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thesilenceofthelambs3

100 / 234 章 · 33,663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李瑾。

“柳、柳主任……”

李瑾紧张地开口打了个招呼。

柳弈抬头,瞅着李瑾,一时间脸色变得十分微妙,“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心想,这小子也太神通广大了吧,竟然连自己的住院地点都能打听得到。

“我、我是跟着师兄来的……”

李瑾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瞅着江晓原,约莫是指望着对方替他圆了这说辞。

但江晓原可没有半点儿要背锅的打算,立刻将脑袋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没有!我不是!我可没带他来啊!”

柳弈明白了。

敢情李瑾是跟在江晓原身后,偷偷摸摸的来了个尾随。

柳弈瞪了江晓原一眼,意思是,这么一个大活人跟你了一路你竟然没发现?

江晓原慌忙挤眉弄眼,作无辜讨饶状。

他感到自己是真的很冤,非常冤!

他一个学法医的,又不是做特工的,压根没有追踪和反追踪的知识,没发现身后还跟着个人不是很正常吗!这事儿又怎么能怪他呢!

“嗯,有事吗?”

看到李瑾的脸,柳弈就想起这货就是害自己脑袋上挨了一起子的元凶,实在很难调整出什么好脸色来,于是冷淡地问道。

“我……我、我……”

这些天来,李瑾将一套词儿在心中演练了一百八十遍,但在看到柳弈的时候,却彻底卡了壳儿,只一个字翻来覆去结巴了许久,才终于憋出后文来:“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哦。”

柳弈闻言,漠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啊?”

柳弈的反应大大地出乎了李瑾的预料,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追问了一句,“您、您是……是接受我的道歉了?”

柳弈回给他一个看弱智的冷眼。

“我收到你的道歉了,不过不接受,也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

他扬了扬手里的一页资料,示意自己现在正忙得很,“所以,你可以走了。”

李瑾好像一尾离水的鱼,嘴巴张张合合,根本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柳弈又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柳、柳主任!”

李瑾眼见柳弈根本不打算搭理他,顿时急了眼,“噔噔噔”几步,疾奔到他心心念念的柳主任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对方的手。

柳弈一缩手,避开了这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柳主任!我……”

李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喜欢你!”

此话一出口,房间里剩下的两个人顿时都愣住了。

江晓原伸手捂脸,只恨自己刚才怎么那么不小心,竟然让这货尾随自己,跟到了病房里。

他是不知道李瑾一个小小实习生,到底哪来的天大的胆子,竟然敢觊觎他家老板……

江晓原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柳弈的表情。

——看柳弈那冷得都快结霜的脸色,江晓原就知道,自家老板对这位李姓小鬼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柳弈放下手里的文件,把它们摞摞整齐,重新归进文件袋里,放到一边去。

他觉得,万一等会儿自己一个没忍住,动手揍了面前这混蛋小子的话,还是得先确保委托书和资料都安然无恙才行。

柳弈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本性骄傲又毒舌,平日里那些风度翩翩和成熟稳重,都不过是身为一个成功的社会人士艹出来的人设而已。

而之前他不跟李瑾计较,也只是因为他不屑和这么个小鬼较真罢了。

但现在李瑾偏要蹬鼻子上脸来招惹他,就别怪他把新仇旧恨一并算清楚了。

想到这里,柳弈慢慢地站起身,两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李瑾。

“我对你没兴趣。”

他冷冷地说道。

柳弈虽然身高体格都比不上戚山雨,但轻松碾压李瑾这种小弱受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当他收起平日里的温文笑容,露出严酷表情,周身气势全开的时候,简直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相当具有压迫感。

李瑾被骇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依然不死心地追问道:“你、你是因为戚山雨,才拒绝我的,对不对?!”

“……”

柳弈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你在法研所的实习结束了对吧?”

他撸起袖子,“那我要是动手揍你一顿,也不算是殴打学生了吧?”

江晓原闻言,大骇,赶忙化身挂件,吊到自家老板的胳膊上:“老板您老人家冷静一点!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而且还会上社会新闻版啊!”

李瑾也吓得面如土色,但依然梗着脖子吼了一句:“戚山雨有什么好!?他就一性冷淡,又穷又土!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优点!?”

——你忒么可闭嘴吧!

江晓原觉得自己简直要哭了。

他就没见过比李瑾双商还低的傻逼——为什么心里就没点儿AC数,就算没有戚警官,咱家老板也看不上你啊!

柳弈眯了眯眼睛。

他被江晓原拽着胳膊,确实不好动手,再听李瑾那么一嚷嚷,反而冷静了下来。

于是他伸手朝病房墙上一指。

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镜子。

“我喜欢小戚什么地方不劳你费心。倒是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疯子!”

柳弈压低声线:“这次的事,完全就是因为你在酒吧里撒泼才惹出来的,结果你现在口里说着找我道歉,所作所为却跟疯了一样!”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

“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如果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建议来找我道歉之前,先去精神科看看,把病情控制好了再来!”

李瑾被柳弈说懵了。

他条件反射地随着柳弈手指的方向转过脸,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双目赤红、头发散乱,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滚滚而下,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李瑾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显得非常难看、不堪而又狼狈。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他嘴唇蠕动,喃喃地说道:“而且,你这次也……也没出什么大事啊……”

柳弈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又想撸袖子的冲动。

“难道错误非要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叫错误吗?——更何况我根本没看出你有任何道歉的诚意。”

他对李瑾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毫无怜悯。

“还有,就算你以前曾经和小戚交往过,也要记住,你们已经分手了。”

柳弈睨视李瑾,一字一句的说道:“他现在是我的人,你离他远点儿,也别让我听到你再说他半个字的坏话。”

“我……”

李瑾卡壳了。

他想告诉柳弈,自己喜欢的人是他,之所以屡次三番找戚山雨的茬,完全只是因为嫉妒他们的互动而已。

但李瑾根本不敢直视柳弈此时此刻的视线。

那眼神太冷太严厉,还带着露骨的鄙夷,令他无法不产生自惭形秽之感。

“至于我,我对你没兴趣,也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柳弈最后说道:

“好了,话已经说够清楚了,你可以死心了。”

李瑾发出一声仿若濒死的野兽般的凄厉哽咽,扭头几步奔到病房门前。

他原本就要夺门而出,却在打开门的时候,看到戚山雨就站在外面。

在看到前任的刹那,李瑾原本就没停过的眼泪,顿时淌得更凶了。

戚山雨看着李瑾,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晦暗难明。

“你、你都听到了?”

李瑾的心中,竟然在这瞬间,重燃起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

那感觉,就好像是他还是个象牙塔新鲜人,第一次在课堂里碰见只比他大了两岁的戚山雨时,心脏骤然紧缩的强烈心悸感。

他恍然有种错觉,戚山雨还是当初那个好脾气的温柔青年,依然会被他的软磨硬泡打动,然后无条件的宠爱他、纵容他……

李瑾怀着某种仿若溺水者揪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一边掉眼泪,一边指着病房里的柳弈,颤声问道:

“你就……就看着他欺负我吗?”

然而戚山雨却蹙起眉。

“柳哥说的是实话。”

他回答道:

“以后,请你离我们远一点。”

戚山雨冷淡地目送李瑾哭着一路跑远。

直到前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提着手里的保温桶,转身进了病房。

今天戚山雨下班比平常早了一小时,所以特地回家做了顿晚饭,给柳弈送过来。

“唔,好香!”

柳弈跟没事人一样迎了出来,接过戚山雨手里的保温桶,粲然笑道:“香菇炖鸡,还有什么?”

他说着,扭头盯着自家学生江晓原,狭长的凤眼一眯,使了个眼色。

江晓原只觉双膝一软,差点儿要直接给柳弈跪下了。

他想,我家老板当真果非凡人!

明明柳弈两分钟前才刚刚王霸之气全开,秋风扫落叶,三言两语撕得个小戏精生活不能自理,现在就已经立刻切换到春暖花开的状态中,一门心思你侬我侬去了。

……所以李瑾还自作多情来了个一哭二闹只差没机会上吊,结果在自家老板的眼中,完全就只是个不值得多花一秒功夫去关心的路人甲吗?

江晓原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一边特浮夸的一拍脑门:“哎,我也还没吃饭呢!”

他说:“我先吃去吃点儿东西,一小时后再回来拿委托书啊!”

说完,他转过身,机灵地溜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李瑾同学就此彻底退场,不会再有戏份了~^o^

这个故事完结了,下一更开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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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月份第三周的周三,柳弈终于出院了。

那一天戚山雨白天还要上班,于是柳弈也不用他来帮忙,把出院手续丢给自家学生江晓原,自己哼哧哼哧地提着个大行李包,打了辆车就直接回家了。

因为这一回柳弈之所以受伤,归根到底是为了逮住连环杀手的缘故,法研所的一把手也没有为难他,除了住院时间之外,还额外给他批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假。

柳弈这才好歹有了些因祸得福的感觉,这几日一直都在盘算着如何渡过这个意外得来的小假期。

若是时间倒退回半年以前,他一定会收拾行李,飞过英吉利海峡,到伯明翰去陪陪父母的。

但现在他刚刚有了一个热恋中的男朋友,压根儿就不想和戚山雨分开。偏偏他家小戚警官平日里工作繁忙,根本不可能腾出那么多的假期陪他一起浪……

柳弈在自己的两米大床上连滚了两个圈,然后朝软绵绵的记忆枕上狠砸了两拳。

唉,恋人太忙还真是很影响家庭和谐啊!

他悻悻然翻了个身,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默默地想着:不仅别指望能带他回去见家长,连夫夫生活都一拖再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枪实弹干个爽啊……

柳弈就这样躺在床上,一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边琢磨着自己往后的性福问题。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觉得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一点一点耷拉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

“喂,柳哥、柳哥!”

柳弈觉得自己明明也没睡多久,就忽然被人扒住肩膀一阵摇晃,硬是从甜梦里给摇晃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戚山雨着急的表情。

“哎,你来啦。”

柳弈也不爬起来,而是直接伸长手臂,环上自家恋人的肩膀,就要往床上拖。

“等等!”

戚山雨连忙一只手撑住床垫,一只手去摸柳弈的脸,“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柳弈好笑的答道。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戚山雨恼火地在柳弈的脸颊上揪了一下。

“打你的电话关机,害我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按门铃也没人开。我用钥匙进来就看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差点以为你病情又有反复,晕过去了!”

“哦……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我又睡得太沉,没听到门铃声。”

柳弈松开圈住恋人肩膀的胳膊,从床上爬起来。

“那幸好我把钥匙给你了。”

他朝戚山雨笑了笑,“要不然你怕是要直接踹门了吧?”

“知道就好。”

戚山雨依然板着脸,表情十分严肃。

他觉得自打柳弈遇过一次险之后,他是当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就生怕面前这人再出什么事了。

柳弈看着戚山雨绷得紧紧的俊脸,很快猜出了对方的想法,赶忙将人搂住,仰头在他的嘴唇上接连吻了好几下,“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戚山雨闻言,才觉心头大事落地,重新露出笑容来。

本来戚山雨是打算今天晚上来给柳弈做饭的。

但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他打不通柳弈的电话,吓得够呛,匆匆忙忙赶过来,自然没来得及买菜。

而柳弈又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冰箱里本就为数不多的生鲜食品早就基本全坏了,让他直接清进垃圾袋里丢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戚山雨虽说厨艺不错,但也没法凭空变出一顿饭来,于是只得叫了外卖。

吃晚饭的时候,柳弈问戚山雨:“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戚山雨想了想,“这周末我不用值班,应该是有的。”

——只要不会临时再来个案子的话。

不过这种Flag他可不敢随便说出口,因为只要说了那八成就会应验了。

他又问道:“周末有事吗?”

“嗯。”

柳弈点了点头,“Michael那家伙说,要给我办个出院party……你知道的,我们在那边念书时的风俗。”

戚山雨已经在柳弈失踪那天见过Micheal,也就是薛浩凡了。后来他也听恋人说过两人在邓迪大学时的一些旧事,知道他们是关系不错的好友。

“我寻思着,要在外头办什么party也太麻烦了,我这套公寓地方也还算够大,干脆就请几个朋友来吃一顿就行了。”

柳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戚山雨的脸颊,两眼弯成月牙状,“戚大厨,大概要麻烦你给掌个勺了。”

“嗯,好。”

戚山雨笑着答应了下来。

以前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将难得的休息时间浪费在这些应酬上面的,但当对象换成了柳弈,他倒是半点不觉得麻烦了,而且还为柳弈如此主动地将自己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而隐隐感到高兴。

“那天有几个人要来?”他问。

“我在鑫海市的朋友其实不多。”

柳弈答道:“大概就Micheal,还有曾经给小宝看过病的儿科医生方夏,和他家那口子,另外把小江也请来吧。”

他掰着手指,笑着问戚山雨:“你呢?要不要把你家妹妹也带来玩?小江那小子正好可以照顾她。”

戚山雨摇摇头,“蓁蓁快要升高三了,最近课业紧得很,你别招她。”

听柳弈提到自己的妹妹戚蓁蓁,戚山雨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轻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柳弈敏锐地注意到自家恋人的表情变化,立刻把party的事情给丢一边去了,“你跟蓁蓁吵架了?”

“没有。”

戚山雨摇了摇头,“我们前两天拌了几句嘴,不过没有吵起来。”

柳弈可是知道戚山雨的脾气是有多好的,尤其是对着他真心重视的人时,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宠溺”了,而就他跟戚蓁蓁见面时的感觉,那姑娘也绝对不是什么骄纵的大小姐脾气,所以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缘由才对。

“你们说了些什么?”柳弈担心地问道。

“蓁蓁说她想考公安大学。”

戚山雨垂下双睫,表情有些蔫蔫的,“我不想她跟我一样去当警察。”

说来也十分奇怪,就好似某种奇妙的“继承”一样,有一些工作,总是特别容易子承父业、女继母职,比如说老师、医生、警察、音乐家等等,这些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在进行未来的职业规划的时候,常常会选择和他们的父母同样的专业。

戚山雨当初因为父亲是个刑警的缘故,同样走上了这条道路,而到了轮到戚蓁蓁做选择的时候,显然这个小姑娘也想要和他哥哥一样,当一个人民警察。

“我以前会去考公安大学,是因为我爸殉职的事儿……”

戚山雨说道:“但当刑警真的太苦太累了,我舍不得让蓁蓁吃这个苦头。”

“哎,我说,这就是你不对了。”

柳弈将桌上吃完的空餐盘一只只摞起来,推到一边去,又搬着椅子挪到自家恋人旁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蓁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你不能代替她选择未来想要走的路。”

戚山雨不说话,但表情依然还是不太赞同的样子。

“你觉得我怎么样?”

柳弈将自家小戚警官抱得更紧了一些,“我呢,如果按照爸妈对我的期许,就应该跟我两个哥哥一样,当个厉害的外科医生,搞不好现在都像我爹当年那样,坐在联合国的直升机上满世界的到处飞了。”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但正是因为我自己选择当个法医,现在才会认识你,我们俩也才有在一起的缘分啊。”

戚山雨似乎被柳弈的这一句话说动了,转过头,注视着自家恋人眉眼弯弯的笑颜。

“所以嘛,人的一辈子那么长,谁又能说得准呢?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蓁蓁以后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柳弈趁机又在戚山雨嘴唇上啄了一下,“当然,你可以跟蓁蓁好好说说你们这一行有多苦多累多脏,比如我们最近碰到的几个案子,掐头去尾也够经典的了。”

他笑眯眯地说道:“没准吓唬吓唬着,她一个小丫头也就改变主意了呢?”

戚山雨笑了起来,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吓吓她。”

两人就如何教育小孩的问题又聊了一阵,收拾好餐盘碗筷之后,柳弈又开始保暖思那啥,忍不住挂在自家小戚警官身上,动作也渐渐不规矩起来。

他拖着戚山雨到浴室里,挤在一个浴缸里当了一回戏水鸳鸯,到洗好时,都已是双双兴奋难耐了。

他们一边亲吻,一边好似在跳一场艰难的交谊舞一般,纠缠着回了房间,再齐齐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柳弈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管未开封的润滑露,咬开瓶盖,将液体挤在手上,就想主动出手抢占先机。

然而戚山雨的动作比他快多了,一下捏住了他不规矩的爪子,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答应过让我一次的!”

“喂,不带你这么翻旧账的!”

柳弈愤愤然扭着手腕。

他心说,我还想过只要你来救我,我以后就随便你压了呢,我现在又不想认账了不行吗!

然而就在柳弈刚刚这么寻思完的下一秒,耳边就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床铺上缠斗的两人,双双停下了动作,勾着脑袋去看这声巨响的来源。

他们看到,柳弈摆在书柜上一座水晶奖杯竟然无缘无故地倒了下来,上面的倒三角杯身和基座从中断成两截。

那奖杯是柳弈学生时代在一场辩论赛里拿到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因为造型好看的缘故,他就顺手把它摆在书架上当装饰了。

而那奖杯上,正正好有个镂空镀金的巨大的“1”字。

“靠!”

柳弈忍不住骂出了声音。

他趁着戚山雨松开他想下床拾起奖杯的时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骑到了恋人的肚子上,劈手抢过对方手里的润滑露,倒在手指上,往自己的后方抹去。

“好好好,你赢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愿赌服输还不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副本啦,这次来个轻松没压力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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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柳弈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在被窝里侧过身,伸长手臂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拿过来看看时间,然而只是这般简单的动作,他就觉得从肩膀到后腰再到某个不能言说的部位,都清晰地传出一阵阵仿若针刺般的酸疼感来。

“呜嗯……”

柳弈哀鸣一声,四仰八叉倒回了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再动了。

只能说,人不作死就不会死,早前还觉得跟自家小男朋友的小日子过得太清心寡欲,素得只想正经吃一口肉,但等他真的放开肚皮尽情“吃”到饱时,现在内心只重复循环着一个词——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这只能怪自家小戚警官是真的厉害,不止“先天条件”特别彪悍,而且体力和耐久力还一样赛一样的天赋异禀,加之学习能力惊人,一晚上下来,直接就将他家柳哥给干趴了。

柳弈觉得,自己以前是真太小看戚山雨了——平日里规规矩矩温温驯驯的一个好小伙儿,其实本性根本就是一条狼啊!

他回忆起昨夜种种,在面红耳热之余,只感到心有余悸。

戚山雨在第一回的时候,毕竟是新手上路,技巧还不够熟练,只凭着直觉蛮干了一轮,两人都觉得既痛又爽,而且还没过够瘾头。

于是他们很快就来了第二回合。

这一次戚山雨有了前一次的实践基础,水平突飞猛进,直接把柳弈弄得瘫软在被褥上,爽得就只剩两眼失神、张着嘴大喘气的份儿,连惊喘和尖叫声都是时断时续的。

而两人舒服完这两趟,清理和洗漱完毕之后,已经快到十二点了,本来就应该偃旗息鼓,好好休息的。

奈何柳弈下午睡太多了,这会儿身体虽然累到极点,但精神依然十分亢奋,枕在恋人的肩膀上就是睡不着,躺着躺着,手还特别不讲究地专往对方的重要部位招呼。

戚山雨本就是刚刚开荤,劲儿正热乎着的时候,自然受不了撩拨,他干脆两臂一撑,扭着柳弈总不肯老式的两条胳膊,将人摁牢了,身体力行来了个实力碾压,一直将人给揉搓到服气了为止。

这第三回合,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柳弈只能咬着枕巾,一边呜呜抽泣,一边摇头讨饶,在极致的愉悦中,半晕半醒地答应了好些不平等条约,甚至连自己到底哭着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到最后,柳弈已经像一滩又软又热的陶泥似的,整个人陷在湿漉漉的被单里,随便戚山雨搓圆摁扁,别说一句完整的话,他根本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等戚山雨终于觉得满意了的时候,柳弈软绵绵地从他身上滑下来,脑袋一碰到枕头,就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他这一睡,就一直睡到了次日的大中午。

柳弈在脑海里重温了一遍昨夜的双人小电影,用手捂了捂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发烫的脸颊。

“这个教训告诉我们,就算是龙肝凤髓,一次吃太多也还是会撑的……”

柳弈喃喃自语道,“老了老了,下次真是要好好节制节制才行。”

他往自己的身上摸了摸——没穿睡衣,但全身清爽干净,显然是在他昏睡过去以后,他家小戚警官很有良心地帮他清洁过了。

柳弈的手指又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这段时间他着实有点儿水逆,除了情场得意之外,其他事情确实算得上是诸行不顺,先是接连来了好几个大案,把他忙得够呛,然后还血光之灾差点儿小命不保。

这一连串事儿下来,他已经足有四个月没去过健身房了,原本线条流畅、块垒分明的六块腹直肌肌腱,现在摸上去都快要合而为一了。

“啧,这样真不行!”

柳弈一边研究着自己的腹肌线条,一边下了个决定。

他一定要趁着这个长假把体能和肌肉重新练回来——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以后没有翻身之日,也不能总跟昨晚那样,在关键时刻体力不支!

不然他这个躺平享受的竟然抵不住那个出工干活的,一张脸皮儿得往哪儿搁!

虽然柳弈要去健身房举铁塑形的决心很坚定,但周四一整天,因为腰实在太酸的缘故,他那一整天就几乎没从床上下来过,连午饭问题也只是趿拉着脚步挪出去接了个外卖,然后抱着纸袋子窝在床上啃汉堡了事。

而周五柳弈又要准备第二天开party需要用到的食材和东西,自然又是忙忙碌碌一天不得空儿。

周五当日,戚山雨特地休了半天的假,早早来到柳弈的公寓,做第二天的准备。

他们亲亲密密地挤在厨房里,分切、腌肉、蒸糕点……

当然忙活的是戚山雨,柳弈一个连公寓里的锅都没拆的厨房废材,基本就是个在旁边帮倒忙添乱的。

在柳弈第一百零八次将手往自家大宝贝的裤腰里伸的时候,戚山雨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丢下手里的打蛋器,一手拦腰掐住柳弈的腰,一手端着那碗刚刚打发好的鲜奶油,连人带碗提溜到客厅里,摁在沙发中来了个就地正法。

等小戚警官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把干扰项排除掉之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他原本打算给自家柳哥弄一顿大餐的计划彻底泡汤,于是只能草草坐了一大碗肉酱拌面。

这会儿柳弈和戚山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们直接坐在地毯上,一人一对筷子,头碰着头在一个碗里捞面吃。

一边吃,柳弈还忍不住抱怨:“都是你,刚才那么卖力做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星星点点满布红痕的脖子,“我嗓子都叫哑了。”

戚山雨:“……”

他真想说既然如此你就别来招惹我啊,但一看到柳弈含着笑意的绯红眼角,就觉得跟喝了一大口蜜糖似的,甜得心都软了,一句吐槽的话都说不上来,只好从碗里挑出一根鲜嫩的牛肉丝,往自家恋人嘴里一塞,用食物堵住他的话头。

柳弈和戚山雨就跟无数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享受着彼此相依相守的每一分每一秒,总是腻不够一般,恨不得将对方栓在自己的裤腰带上。

他们特别没有效率地做着第二天的party准备。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戚山雨才终于烤好了所有饼干,将它们全部装进罐子里,再一个公主抱捞起一晚上“吃”了两轮的恋人,一起回房睡觉去了。

次日早上十点,柳弈和戚山雨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的登门了。

先到的自然是柳主任那特别乖巧聪明又伶俐懂事的研究生江晓原。

他不仅提早到了,进门来还对着戚山雨叫了一声“师娘”,把自家老板哄得哈哈大笑,然后又主动地帮着做party的准备工作,端盘子刷杯子忙活得像只团团乱转的仓鼠。

再之后,柳弈的学弟,儿科医生方夏,和他家那口子,踩着约定好的钟点,几乎是一分不差地准时上门了。

而身为这个party的发起人的薛浩凡,这迟到了大约十分钟,不过他一向很会做人,从来不会空手上门做客,这次也带来了两瓶既昂贵又好喝的香槟,把屋主哄得十分高兴。

当柳弈将薛浩凡带来的香槟拿到厨房,准备打开待客的时候,客厅里的几人已经团团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戚山雨端出来的小点心,一边开始熟络的进行相互介绍了。

今日到场的人之中,除了自诩只喜欢漂亮软妹的直男江晓原同学之外,其他无一例外都是性别男、爱好男。

大约是冥冥中的同类气场能够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的缘故,几人很快就熟悉了起来,话题也随之聊开了。

“这么说,你和你家这位,都是柳弈的师弟咯?”

薛浩凡虽然是向着方夏发问的,但目光却总管不住往坐在方夏身边的展星洲身上瞟——原因无他,虽然薛记者本人长得五大三粗、面容硬朗,但内心却是个喜好蕾丝蝴蝶结和马卡龙粉的筋肉少女受,比起清清秀秀的方医生,他家那位身材高挑、五官英气的展博士,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只不过他深知何为“朋友夫不可欺”,所以也只是看上一看,饱饱眼福、过过干瘾就算了。

“嗯,我和星洲跟柳哥一样,以前都是Q大的。”

方夏笑着回答:“我们比他低两届,我们认识他的时候是大五,而柳哥已经在念研究生了。”

“是嘛!”

薛浩凡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难道也是因为‘这类人’的关系?”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方夏和他的恋人展星洲。

“不不不。”

方夏连忙否认。

“我认识柳哥的时候,还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这类人’呢。”

他和展星洲互相对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其实,非要说的话,柳哥是我们的恩人。”

方夏顿了顿,又强调道:“差不多可以算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戚山雨端着刚刚出炉的几个巧克力泡芙从厨房出来,刚好听到了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

“你们想知道吗?”

方夏笑着回答,“那我就跟你们说说吧。”

第lt;bgt;lt;a href=quot;<a href="<a href="http:///quot;"" target="_blank">http:///quo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quot;</a>" target="_blank">http:///quot;</a></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a href="http:///lt;/agt;"" target="_blank">http:///lt;/ag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lt;/agt;</a>" target="_blank">http:///lt;/agt;</a></a> 文字首发无弹窗lt;/bgt;ingbad03

方夏和展星洲两人,是B市本地人。

他们虽然在出生年份上差了一年,但实际上方夏只比展星洲大了九个月,在他们还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坐在婴儿车里,被保姆们推着在一个大院里并排遛弯儿,是如假包换的一同长大的发小。

两人从幼稚园到初中,一直都在同一个学校,一起上下学,两个身高仿佛,而且同样干净帅气的小男孩,每天手拉手肩并肩一起穿过曲曲折折的胡同巷子,简直比真正的双胞胎兄弟还要黏糊。

到了高中的时候,方夏来自妈妈的南方血统开始展现出遗传的威力,发育期只长了九公分,身高含恨停留在了173公分,而展星洲却蹿了差不多有二十厘米,最后足足比他的发小高了十二公分。

从此两人看上去再也不像一对双胞胎兄弟了,而他们明显的身高和体型差距,也第一次让方夏对展星洲产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悸动,那似乎是某种介于爱慕、憧憬和依恋相互糅合后的,发酵出的甜美而枯涩的朦胧初恋。

有如此不能诉诸言语的暗恋作为动力,原本在B市重点高中里成绩只能算是中游的方夏同学,在高三一年奋发图强,每日温习到凌晨三、四点,好不容易在高考时以吊尾车的成绩,和展星洲一起,考进了Q大的医学院临床系。

在本科同窗的五年里面,方夏一直不敢对展星洲表白自己的心意,只规规矩矩地扮演着一个开朗活泼的好发小形象,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友谊。

而方夏和展星洲之间的微妙平衡,终于在大五的那一年,被一桩意外给打破了……

“你们听过Q大医学院当年那桩轰动全国的案件吗?”

方夏朝沙发对面的三位听众问道。

“你是说,那件……医大学生下毒谋杀室友的案件?”

薛浩凡不愧是常年跑新闻传媒的资深记者,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足有十年,但只要方医生提到了关键词,他还是很快地将这桩旧案从头脑的记忆库里搜寻并匹配了出来。

“对,正是这一桩案子。”

方夏指了指坐在自己身旁的他家那口子,“喏,星洲他就是涉案人员。”

“哇哦!”

薛浩凡和江晓原同时发出了一声感叹,而戚山雨也露出了略有些诧异的表情。

他们只能感叹世界真的太小了,十年前一桩大案的涉案之人,竟然恰恰好就坐到了几人面前。

“哎,正好正好!”

薛浩凡立刻掏出了录音笔,“我能采访采访你们吗?”

他的眼中精光迸射,立刻进入了一种十分亢奋的状态之中。

“我记得当年警方只发了个声明,说经查证本案与网传学生展某无关,学校也照本宣科发了个差不多的澄清。但案件的真相到底如何,后续报道就十分模糊了。借这个机会,我能向你们求证一下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

他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写篇纪实,在晚报上替你们追溯当年的案件内情哦!”

“当然不可以。”

柳弈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同时他伸出手,拿过薛浩凡搁在茶几上的录音笔,手指一推就把电源开关给关上了。

“别为难他们,方子和阿展都是跟学校签过保密协议的,所谓的案件内情,你当故事听听就好了,登报什么想也别想。”

他说完,将启封的香槟放在桌子上,再手指一转,变戏法儿一样翻出六只高脚长身的玻璃杯,给每个人都倒上酒之后,自己端起其中一只,施施然地往戚山雨身边一坐,手搭到自家大宝贝的大腿上,拍了拍又捏了捏。

“好嘛,不写就不写,说说总可以吧,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呗!”

薛浩凡收回自己的录音笔,醋巴巴地看看柳弈,又看看戚山雨。

在座的几人长相都不差,但要论相貌俊朗,身材高挺,还真没有一个人赶得上戚山雨。

和柳弈那种甚至更应该被称为“漂亮”的长相不同,戚山雨的五官非常英气,眉形浓密、眉峰挺拔,双眼神采飞扬,眉眼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加上身为刑警练出来的沉稳和内敛,完全正中薛浩凡的全部审美萌点,简直就是梦中情人级别的存在。

但只可惜这么美颜盛世又气场满分的大帅哥,偏偏是名草有主的。

薛浩凡颇有自知之明,也是个有情有义三观在线的好小伙儿,压根就没想过要去翘他家柳学长的墙脚。

只不过他身为一只和江晓原同学同病相怜的死死团单身汪,看着面前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忍不住各种羡慕嫉妒恨,然后在心底默默举起了火把而已。

“嗯,说一说可以,但不能见报。”

方夏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其实我们当时根本没想到,会被卷入这样的案子里面……”

方夏和展星洲在Q大医学院念大五那年,临床系里有一个保研德意志的海德堡大学的名额。

而当年展星洲是全院系都非常有名的学霸,从大一开始,每个学年的综合成绩都排在年级第一,参加过的竞赛和团体活动履历也极为漂亮,加上他英语水平了得,还在本科时代就参加过国家级课题,还发表了一篇水平不错的论文,是实打实的年级首席。

所以,当时从年级辅导员到每一个同学,都觉得这个海德堡大学的保送名额理所当然应该就是给展星洲的。

然而在距离实习结束大约还有四个月的时候,保送名额的结果出来了——竟然是给了展星洲的室友,一个名叫回广君的男生。

当时,每个同学得悉这个结果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回以了“呵呵”一声冷笑。

原因无他,皆因这位回广君同学,有个身为Q大某院系院长的好爹。

在他爹的金手指圣光加持之下,回广君同学平日里性格就甚为嚣张跋扈,招惹来不少是非。

他每一科考试的卷面成绩都很不怎么样,但加上了评分标准成谜的平时分之后,出来的总成绩,居然还能挤入尖子生的行列里。

这一回显然也是有人在背后做了些小动作,给回少爷一连发了三篇不知是何人代笔的论文,最后回广君同学居然在“学术成绩”一栏上堪堪压过了展星洲的数据,挤掉了公认的年级首席,拿到了这个保送名额。

“卧槽,竟然还能这样!”

这一回,先发出感叹的是江晓原。

他研究生还没毕业,必须在自家老板手下讨生活,所以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特别心有戚戚焉,“Q大也太黑了吧!”

“你也觉得星洲很惨很可怜,对吧?”

方夏说着,拍了拍坐在自己身边的展星洲的手臂,“当时大家都这么想。”

“当然啊!”

江晓原用力地点头,“这多好的机会啊!保送去海德堡哎!谁不想去啊!”

柳弈伸手,在江晓原的后脑勺上轻轻刮了一下,“怎么,念我的研究生就委屈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

江晓原一边拼命摇头,一边疯打补丁,“我只是觉得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也不错而已!”

“嗯,正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星洲在这件事上受了非常不公平的对待,自然有充分的理由对回广君怀恨在心……”

方夏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当后来寝室里出现投毒案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肯定是星洲做的。”

就在保研海德堡的名单公布后的半个月,有一日深夜,回广君忽然出现呕吐、腹痛、腹泻,继而胸闷心悸明显,还伴随着头晕和视物模糊,脸色白得跟纸片儿一样。

当时他们那一届的学生,所有人都在Q大附院实习。

而附院就在校区门口,直线距离大约一百米左右。

因此学校就没有再给他们额外安排宿舍,学生们不需要跟带教老师一起值班的时候,他们晚上都是回自己寝室睡觉的。

回广君寝室里住了八个人,其中六个是临床系,另外两个是检验系。

那一日只有一个检验系的小伙儿要值夜班,晚饭前就已经回Q大附院去了,剩下六人眼见回广君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儿,连忙合力将他送到了附院的急诊处。

结果急诊一做出来,竟然是个频发室性早搏三联律伴房室交界性逸搏心律,这可是一个搞不好要出人命的情况,连忙以急性胃肠炎合并心肌炎送进了ICU里面。

结果两个小时之后,回广君就出现了心室纤颤。

在ICU里又是插管又是电击复律外加胸外按压,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抢救成功,但人已断了两条肋骨,还彻底失去了意识,不知何时才能脱离危险。

而就在第二天早上,有人往附院的校长信箱里投了封匿名邮件,称他知道回广君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毒物正是一种叫“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强心药。

同时,一个匿名的讨论帖也在校内论坛悄然出现,帖子的题目特别吸睛——学霸的复仇,你抢我保研,我取你狗命!

帖子里面以仿若亲历的第一人称的春秋笔法,描述了临床系某展姓学霸,如何优秀如何刻苦,却偏偏被一个品行不端的官二代抢去了保送国外名校的机会,于是愤然报复,给某回姓室友的晚饭里加了远超过治疗量的强心药,让那官二代中毒送医,现在受害人病情危重、生死未卜……

作者有话要说:案件灵感来源于现实案件,当然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了。

所以必须说一句,本故事纯属虚构,不要套用任何现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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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喜欢看阴谋论,且愿意相信所谓的内幕,更何况这篇爆料贴写得有鼻子有眼儿,格外夺人眼球。

帖子一发出,立刻以几何速度在Q大学生之中传播开来。

很快,就有医学院临床系的学生浮水爆料,某回姓官二代昨夜确实急病入院,现在人躺在ICU里,情况危殆,而其室友——某展姓学霸,恰恰正是原本公认应该获得那个海德堡大学的留学机会的人。

更要命的是,大约十多页的留言之后,写这个贴的匿名小号再次出现,甩出第二个重磅证据——一个课题的申请书截图。

该课题是由Q大附院的心研所牵头,与本校生物化学中心合作的项目,研究的正是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药效与毒性区间重合性问题。

帖子还在课题成员名单上用鲜红的框框圈出了一个马赛克掉一大半的名字,没有打码的部分,一个“展”字,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能从千军万马中凭真才实学考得上Q大的,哪一个不是精英分子,线索都给到这地步了,剩下不过就是动动鼠标检索课题库的关键词而已,很快“回姓受害人”和“展姓嫌疑人”都被好事者扒了个底儿掉。

从校友们人肉出的种种线索来看,爆料贴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有个学药剂的校友留言,异羟基洋地黄毒苷毕竟既是救命良药,又是致命剧毒,可不是什么能随随便便拿到手的药品,连药房里都要发一支算一支,使用和销毁全部要严格登记,口服片剂也严格按照处方取药,临床上的用量也是以μg为单位,非常非常谨慎。

所以,诸位键盘名侦探们讨论来讨论去,觉得既能偷到足够剂量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又和回广君有深仇大恨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展星洲一个人了。

这个帖子一出,但凡知道了这件事儿的Q大学子,都已然相信了回广君遭人投毒,而凶手正是他的室友展星洲的这个事实。

在中毒案被证实确有其事之前,这个帖子已经被各大平台疯狂转载,仿佛成为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另一方面,Q大附一院在收到匿名举报信之后,也不敢轻忽。

作为华国顶尖学府的附属医院,Q大的理化检验中心也是市内排的上号的,自己就能做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血浓度测定,当即用回广君的血液样本做了相关检查。

很快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回广君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血液浓度竟然高达0.0043μg/ml。

这个数字,已经很接近致死浓度,加上患者是个平时身体健康的一个年轻小伙儿,又没有心衰,血液中当然不应该出现异羟基洋地黄毒苷,于是医院立刻就报了警。

当年那桩轰动一时的大学校园投毒案,就此进入了民众的视野之中。

“哇哦!”

听到这里,薛浩凡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要不是看见你们坐在我面前,光听这前情提要,我都觉得投毒的肯定就是阿展了。”

他向来就是个自来熟,这会儿也没跟刚认识的朋友们客气,很自然地就随柳弈那般,直接叫了展博士的昵称。

“你们看,作案动机和毒物来源都清清楚楚了,加上你和受害人还是室友,有的是下手的机会,真是怎么想都很难让人不怀疑到你身上啊!”

“Michael,你还漏了最重要的两点。”

柳弈用“看,你这就外行了吧”的眼神瞥了眼薛大记者,然后扭头看向自家学生江晓原,笑着问道:“小江,你觉得呢?”

“啊?”

江晓原先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展星洲身上飘了飘。

“其实我……我也觉得下毒的是展哥……”

他以一个法医预备役的专业眼光评判道:“回广君的症状,特别是室性心律失常和房室传导阻滞,以及致命的心颤,都是洋地黄类药物中毒后的典型症状,加上在血液里检出接近致死浓度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这案子……”

他没把话说完,只怯怯地又瞟了瞟方夏和展星洲的表情,生怕两人会对他的未竞之语感到不悦。

不过,显然方医生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闻言非但不生气,还哈哈笑了起来。

“没错,警方也是这么想的。”

他拍了拍旁边展星洲的肩膀,“当时警察就直接把他从实习的科室里带走,关小黑屋问话去了。他们把人带走的时候,整个病区的医生护士刚听说了这个传闻,还全都跑出来围观呢!”

展星洲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一抬,宽大的手掌搁在方医生的头上,撸猫似的呼噜了两下。

“哇哦!”这一回,是薛浩凡和江晓原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感叹。

“不过,警察是不会光凭动机和匿名举报,就把某人定为嫌疑人进行拘留的。”

身为刑警的戚山雨,说出了自己的意见,“除非他们能找到展博士直接或间接的投毒证据。”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比如,展博士确实曾经将课题中用到的药物带出实验室之类的。”

“哦,那倒是没有。”

这回展星洲自己回答了戚山雨的假设。

“我虽然确实参与了那个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研究课题,但我那时候还只是个没毕业的本科生,参与的部分多是些数据统计、整理和抄录的工作,实际接触药品的机会很有限,同组的师兄师姐和助教们也给我作了证,说没发现我有偷盗或者私藏药物一类的可疑行为。”

他自嘲地一笑。

“不过警方仍然觉得我有重大嫌疑,虽然保是保出来了,但还背着个嫌犯的名头,不能离开B市一步。”

展星洲垂下眼皮,语气平淡地说着当年的往事:

“校方也压根儿不信任我,用很严厉的态度找我反复约谈了好几遍。加上回广君他爸给学院施加的压力,我的实习被硬是中断了,学校和医院都待不下去了,还有顺着我曝光的个人信息找过来的记者和好事群众……”

他顿了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那时整整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简直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有时候精神一恍惚,差点儿都以为这事真是我自己做的。”

展星洲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一把捞住爱人的肩膀,把他的方医生往怀里一拽。

方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抬头,却见展星洲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然后唇上传来熟悉的温热湿润的触感——他被自家爱人结结实实的吻了一口。

“喂,你干嘛呢!”

方夏脸颊一红,连忙将人推开,“众目睽睽的,还有个小朋友在呢,影响多不好!”

早过了华国晚婚晚育标准而且其实只比小戚警官小了一岁零两个月的江晓原小盆宇闻言,呵呵干笑一声,表示你们高兴就好。

展星洲倒是半点不觉得尴尬,依言坐直了身体,但胳膊仍然牢牢地圈住爱人的腰。

“当时不管是学校还是警方,甚至是社会上每一个知道这件案件的人,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是无辜的,只有方夏一个人,由始至终都站在我这一边。”

他侧头,看向方夏涨得通红的脸,眼神仿佛浸过蜜水一般,又甜又软,“也多亏了他替我奔走,我最后才能洗脱冤屈。”

展星洲没法继续住校,只能在附近临时找了套出租屋暂住。

而方夏虽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却还要继续实习,只好白天强忍焦灼上班,晚上偷偷溜出学校看望好友之余,四处奔走打听案情进展。

同学都知道他跟展星洲关系很好,这次死党沦为杀人犯,心里铁定不好受,都纷纷劝他看开一点儿,所谓人心隔肚皮,知人口面不知心,谁一生之中没眼瞎个一次两次的呢?

但方夏骨子里特别拗,认准的理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他自问和展星洲当了二十多年的发小,再也不会有谁更比他更了解展星洲的为人,像他那样正直又认真的人,是绝对不会因为一己私怨就做出投毒害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情的。

可偏偏他平日里脾气软和,长这么大了都没跟谁急过眼儿,连吵架都不会,在面对来自同学“善意”的规劝的时候,竟完全不知如何替心上人辩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绝对不是他干的”这一句话,换来其他人鄙夷和奚落的眼神。

在案发的第三天晚上,方夏刚刚从Q大附院打听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心情差到了极点——回广君因为室颤时间太长造成脑部缺氧,后来虽复律成功,但至今仍然处于深昏迷状态。

而等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还没来得及敲门,就隔着门板听到室友又在讨论这桩投毒案。

众人言语之间,虽然没有明说,但竟然都带了那么一丝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仿佛盼着回广君真的死了,案子越大,借这个机会把整条线里的涉事人员都一撸到底才好。

方夏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视野迅速被一层水雾模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冲下楼梯,直奔图书馆。

当时方夏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既然只有我一个人相信星洲,那我就自己去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个副本就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啊,已经进本啦~

另外上一章药品名地=高=辛被框了,作者真是想破头都搞不懂这么正常的强心药到底干嘛要框(。

没关系,我换个别称好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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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当年Q大的医学院临床系投毒案发生的时候,柳弈已经在念研二了。

他平时跟老板在公安局的法医研究室上班,吃住也在自己在单位附近租住的公寓里,已经很少会到学校去了。

不过那几日他因为要准备一篇论文的关系,每天下班后会回学校,到图书馆里查找和影印一些资料。

大约就是所谓的因缘巧合,那日柳弈手里抱着一本大部头走向阅览区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生,一边咬牙切齿地翻着书,一边还不停地抹着泪,一张娃娃脸上眼泪和鼻涕糊得到处都是,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又可爱。

柳弈早在高中时代就已经确定了性取向,也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审美情趣。

他喜欢的是那种身材高大,男人味十足的类型,眼前这个小哭包绝对是在他的守备范围之外的,不过大概是这个小孩哭得实在太伤心了,让他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心软。

当时柳弈只觉得这孩子大概是考试砸锅了,正在委委屈屈地复习,所以顺手从包里摸了包纸巾,轻轻地推到了方夏面前。

“别哭了,擦一擦吧。”

方夏抬起头,朝柳弈看去。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他回忆起那一晚与柳弈初见时的一幕,依然仿若如在眼前。

在感激和仰慕之情的双重美化下,方夏始终觉得,那时候站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弯起双眼,朝他微微浅笑的柳弈,是他在记忆中所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方夏木楞楞地看着柳弈,像一尾离水的金鱼一样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擦擦脸。”

柳弈干脆好人做到底,撕开纸巾的包装袋,抽出一张,塞进方夏手里。

“哦,好的……”

方夏连忙用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谢谢。”

他红着脸拿起剩下的纸巾,递回给柳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柳弈手里的大部头上——漆黑封皮的书脊上,用烫金字体印着《法医形迹学应用》几个大字。

方夏顿时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一点儿兴奋的颤抖:“你、你是法医专业的学生?”

“对,我是。”

柳弈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方夏在桌子上摞了好几本的法医专业教材,有些奇怪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他说着还朝方夏刚才正在看的《法医毒理学》抬了抬下巴。

“我是临床专业的。”

方夏紧张地攒起拳头,“就……能不能稍微耽搁你一小会儿?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十分唐突。毕竟这个点儿还留在图书馆的,多半不是在复习备考,就是要赶论文赶报告的,谁都有正事,没那么多闲工夫搭理他。

但方夏就是莫名的有种感觉,面前这个刚刚向他释放出善意的漂亮青年,应该会愿意听他说话。

“行啊。”

果然,柳弈想了想,伸手拉开了方夏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问吧。”

方夏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我想知道,如果有人服毒的话,有没有什么检验方法,可以检测出这个人的具体中毒时间,比较精确的那种。”

柳弈闻言,微微蹙起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夏咬着嘴唇,犹豫了起来。

他和面前的人只是萍水相逢,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做过,除了对方是法医专业的学生之外,自己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我们学校那个投毒案,你知道吗?”

方夏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决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豁出去了!

“现在网传的那个对室友下毒的凶手,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方夏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柳弈,“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二十多年的发小!”

他语气坚定地强调道:“我很了解他的为人,所以相信他是绝对不会下毒害人的!”

“……你的好朋友,是展星洲?”

出乎方夏的意料,柳弈没有一听他的话,就露出嫌弃他脑残护短三观不正的表情,反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确认道。

展星洲的个人资料早就被人肉得渣都不剩了,方夏一点儿都不意外柳弈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上人的名字,只点了点头。

“真的,这事绝对不可能是星洲做的,你信我!请你一定要信我!”

柳弈没有立刻表态。

他直视方夏的双眼,而对方的目光不躲不闪,清正而坚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惶惑。

“嗯。”

柳弈忽然笑了起来,“好,我相信你。”

“喂,等等。”

听到这里,特别注重细节的薛大记者,又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方医生的叙述。

“通常一般人肯定更愿意相信证据,而不是一个陌生人的随口一句保证吧?毕竟连警方都把阿展给当嫌疑犯了啊!”

薛浩凡扭头看向柳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趟,“还是说,你以前就跟阿展认识,才会也对他特别有信心?”

他可是知道柳弈对男色的审美标准的,偏偏展星洲也是身高腿长、身材贼好还五官英俊的类型。

是以薛大记者本着完全可以去客串隔壁八卦周刊的强大脑补能力,已经默默构思了一出莫非当年柳学长也早注意到了展同学,柳、方二人其实是情敌的狗血八点档剧本来。

“瞎想啥呢你!”

柳弈从损友仿若X光般的奇怪视线里看出了他的脑内小剧场,作势举手要去打。

不过两人此时坐得有些远,他胳膊够不着,于是从盘子里拈了颗花生米,朝薛浩凡脑门上丢。

“我之前的确跟阿展见过没错,但我不是了解他的人品,而是对他的智商有信心!”

柳弈朝展星洲的方向指了指,“我跟阿展在学院的辩论赛里碰到过,还是决赛时的对手来着。”

他向在座众人解释道:“当时他是四辩手,给我的印象,就是性格非常冷静、敏锐、理智,反应很快而且逻辑清晰,确实相当厉害。”

展星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还不是输给了学长你们。”

“不,重点不是输赢。”

柳弈想到那只莫名其妙就从书柜上掉下来,断成两截的辩论赛冠军奖杯,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和腰都开始隐约生疼,连忙摆手示意展星洲别提了。

“我想说的是,阿展这么一个智商拔尖、头脑超群的学霸,就算丢了一个保送留学的机会,难道还不会自己再去申请吗?犯得着为了这个下毒害人毁掉自己的前程?”

他凉凉的看了薛浩凡一眼,“连Michael你这样的,不也进邓迪了,以阿展的成绩绩点,还会申请不到学校吗?”

“喂!!”

薛浩凡炸毛。

“我成绩很差吗!怎么就成反例了!?”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

不过柳弈并不理他,继续把话说了下去,“就算阿展真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真咽不下留学名额被抢这口气,打定主意要报复,但他可是个学医的学霸啊!”

“嗯。”

戚山雨也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医学生,肯定会具备相当充分的毒理知识,就算要下手,也不会选择使用会让人立刻就怀疑到自己身上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

“没错,就是这样。”

柳弈点点头,“真要想搞些能害人的毒药,别说可以从医院里下手,就是路边的花花草草,我也能弄出来十好几种。还有耗子药除草剂杀虫药以及数不清的工业制剂,哪一样都比用课题组的强心药靠谱多了。”

他向众人笑着说道:

“所以,其实我当时在看到网络热帖爆料的时候,就觉得事有蹊跷了,方子只不过是让我加深了这个想法罢了。”

薛浩凡和江晓原显然被柳弈说服了,纷纷表示原来如此,真是太有道理了。

“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口服吸收很快,服药后一小时左右血浆药物浓度就能够达到峰值,约四小时达显效,六到十二小时达峰效应。”

柳弈将座位从方夏对面挪到他身边,又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画出案件的时间轴来。

“假设回广君是口服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后中毒的话,以他发病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倒推回去,那么他的服药时间就应该是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一段。”

“呜!”

方夏发出一声悲鸣,差点儿就又要再掉眼泪了,“警察说,那晚回广君在宿舍里打游戏,就没出过寝室,所以……如果真是这段时间的话,那星洲他的嫌疑不就……”

“那么有没有可能,药物是事先投好的,只是回广君在那段时间里才服下呢?”

柳弈想了想,提出了新的猜测。

“警方拿走了他用过的杯子,不过没查出里头有异羟基洋地黄毒苷。”

方夏回答,“至于别的,现在还不清楚……”

“就算回广君真是那段时间服下了异羟基洋地黄毒苷,那除了展星洲之外,寝室里的其他人呢?难道就没有嫌疑了吗?”

柳弈在看到爆料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那匿名贴由头到尾都一直在渲染“加害人”展星洲与“受害者”回广君的恩怨,就好像两人平日里就势同水火,恨不得有他没我一般。

但同寝的其他人,却通篇只字未提。

不了解Q大医学院的外人看完帖子,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故事里的两位主角住的其实是一个八人间,更不会知道,在事发当晚,除了回广君和展星洲之外,还有另外五个人也全程都在现场,这些人也应该同样很有嫌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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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方夏和展星洲同在临床系,但两人被分在了不同的班里,所以寝室也不一样。

不过两人关系极好,这些年里,方夏经常往展星洲的寝室跑,已经跟自家青梅竹马的室友都混得很熟了,自然也能清楚地数出他们寝室里的其他成员来。

方夏想了一下,回答道:

“他们寝室里,除了星洲和回广君以外,还有四个临床系的学生,也是星洲的同班同学,剩下两个是检验系的。平常星洲和他们六个人的关系都还可以,算不上很亲密,但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矛盾的样子。”

柳弈想了想,“先不说那两个检验系的,另外四人的成绩怎么样,有机会竞争那个留学的名额吗?”

“虽然他们都是一班的学生,你知道的,尖子班了。”

方夏诚恳地摇了摇头,“但他们四个人的成绩在他们班里也就一般吧,说不上特别拔尖的那批,就算星洲和回广君双双被刷掉,这个名额也轮不到他们的。”

“唔,这就奇怪了。”

柳弈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的笔在指尖飞快地旋转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没理由要陷害展星洲了啊……”

方夏看了柳弈一眼,他明白这位漂亮学长的想法。

因为当这个案子刚出来的时候,他也对展星洲同寝的几人产生过怀疑,但后来他还特地找一班的其他同学求证过,所有人都说他是想太多了。

几乎每个被他问道的人都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那四人根本不会去争那个留学名额,这四人之中,有两人正在奋力准备考研,另一个则已经内定了要就业的医院,还有一个压根就没打算再当医生,准备转行卖仪器去了。

至于另外两个检验系的学生,虽然和他们是同届的,但因为专业不同的关系,连大课都没一块儿上过,方夏对他们了解不深,平常碰面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寒暄两句,但想来检验系和临床系既不存在竞争关系,也没有利益纠葛,更不可能掺和进保研名额的事儿里。

“果然……”

方夏垂下眼睛,眼眶又湿润了。

“警察又不是傻的,犯案动机他们也肯定查证过了,所以才会其他几人都不抓,就只盯着星洲一个人审吧……”

“嗯,你说得有道理。”

柳弈听完方夏的说明,倒没露出沮丧的表情,反而说道:“既然警方肯定会从犯罪动机着手,那么术业有专攻,我们也别在这方面费力气了。”

他朝身边两眼通红的小兔子笑了笑,“以相信展星洲是无辜的为前提,我们也从自己的专业领域思考一下,这案子的玄机到底在哪些地方吧。”

方夏显然没想到一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竟然还肯相信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伴随着这几日无处排解的心酸和无助一起涌上心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如果忽略掉作案动机,单纯从这个案件的可行性来思考的话……”

柳弈握住笔,另起了一行,开始列起列表来。

他的字迹是传说中只有医务人员才能分辨的“处方体”,虽然字迹很草,但字体装得很飘逸,颇得草书精髓,方夏戴着滤镜看的时候,竟然从中看出了某种超然脱俗的高人姿态来。

“首先,你先前也提到过的,关于用药时间的问题。”

柳弈在纸上写了个序号“一”。

方夏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个服药时间的推断,有可能不准确吗?”

“当然有。”

柳弈笑了笑,“各种肠溶胶囊,或者缓释膜、控释膜技术等等,这些都可以做到改变药物的吸收时间。”

但他很快敛去了笑容,“但除非是回广君主动把添加了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胶囊吃下去,不然这些可能性都很小。”

方夏听完柳弈的说明之后,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我好像没听说回广君有吃药的习惯啊……”

他想了想,又说道:“难道那几天他感冒了,有人把他的感冒药什么的给掉包了?”

柳弈答道:“如果是有人在他吃的药上动了手脚的话,那么这个服药时间和投毒时间的弹性,就实在太大了。”

方夏眼光闪了闪,“对啊,如果有人把一颗动过手脚的胶囊或者药片放进了回广君的药瓶里,那只要等他自己把药吃下去就可以了,完全可以用这个方法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啊!”

柳弈点了点头,“但这个推理成立的前提是,必须真的有这么一个药瓶,而且他得保证自己能及时毁灭证据,而且还要确定不会有其他人向警方提起这个情况才行。”

方夏却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两颊泛出了一点儿红晕,兴奋得两眼闪闪发亮,“没关系,这些我可以查,我一定会找那些跟回广君相熟的人一个个问清楚的!”

“那么,先暂时把有人换药的一条,列在可能性上吧。”

柳弈没有再出言打击方夏,而是朝他笑了笑,在序号一后面打了个小括号,然后标注上“换药”两个字。

“还有呢?还有别的可能吗?”

方夏继续追问道。

“当然有,而且还有很多。”

柳弈用笔杆敲了敲学弟的大脑门,“你好歹也是凭真才实学考进Q大的吧,怎么就这么笨呢?动动你的脑瓜儿自己想一想啊!”

方夏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心想我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脑子没搅成一团浆糊已经不错了,怎么还能转得起来,“学长你比我聪明多了,我怎敢班门弄斧哦……”

好吧,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柳弈看在这小孩长得可爱嘴巴又甜的份上,决定不为难他了。

“就你会说话。”

柳弈笑了笑,收回笔,又举例道:“比如,回广君是自己故意服下药物的——换言之,就是自杀了。还有可能是误服,或者遭人诱骗才服药的等等……”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推测一条条写到了笔记上。

方夏听得直点头,然后就着柳弈列出的条目,一项一项地思考应该如何验证这些猜测的对错。

十五分钟之后,方夏看着写得满满的一张纸,感到心中希望的小火苗终于变成了蓬蓬燃烧的火炬,已经对替自家心上人洗脱冤屈充满了信心。

“还有呢?”

他眨巴着哭得通红的兔子眼儿,兴奋地问道:“还有其他可能吗?”

“唔,差不多就是这些吧。”

柳弈把笔转了转,忽然低声“啊”了一声,随口补了一句:“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检验出错或者造假。”

“什么?”

方夏非常震惊,“这、这东西还能出错?还能造假?”

柳弈奇怪地回视了他一眼,“当然啊,这有什么好诧异的,听过著名的辛普森杀妻案吗?”

“不、不知道。”

方夏又露出了那如同离水金鱼一般张着口的,蠢兮兮的表情,“辛什么杀妻案来着?”

柳弈耐心地解释道:

“在十多年前,米帝曾经有一个很著名的案件,前美式橄榄球运动员辛普森被指控在前妻妮可的家中,用刀杀死了妮可和她的情人高曼,当时检方为控其入罪,准备了多项证据,其中一项,就是他们在凶杀现场发现了被告人辛普森的血迹。”

“嗯嗯。”

方夏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在很认真的听着。

“然而,辛普森的辩护团在复核证据的时候,再次检查了这份血迹标本,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乙二胺四乙酸的成分。”

柳弈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临床学生来说,“乙二胺四乙酸”并不是一个很熟悉的名词,所以方夏足足思考了二十秒,才想到了这个东西的用途,“你是说,抗凝剂?”

“对,就是抗凝剂。”

柳弈微笑颔首,提示道:“乙二胺四乙酸盐管,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EDTA管,是一种常用的抗凝管,护士姐姐抽血时紫色头的那种管子就是。”

“我明白了!”

方夏大叫起来,“所以,是有人把辛普森的血样装在抗凝管里,然后滴落到现场的!”

“嗯,庭审法官和陪审团也是这么认为的。”

柳弈回答:“当时有一个警长曾经随身携带辛普森的血样,在凶杀案现场停留了3小时,然后才把血样送到了痕检部门去,加之从现场血迹里检出了乙二胺四乙酸的成分,所以他们怀疑,那是检方为了将辛普森入罪,而故意在现场滴落了他的血样作为伪证。”

他说着摊了摊手,“然后这个证据就被判定为不采纳啦。”

“厉害了,竟然还能这样!”

方夏顿时感到三观受了一番刷新,对米帝的警方办案手段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

“其实华国也出过类似的事儿,有故意的,也有疏忽造成的错漏。”

柳弈继续说道:“就比方说中毒案吧。实际上绝大部分的中毒都是源于自杀,真正的投毒案发生的频率并不高,所以大部分的法医机构也不可能为了那些十几二十年都遇不到一桩的案子,配备齐所有的常见毒物的检验器材和试剂盒子。要知道,能做那些检查的光谱仪一台就得好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呢。”

“那要是真发生了案件呢?”

方夏问道。

“将标本送到具有相关资质的机构去做检查啊。”

柳弈回答道:“还有,像回广君这个案子,人还在医院里的话,那就以医院的检查结果为准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Q大附院本身就在本市的法医系统名录里,可以接受委托做部分的毒物检查……我明儿回去帮你查查目录确认一下吧。”

“学长!”

方夏却忽然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柳弈的手:“求、求你了!别等明天行吗!能现在就帮我查一查吗!?”

要知道,方夏那爪子可是刚刚才擦过眼泪,顺便还抹了鼻涕的,这会儿黏糊糊脏兮兮的摸上来,简直让柳弈汗毛倒竖,差点儿都要犯洁癖了。

他试着往回抽了抽手,却怎么也抽不动,只好哭笑不得地答应道:

“好好好,查查查,我这就回去帮你查,总行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辛普森杀妻案最早是我从《重返犯罪现场》里看到的例子,后来自己搜了些资料当扩展阅读,还蛮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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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说到做到,果然给他的老板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他没有直接说是为了调查最近在网络上成为万众焦点的Q大校园投毒案,只说是有个学弟想以个人名义送检一份血样,做某些毒理检查,他想回研究室查一查可以接受样本的实验室名单。

柳弈研究生时代的老板,也是Q市一名颇有名望的资深法医前辈了。

他老人家从业将近三十年,什么人情百态没有见过?

确实隔三差五就有些怀疑自己遭他人投毒谋害的人,在报警之前,想要先去自检求证的,这些人里绝大部分后来都证实了只是被害妄想而已,但也不是没有试过就此牵扯出大案要案的。

所以,柳弈的老板想了想,认为自家徒儿的要求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只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批准了他深夜回去研究室查阅名单的请求。

四十分钟之后,柳弈从研究室里打电话给还等在图书馆的方夏,将能做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液浓度检测的几家机构告诉了他,其中果然就有Q大附院。

“好,我知道了。”

方夏飞快地记录下几个实验室的名字,然后真诚的说道:“学长,谢谢你,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嗯,还行吧,反正你欠我一顿是肯定跑不掉的。”

柳弈在电话里笑了笑,“但你知道了这些有什么用?你打算怎么做?”

“那个,其实嘛……我现在不是在Q大附院里实习吗?”

方夏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认识ICU里的一个护士,她跟我关系挺不错的……我想拜托她在帮回广君抽血的时候,多抽一管带给我,然后偷偷地拿到别的实验室去,再检查一次他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血药浓度。”

“所以你是觉得,附院的检查结果有问题?”

柳弈听了以后,在电话那头挑了挑眉。

“我也不知道。”

方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不过,我打算将所有可能性全都排除一遍……我想,这其中一定有我想要知道的真相的。”

“不错,这思路很对。”

柳弈爽朗的笑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让方夏听得隐隐有些脸红耳热。

他觉得这位学长真是太帅太帅了。

柳弈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潇洒和乐观,对于这些天来备受折磨的方夏同学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徘徊的迷路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一盏明灯一般,让他重新寻到了前进的方向。

“嗯,谢谢……”

方夏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将眼中的热意压了回去,又重新道了一次谢。

“对了。”

柳弈并没有察觉到小方同学的心潮澎湃,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儿。

“你将回广君的血样送检的时候,顺便把其他常见的洋地黄类药物的血药浓度也一块儿做了吧。”

他建议道。

“啊?”

这次轮到方夏诧异了,“什么意思?”

“唔,就是洋地黄类的那一整套,特别是有口服剂型的那些,都检查一下。”

柳弈解释道:“毕竟这些强心药的中毒症状,都和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症状极其相似,既然要查,那就一并查了吧。”

“可是,不同种类的洋地黄类强心剂,在检验血药浓度的时候,能准确区分吗?”

方夏虽然明白了柳弈这个建议的用意何在,但他毕竟是学临床的,对检验方面的知识只能说是仅仅懂一些皮毛而已。

“唔,那得看是用什么检验方法了。”

柳弈想了想,“这样,你把血样送到这个地方……”

他仔细地翻了翻目录,然后告诉方夏一个药物研究所的名称和地址,“他们的洋地黄类药物检测开展得很全,应该没有问题。”

“然后呢?然后呢?”

薛浩凡听得津津有味,几乎是每到一个关键节点,就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那之后,自然是把血样送去做检查了呀。”

柳弈替方夏回答道。

说完,他朝不知情的三人神秘一笑,道:“你们猜,结果如何?”

“卧槽!还带你这样吊人胃口的!”

薛浩凡立刻不干了,把柳弈撇到一边,扭头盯着方夏,满怀期待地问:“方子你快告诉我,之后怎么样了?”

“我那天一大早就把回广君的血液送过去了,接收了标本的药物研究所下午就把结果发给了我。”

方夏是个厚道人儿,即使是在说故事,也不擅长卖关子。

他老老实实的把结果说了出来。

“除了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外,还有洋地黄毒苷、西地兰和毒毛苷K,全部都未在回广君的血液样本里检出。”

“什么意思?”

薛浩凡睁大了眼睛:“就是说,被害人根本没服下过这些药物?”

方夏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薛大记者的猜测。

“等等等等……我给搞糊涂了!”

薛浩凡抓了抓额发,满脸写着混乱:“我刚刚还以为你们会告诉我,是Q大附院的检查出了纰漏,以为是药物A,但实际上是同种类的药物B这样的发展!”

对一个非医科出身的人来说,薛浩凡实在记不起那一大串名字极为相似的药品名称,只能用A和B来区分了。

“但你现在告诉我,受害人的血里,其实根本任何一种都没有?”

“嗯。”

方夏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常见的洋地黄类药剂,全都没有。”

“这……”

薛浩凡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猜测:“会不会是距离回广君中毒的时间太长了,经过治疗,毒素已经都排出去了,所以才检查不出来?”

“这应该不可能。”

同样听得很认真的江晓原插嘴说道。

他作为一个正努力争取两年后成为自家老板的同事的预备役法医官,洋地黄类药物的毒理问题,对他来说是必须掌握的基本知识,于是当即反驳道:

“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平均半衰期大约是36个小时,要基本从体内排出起码得需要七天以上,而且连血液透析也没法快速清除,如果当时回广君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药浓度真的直逼致死浓度的话,三天之后复查,不可能一点儿都检查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半衰期短的洋地黄类强心药又很少有口服剂型,很难用于投毒啊……”

江晓原说完以后,表情更疑惑了。

“但回广君的情况完全符合洋地黄类药物的中毒症状啊……怎么会检不出来呢?”

他看向自家老板,“还有,那Q大附院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药浓度结果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常见的洋地黄类药物,还可以是别的啊。”

柳弈朝他快要把脸皱成一只包子的徒弟笑了笑,给了他一点提示,“比如,我们这儿夏天常常能看见的那些花儿……”

“啊!那个!”

江晓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夹竹桃!是夹竹桃!”

柳弈点了点头,“对。”

夹竹桃作为一种常见的观花绿化植物,全株有毒,其毒性成分正是各种强心苷类。因此,夹竹桃的中毒症状自然也与洋地黄类药物的中毒症状非常相似。

“但既然是夹竹桃引起的中毒,那么为什么回广君在Q大附院做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检会显示阳性结果?”

戚山雨也蹙起眉,“两者的毒性成分总不可能是一样的吧?”

“当然不一样啊!”

江晓原虽然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依然抢先一步回答道:“夹竹桃所含的强心苷类明明是欧夹桃苷或者黄夹次苷,无论用什么方法做检验,也根本不可能和洋地黄类混为一谈的!”

柳弈微笑着拍拍自家学生的脑袋,“对。”

“……”

戚山雨却在听完江晓原抢答的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看向柳弈,“所以,做出那份错误的检验报告的人,就是真正的投毒者,对吧。”

“Bingo!”

柳弈满意地笑了起来,若不是考虑到他们这儿还有小辈在场,他差点儿就顺势在戚山雨的脸上亲一口了。

而薛浩凡和江晓原两人,则还是一脸懵圈状态,显然没理清这其中的关窍。

“你们还记不记得,方夏说过,我当年那个宿舍,还有两个检验科的学生?”

展星洲叹了一口气,决定自己来说明。

“他们两人,就是给回广君投毒的主谋和从犯。”

“WTF!”

薛浩凡震惊脸:“这是什么神展开!?”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初他在猜测谁是凶手时,被他第一个排除出去的那两个检验系的室友,竟然才是真凶!

“虽然我现在是真的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投毒害你们寝室那位倒霉的回广君同学,还有干嘛要把你整成凶手……”

薛浩凡的表情依然显得有点儿混乱,显然是他还没有从这个令他大吃一惊的答案里回过神来,“不过一码归一码,得先把重点搞清楚。”

他以一个记者的采访逻辑,努力把不由自主开始发散的问题拉回到主线上,“你那两个检验系的室友,当时到底是怎么做的?”

“后来根据我那两个室友对警方的案情交代……”

展星洲回答道:

其实这个投毒案的开端,在于其中一人在Q大附院实习的时候,接触到的一桩异羟基洋地黄毒苷中毒案。”

作者有话要说:唔,其实地=高=辛(文中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投毒他杀挺少见啦。

另外这一类药的中毒剂量个体差异真的很大,影响因素也多,根据报道,有吃了一百片抢救过来的,还有自杀者吃了几片就阿斯综合征不治而亡的,很难一概而论。

同理夹竹桃(。

所以文里的案件只是个例,个例哦!请当做故事看就好~(拜谢)

最后,我一定要吐槽一下LJJ的框框系统——同样是很常用的强心药,为什么地=高=辛是框框词,西地兰就没事!?怎么能这样区别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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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参与投毒的两名检验系学生,主谋叫吴有良,而共犯叫桑海。

身为主谋的吴有良在Q大附院实习,轮转到心血管科的时候,有一天半夜,急诊送上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儿。

那小伙儿因为失恋,一时间想不开,偷偷拿了自家爷爷的药盒,一口气吃下了二十片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和十片倍他乐克,后来被家人发现,送到医院,在急诊折腾了一番之后,转到了心血管科里。

因为病人情况紧急,值班医生忽然想到自己带的这小实习好像是检验系里轮过来的,应该和检验的人熟啊,于是就支使吴有良去检验科催结果。

他记得,当时检验科的值班医生,拿着那小伙儿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药浓度报告,看了一眼数值之后,随口说了一句,“上回看到数值这么高的,还是上个月公安局送来的那个自杀的老太太的血样了。”

吴有良出生在X省的小县城里,家境贫寒且兄弟姐妹众多,父亲在他还小的时候外出务工,在工地上伤了腿儿,落下终身跛行的残疾,母亲则在他年幼时就抛下家里老小,离家出走至今行踪不明。

家里很穷,还从小没了妈,老爸又身有残疾,可想而知,吴有良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绝对不会过得有多好。

贫寒家庭和备受他人奚落的成长环境,让吴有良养出了一副心机深沉、表里不一的性情,即使脸上挂着讨好谄媚的笑容,心里却可能早就恨毒了一个人。

后来他怀着一定要出人头地的决心,刻苦读书,终于凭着不错的成绩和身为少数民族的政策优待,考上了华国有数的顶尖学府之一的Q大。

然而,进入了大学校园这个小社会以后,吴有良才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原生家庭带来的仿若天堑的巨大差距。

他所在的八人寝室里,回广君家里有钱,老爸又是Q大的领导,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日里飞扬跋扈,花钱如流水,而且特别看不起寝室里家境不好的吴有良。

而吴有良和回广君同寝的这四年多以来,虽然脸上从来不显,但其实早就把回广君恨到了骨子里,只恨不能亲手将他弄死。

几个月前,回广君靠他爸的关系评了优,拿到了学院的特等奖学金名额以后,大手一挥,就把他的狐朋狗友全部喊来,用那笔抵得上吴有良半年生活费的钱,请他们下了馆子。

吃完之后,回少爷拿着账单拍了拍吴有良的脸,笑着说了一句:“投胎是门技术活,像我这样的,你等下辈子怕都轮不上吧!”

也就是这一句话,成为了吴有良执意报复的根源。

后来,吴有良受那吞服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自杀的小伙儿的启发,就此产生了能不能投毒杀人的念头。

但无论是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还是其他能较小剂量就致人于死地的药物,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小小实习生就能轻易就搞到手的。

吴有良在心血管科实习的两周时间里,处处盯着机会,最后也不过让他偷到了一只用过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空安瓿而已。

安瓿里面余下的药液,大约只有堪堪盖住小玻璃瓶底部的量,加上是针剂,口服吸收效果不佳,想用来投毒杀人那是绝对不够的。

于是他转而求其次,构思出了另一个方法。

恰好他的室友兼同班同学桑海,因为女朋友被抢的缘故,同样对回广君怀恨在心,所以两人一拍即合,联手策划了一出祸水东引的投毒嫁祸案。

吴有良算好时间,在自己和桑海轮转到检验科的时候,将用夹竹桃树皮煎出的水,兑进了回广君让他帮带的瓶装凉茶里面,把凉茶给了被害人之后,他就回单位值夜班去了。

而桑海则负责盯着回广君喝下凉茶,并趁机处理掉做过手脚的凉茶瓶子,再用回广君前一日喝的空瓶替换掉,以防警方查验时露出马脚。

等回广君毒发送医之后,两人再在论坛上发了那篇早就准备好的匿名贴,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根本不存在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还有被他们选作替罪羊的展星洲。

“吴有良的心思非常缜密,他在实施计划之前,借实习之便,仔细的研究过Q大检验科的运作。”

方夏说道:“他特地让回广君深夜毒发,深夜送院,因为夜班时检验科里的值班人员很少,他就可以逮着机会偷偷在回广君送检的血样里动手脚了。”

“原来如此,真是够狡猾的!”

江晓原听得一拍大腿:“他之前偷的那支用过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投毒不够,但添加进送检的血样里,那是绰绰有余了啊!”

“嗯,就是如此。”

方夏点了点头。

“因为回广君的症状跟典型的洋地黄中毒完全吻合,所以一旦在他的血样里检出异羟基洋地黄毒苷之后,无论是医生还是警察,也不会想到其实他服下的是另外一种强心药了。”

薛浩凡和江晓原都连连点头,表示凶手这个计划真是太高明了。

“我有个疑问。”

戚山雨听到这里,却开口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既然人是送到医院救治的,那么医生肯定不可能只检查一次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血药浓度吧?”

他问道:“而吴有良又不可能一直不下班守在检验室里,他难道不会担心万一医生在他不在的时候,又给回广君复查一次,两者结果完全不同会引人怀疑吗?”

“嗯,他当然会有这个忧虑。”

方夏点了点头,“所以他才要和桑海合谋,轮班守在医院,保证在回广君情况稳定或者死亡之前,起码要有一个人呆在检验科里盯着他的送检血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不过,毕竟是人为的往样本里做手脚,他们做得不够谨慎。”

方夏解释道:

“在我像警方告发案情以前,回广君一共查过三次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药浓度,结果波动很明显,忽高忽低,根本不符合药物代谢动力学的规律——这个破绽,也成了后来警方的一项重要证据了。”

“这事儿也就放在十年前,也才让吴、桑两人有空子可钻了。”

柳弈轻轻地哧笑了一声。

“现在涉及刑事犯罪的投毒案,经常需要第三方的检验报告复核,而且样本多半也是送到公安部门下属的法医研究机构去。”

“就是就是。”

江晓原连连点头,“像我们法研所,自己就能做绝大部分的常见毒物检测了!”

听他家学生无意中说到自己的死对头——物证科的头儿袁岚,柳弈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啊,所以车展生意好啊……”

“那后来呢?”

一旁的薛大记者追问道:“还有吴、薛两人又干嘛要把投毒的罪名嫁祸到阿展身上?”

薛浩凡一边问,一边扭头看了看坐姿端正,气质上佳的展星洲,心想这位展博士言行举止一派君子端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那种持强凌弱会欺负室友的人啊!所以,到底他是怎么招惹来室友的怨恨,非得将这口差点毁人一生的黑锅往他头上扣的?

“后来回广君抢救回来了,案件也水落石出,警方和学校也发了公示,替星洲洗脱了污名。”

方夏回答:

“后来回广君他爸刚好在那段时间因为侵吞经费问题被抓了,回广君的留学名额也吹了。本来Q大想把名额还给星洲,算是补偿之类的,但我和星洲都腻烦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把名额拒了,我们一起考了鑫海市这边的学校的研究生。”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至于吴有良他们为什么要嫁祸到星洲身上,警方后来也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方夏和展星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即使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再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犯人当年给出的回答,依然令他们感到难以释怀。

“其实,以前星洲跟吴有良关系还不错的,偶尔一起去食堂或者图书馆,星洲还经常借笔记给他,两人当室友那么长的时间,从来没发生过争执。”

方夏摇了摇头,“后来他交代说,之所以要嫁祸到星洲身上,是因为他知道星洲在参与一个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药理课题,而且回广君占了他留学名额的事儿在年级里人尽皆知,会让人觉得他有充分的作案动机……还有……”

他深深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还有,吴有良一直都觉得,星洲对他的关照,是一种怜悯……这会让他觉得很恶心,让他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

“唉,极度的自尊,同时也意味着极度的自卑。”

薛浩凡当记者这些年,社会版新闻里什么奇葩事儿没有遇过?所以倒也不觉得吴有良当时的回答有多么难以理解。

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因为自己的日子过得很苦,所以就对一切比他过得好的人抱持着一种尖刻的恶意,觉得日子优渥的人对他们释放的好意,不过全都只是伪善,只是以高高在上的眼光在蔑视他们、看不清他们,就像施舍给蝼蚁的怜悯罢了。

于是他们总盼着那些人倒霉,越是倒霉,就越能让他们幸灾乐祸。

而展星洲这样有才有貌,家境也不错的学霸,在吴有良看来,无异于就是羡慕嫉妒恨的具象化体现。

展星洲越是优秀,吴有良就越是红眼病、酸柠檬,而这股嫉妒随着一日一日的积累,渐渐发酵成最恶毒的念头以后,他就想出了要通过嫁祸和引导舆论,亲手将这天之骄子从云端打落到泥里的方法——至于自己这毫无道理的嫉妒会不会就此毁掉一个无辜的人的整个人生,他才根本不在乎呢!

“人性的恶意,有时候真是太可怕了……”

薛大记者喃喃地说道,道出了在场众人听完这个故事以后的共同感想。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儿。”

方夏说得口渴了,端起自己的香槟杯子,一口气喝光,然后继续说道:

“那时吴有良对警方说,这计划不是他想的,是有人教他的。”

薛浩凡和江晓原都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下情”,立刻都来了精神,“哇塞,竟然还能这样?”

“嗯。”

方夏回答:“吴有良说,是他的一个网友指点他的,他只是觉得计划可行就去照做了而已。不过后来我和星洲留意了一下案情进展,好像到最后警方也没有逮捕第三个人,大概这所谓的‘别人教的’,只是吴有良的一个托词而已吧。”

展星洲也点了点头,努力回忆了一下:

“我记得,吴有良管那所谓的网友叫……‘导师’?好像是叫这个称呼吧……”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这个回忆副本完结啦~

下一更回到现在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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