,比起昏黑的天色,他更担心季鹤见不到他会发脾气。

耳边的风声愈发匆匆,乔横林跑到店门口时差点儿刹不住车,刚才没来得及拉上拉锁的外套从肩膀掉到手肘,乔横林满脸通红地喘着大气。

季鹤很快发现在台阶上踟蹰的乔横林,隔着防风的门帘冷淡地瞥去一眼,什么也没说。

乔横林吸了吸鼻水,蹑手蹑脚地到屋里,没敢找季鹤说话,季鹤也不搭理他,他只好把脏衣服脱干净去洗澡,等他用毛巾擦干净稍微长点儿头发的毛寸,又开始寻找季鹤的身影。

幸好季君回来得巧,他没有发现两小只之间的微妙气氛,只是被香味吸引到了厨房,掀开锅盖,发现被盘子倒扣的那碗红烧肉。

连糖色都炒了出来,他简直不敢相信是季鹤做的,端出来时还烫手,季君发烫的指尖放在乔横林冻到冰冷的耳垂上降温,正合适。

“今天吃饭这么晚啊,”季君招呼两小孩儿,笑眯眯地问季鹤,“这是你做的?”

乔横林跑去厨房添饭,左手是季鹤专用的青瓷小碗,右手是季君用的大黄海碗,锅里的米刚好盛干净。

“现在闻生肉不吐了?炒得还真行,”季君等不及米饭,先尝了一口,呜呜囔囔地点评,“要是刚出锅正好,肉被闷得有点儿散了。”

季鹤向他瞪一眼,将肉碗往相反的方向拽,季君一把摁住他的手腕,又极快松开,讨好地笑,“我瞎说的,正正好,好吃,太好吃了,以后要是天天有肉吃更好——”

季鹤烦躁地起身,到洗手间用消毒液搓手。

等季鹤再回来,季君碗里的饭见底,乔横林还傻傻地跪坐在旁白瞪眼看,没拿碗也没拿筷子。

“你来,”季鹤叫季君,“教我两个字。”

季君不可思议地仰眉,从什么时候,季鹤便不再求教他,他留恋地看了一眼剩下那小碗肉,“你不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鹤皱眉,转身撩下一句,“吃完把碗洗干净。”

季君瞧了瞧乔横林,又连忙跟上季鹤,到卧室里去,翻看季鹤用过的毛边纸,连声啧啧,“你又进步了,小鹤,以后没钱了可以给人家写扇面去。”

“你怎么不给人家写?”季鹤淡淡反问。

季君干笑,“那不是还没到那步嘛……咱家有小鹤操持,还能有肉吃。”

季鹤听不得季君违心哄人的话,天下大家小家,谁也不会想自己的手笔不被珍视地满天飞。

“真不练赵孟頫了?怎么就迷上这个了。”季君既为季鹤的字迹称奇,又不免感到惋惜。

季鹤眼皮轻扫,“也写《胆巴碑》,谷老师说机器阅卷很吃字,最好不要出格。”

“现在教育真扫兴,”季君刚还站赵那边,现在又开始打抱不平,“当年我高中就——”

“当年,”季鹤冷哼一声,斜睨预备吹嘘的季君,“你高中肄业,连大学的门都没资格踏进去,现在也要教我跟你一般,混沌困在这里吗?”

季君愣了一下,思忖道:“说起这个,本市的大学太少,挑不出极好的,到时候小鹤肯定考得远远的,就留我孤单一个。”

话一转,季君又乐起来,“不,还有小乔林,兴许他愿意陪我。”

季鹤抬眼看表,“愿意归愿意,但你不能留他,他也要——”

季鹤顿了声,声音沉了两分,仍旧讲完,“他也是要上大学走的。”

季君没再说什么,其实他跟季鹤大抵都心知肚明,要是乔横林是个没发烧烧糊涂的正常人,就算略笨些,也是能走个普通大学。

但一个六年级说话还会打磕巴,上课完全跟不上趟的小孩儿,剥除义务教育去上高中,说不定都要动动关系,大学于他,天方夜谭。

“你出去吧。”季鹤开口。

“嘿,”季君摇头摆脑地凑过去,“不是让我教你两个字吗?”

“不学了。”

季鹤随口一说,连理由都懒得编,眉心不耐烦地揪了起来,眼见就要生气,季君也只得灰扑扑地轻声关门。

等他想再去补两口红烧肉,乔横林早就把两个人的剩饭倒进自己碗里,就着肥瘦相间的肉大口大口塞完了。

季君觉得开了胃口,决定出门找黄秋风到桥头面馆点上两盘鸡肝喝点儿,套上外套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夜色很快深下去,季鹤关了店门不再等,本来接近入冬,店里除了卧室就冷得没办法睡人,季君也少在这里睡,他总有他能去的处。

乔横林像个跟不上趟的小狗,既想粘着季鹤,又跟不上趟,急得在店里团团转。

好不容易捱到睡觉,他趁季鹤洗澡时悄悄溜进屋子,想再玩一把装睡的伎俩,不想推开门就傻眼了,地板上哪还有自己的凉席?

季鹤擦了阵头发回到卧室,刚开门,便被地上那一团吓得心颤了下。

乔横林一见他,忙跪直了腰,着急忙慌地膝行过去,两只哆嗦地小手用力往上伸,刚好能抱到季鹤的大腿根。

他就这么黏着不撒手,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掉,呜咽着求饶,“季鹤、季鹤,我错了,季鹤、季鹤季鹤,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回来,早早的,每天,我保证,再也不、不敢了……”

“放手。”季鹤被拖着往前走不得半步,恼怒地训斥。

乔横林铁了心,手也铁了似的,牢牢箍住季鹤的腿根,将脑袋埋进卡在腿缝里浴袍松软的毛毛里,被膝盖顶到鼻子充血也不撒手。

“走开,乔横林!”

乔横林像没听到,只知道哭跟求情,季鹤无可奈何,掀上拉扯中掉到上腰的浴袍,闭眼深深吸气,竭力平和地讲。

“乔横林,你放手吧,你的席子白天拿出去晒了,现在卷在柜子里。还有,你不要哭了,眼睛明明很容易就肿了,明天运动会看得清跑道吗?”

乔横林冒着鼻涕泡,用上扬声调嗯了一声,缓慢地松手,爬到柜子边,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有凉席,还是熟悉的竹皮味儿。

他闹这一阵的结果就是,被罚到洗手间里给季鹤手搓弄上鼻涕眼泪的浴袍。

等他一回来,季鹤就把灯关了,乔横林在席子上仰躺,瞪大眼睛睡不着,良久才小声哼唧了一声,试探季鹤有没有睡。

等不到季鹤出声询问,乔横林还是忍不住自顾自地对空气讲话。

“季鹤,对不起,我再也不晚回家了。”

“季鹤,我去训练了,我也跟宋小海玩了。”

“季鹤,我找不到表,天那么黑,我害怕。”

“季鹤,我不喜欢枪声,你有没有看过电视剧?”

“……”

“季鹤,我跑得很快,但风很大,我讨厌风,风里听不到你说话。”

“季鹤——”

乔横林数不清地叫了季鹤名字第几次,床上的人突然翻身,像是嫌他吵的样子,乔横林便噤声不吭了。

但他还是睡不着,迎来一阵风,高处掉下来一个厚毛毯,像是塞到被窝里暖过的,恰好搭在乔横林的肚皮上,舒服得像小猫肚子。

乔横林扯了扯,将冰冷的四肢全缩了进去,他有困意了,临闭眼时,又嘟嘟囔囔。

“季鹤,你真好,我肯定给你跑、跑第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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