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知鱼冷不伶仃地被人搭肩,感觉有些别扭,肩颈不自在地动了动,但很快就被察觉,那条手臂稍稍使力,搭的力道重了些,手指还在他的肩头轻轻点了一下。
夏天的t恤很薄,手指的触碰便感知得格外明显,他更觉得不自在了,偏头看了叶池一眼。
这人似乎很会嬉皮笑脸,成绩又好,长得……也不赖,所有的老师大概都喜欢这样的学生。
简知鱼看见叶池偷偷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冷桂芝道:“我也想回教室。”
好学生这点要求对师太来说根本不是事儿,但她看见叶池搭肩的动作,神情又变得犹豫了一点。
叶池见状,又添了一句:“放心吧老师,我知道轻重的。”
他似乎意有所指,简知鱼微微蹙眉,却看见面前老师的脸色也怔住,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松了口气,朝叶池笑了一下,挥手放行:“行,去吧。”
“谢谢冷老师。”
叶池对冷桂芝露出个十分无害的笑容,半揽着简知鱼的肩膀,将他带走。
篮球场内,两个班的友谊赛还在继续,看台上几个女生的视线开阔一点,看见了跑道那边的情形。
陆瑶惊讶道:“叶池跟简知鱼以前就认识?他们看上去挺熟的啊。”
另一个女生秦爽说:“应该是吧,师太还让他俩坐一起,不然就她宝贝那简知鱼的样子,能让谁去坐那儿啊。”
房乐怡皱眉:“别乱说。”
“哪里乱说了,就是宝贝啊,看得可紧了,刚开始我还以为简知鱼是师太的儿子呢哈哈哈哈哈……”
陆瑶:“就是啊,乐怡你旁边也是空位,要不是他俩认识,师太肯定就让叶池坐你那儿的了,对吧?”
“不要乱说了。”房乐怡无奈道,没理会她们的嬉闹,视线落到远处,看见叶池揽着简知鱼的画面,一黑一白的t恤相贴,极其养眼,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出了体育馆,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简知鱼碰了下叶池的手:“放开。”
“就搭着怎么了?搭着很难受吗?”
——完全没想过的回答,让简知鱼微微一愣。
他似乎很少去探寻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就像现在这个搭肩,他只觉得这样不好,别人和他的身体不应该靠得这么近。
‘不行’、‘不好’、‘不应该’——以此为评判标准,而不是内心‘喜不喜欢’、‘讨不讨厌’、‘难不难受’。
叶池偏头看他:“我随口问的,需要想这么久?你脑子里在做汇报演讲吗?”
简知鱼歪头躲开:“你靠太近了,会热。”
“哦……”散漫的腔调拖得长长的,叶池慢悠悠松开手臂,问:“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你现在想去哪儿?”
“不是回教室吗?”
“啧,跟老师说的话哪有实话的?呆。”
猝不及防被贴脸骂呆,简知鱼懵了几秒,冷冷瞥他一眼,淡色的嘴唇抿紧,不说话了。
叶池眼底漾起一抹笑意,手臂重新揽上他的肩膀,带着他转了一个方向:“走,我们去器材室。”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贴了下他的脖子:“别不理人。”
简知鱼眼睛睁大,脖子倏地缩了一下:“你——”
“怎么了?”
“说话就说话,不要老是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是因为你不说话啊,”叶池很淡定,“说好了,以后你要是故意不理人了,我就开始上手。”
谁跟你说好了!?
简知鱼很想翻白眼。
“想骂就骂,不要憋着。”叶池道。
“……谁说我想骂了,你知道器材室在哪吗?”
“不知道,你肯定知道啊,你带路嘛。”叶池朝他笑。
简知鱼撇开眼,不去看他,情绪忽然间变低了,淡声道:“你这样,老师会找你麻烦的。”
“不会,她对我信任着呢,”叶池的态度无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分外寻常的事:“林阿姨让我看着你,师太安排我和你坐一起,她肯定知道这一点的。”
话音消散,简知鱼的脚步猛然顿住。
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填满了他的大脑,全身蔓延的悲哀让他几乎被整个冻住,四肢发麻,难以思考。
但下一秒脖子就被三根手指轻轻搭上,指腹放在动脉两侧,在别人看来像是脖子被掐着,但简知鱼能感觉到那力度很轻很柔,像是贴着抚摸,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在上面。
好怪的人,别人说话是搭肩,他是搭脖颈,简知鱼渐渐回神,眼神直视着对方。
“我是假意答应她的,不然不会说出来。”
叶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足以让他听明白:“你这次可以相信我。”
简知鱼此时的反应有些迟缓,连眨眼也变得缓慢,他听完叶池的话后顿了片刻,才问:“你抓着我脖子干什么?”
大概是对林芙‘策反’的冲击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他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无力,叶池心头一动,不知怎么的,也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声音放轻:“在感受你的脉搏啊。”简知鱼愣住。
“你不会以为我听见林阿姨那么无理的要求之后没问过原因吧?”
简知鱼偏头,狠狠将他的手打开。
看着像恼羞成怒就要走开,但叶池反应更快,右手被拍开之后反手便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声线微冷:“为什么生气?”
“你去大街上问问,随便逮个人身上都有一大堆病,腰椎病颈椎病肩周炎鼻炎牙痛结节胃病……还有痔疮。”
简知鱼原本还在烦躁,这会儿突然被他说得愣神,听见最后两字后,神色莫名地看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这些我都没有哈,我是给你举例。”
叶池被那眼神看得心火旺,抓着他的手腕扯了一下,就当揍人了。
简知鱼被他扯得往前挪了一小步,懵逼地瞪他。
叶池也不怕被他瞪,反正那两颗清透的玻璃珠子再怎么瞪也是美丽大于杀伤力。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把心脏病这个东西当做你的逆鳞,提一嘴就要炸了,它都在你身上这么多年了,你们和平共处不行么?”
这人真是神奇,居然让他跟先心和平共处?
理论太超前,简知鱼一时噎住,无言以对。
他想到另一个他在意的点:“我妈让你看着我什么?”
“我们现在同吃同住同学,当然是看着你的所有事。”叶池说得轻松。
简知鱼咬牙:“同吃同学,住是分开的!”
“就隔了一堵墙而已,差不多的,你不要咬文嚼字啊。”
叶池从兜里摸出一包软糖,撕开包装,把开口凑近眼睛,眯眼看了半晌,终于找出一颗半透明的鱼状软糖。
他把那颗糖倒出来,倒在手心里,然后递到简知鱼面前:
“签订一下契约。”
“什么?”
“你能慢跑,加上林阿姨说过你的心脏病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所以虽然不能过度吃高糖食物,但一点点是可以的,这么小一颗,隔三天吃一颗总不至于影响身体吧,你现在吃,看我会不会跟林阿姨告状,如果没告状的话,以后你就可以相信我这个双面间谍了。”
简知鱼的目光落到叶池掌心的糖上面。
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甚至于糖是什么味道的他也都记不真切了。
他其实真的想尝尝,就吃一颗根本没关系的,他了解自己的身体。
可悲哀的是即便他想,他也伸不出手去拿。
手指好像被一股隐藏的压力按在原处,动弹不得。
长期看管的威力这时候显现出来了。
就仿佛长时间被训练的小动物,没有那个明确的指令的话,就算东西放在面前,它也不会去碰。
而他不是不信任叶池,也不是不敢,他只是自己都想放弃了。
间谍倒戈了,可任务目标自己却已经早就投降归顺了。
“……算了吧。”
简知鱼移开目光:“我信你的。”
叶池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眼底不带笑意地笑了一声:“不吃掉就不算相信。”
说完,他趁简知鱼没反应过来,迅速拿起那颗软糖,速度极快地抵在对方唇边,趁着嘴唇微张的间隙,把糖推了进去。
简知鱼:“……”
他惊呆了,刚才变得沉郁的心情瞬间又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
多云转阴又转雷暴。
他很想骂一句真正有病的人是你才对吧!但从小的教导让他骂不出口。
嘴巴里的软糖已经在了,现在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那就嚼吧!
他忿忿地用力咬着小鱼软糖,慢慢地品出滋味儿。
糖果出乎意料地不是特别甜,有股清香的果味,特别好吃!
也特别小!特别少!
“啧,”叶池看着他的注意力逐渐放到了嚼上面,嚼得还挺认真,眼底浮起笑意:“吃同类这么来劲啊?”
“……这是糖。”
简知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道:“我也不是鱼,没有吃同类。”
叶池跟他对视,片刻后撇开视线:“没有就没有吧,你能吃得了谁啊。”
也就吃吃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