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桩亲事横在眼前, 韦氏和梁王妃日日欢喜,商量亲迎的细务。
譬如洞房里用哪样垂帘,熏何等香料, 李仙蕙爽朗,武延基缺根筋,武崇训又不在, 拳拳爱子之心只能拿瑟瑟排解。
所幸她受惯了,不作无畏挣扎。
红着脸问,“宫里赏赐, 杨家有么?人家送我点心,拿这个回礼成么?”
她与杨琴娘相好,回来韦氏听说, 也很高兴。
儿女养在京外, 缺失的何止是宫廷教养,都城眼界,还缺一环与世家子弟的手帕交,竹马情。
“人家送你自己做的,你拿赏赐去回, 说起来有脸面,却缺了诚意,当真要还礼, 还是动动手的好,或是请来家里坐坐。”
“杨家断少不了这些……”
梁王妃道,“不过太夫人小性儿,未必肯分给三位庶女。”
瑟瑟打定了主意。
“我拿圣人赏的东西单送给她, 太夫人不好推辞,便是给她长了脸面, 岂不很好?”
梁王妃失笑,“你这鬼点子却捉狭。”
韦氏点头。
“别人如此,难免遭人议论,咱们家反正是刚回来的,你行差踏错,大家只好说你不懂规矩,明年就好了。”
得了长辈放任,瑟瑟愈加有恃无恐,立时叫丹桂来指派。
“你替我写,就落我的小印,挑漂亮金贵的盒子,附我的名帖送去杨家。”
“你几时有印了?”
韦氏想起来。
“哎呀,你只有小名,还无字,办及笄礼时该起一个,偏忙乱,混忘了,照理说婚后郡马起也行。”
“瑟瑟两个字就很好呀——”
瑟瑟拧着颀长的脖子,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骄傲地像只白鹤。
“我写信给表哥,因无表记,把那串珊瑚随在里头,没想到收到回信,表哥竟在芍药花蒂上刻了一枚极小的印,小指大,单独一个‘瑟’字,又勾了一圈花线,好看极了,且是我独一份儿的。”
韦氏与梁王妃一愣,相对掩口骇笑。
瑟瑟难得安静,给武崇训写信不稀奇。
武崇训兰心蕙质,能在小物件上做文章,也是他生母留下的好本事。
可笑的是,瑟瑟从前骄矜自得,狠狠欺负过他,气得武崇训拔腿就走,这才冷了一个月,是怎么孟光接了梁鸿案,又搭上线了?
“九月底粮食收上来,就地卖不了多少……”
梁王妃道,一座王府住了五个有爵之人,入了秋,各处封邑、职田,诸司衙署公田,都派管事的来交账,打听未来一年婚丧嫁娶的安排,预备大笔开销,并替儿女谋出路。
这一向她忙得脚不沾地,盘算河道疏浚并官道整修情况,哪里的米粮运进京费用最低,哪里的就地折成布匹。
因梁王封地与高阳县接壤,两边庄头亦是同族兄弟,早打听了动向。
武崇训下地看过收成,问了几桩鳏寡孤独的琐事,又有不开眼的县蔚斗胆安排舞女,被他告到州府,判了当年评定下等,林林种种,颇为充实。
做公侯王爵之家的主母,哪怕夫君不参与朝政,要操心的事也太多,一年四季,没有空闲的时候。更何况他们夫妻两个爵位相当,往后搬了家,韦氏不便出宫的琐事,多半都要往瑟瑟手上交代,她身上这副担子可不轻。
怕她没有心理准备,只低声询问。
“三郎的钥匙并账本都是朝辞管,小库房就在笠园,你理过一遍没有?”
“这有什么着急的?”
瑟瑟新做了身佛头青的素面襦裙,宽展展的远着皮肉,暑天里凉快。
武崇训的产业全改了姓李,要她对账,她还懒得呢!
“不明白只管问我,他不开铺子,又不做商队上买卖,只有田地而已,历年积攒,差不多是这个数儿——”
梁王妃怕她面皮薄,婚前不好意思查验,后面起争执不好。
拉她过来,袖底悄悄比了个三。
“数儿对么?”
瑟瑟不知是三千还是三万,嘟嘟囔囔,“差不多吧!”
“我就知道他不会欺瞒你,三郎有一套草稞粗细的雕刀,刀头是金刚石的,常年挂在蹀躞带上,他给你刻印章,你也当替他预备些接风的玩意儿。”
瑟瑟茫然,“怎么我又欠他的了?才还了琴娘一份礼。”
众人大笑,这便散了不提。
重阳节,武崇训还没回来,瑟瑟在镜前梳妆。
天没亮李显夫妇就进了宫,要陪圣人并文武卿家出应天门,武三思、武延基等,并李重福兄弟,或有爵位,或有差事,亦随各衙署出城登高。
如今又不同,圣人跟前挂了号的闺秀,再进宫苑,首先要端稳,强调今朝太孙姊妹,往后监国长公主的身份。
对镜照照,织金官绿的对襟短袄,配结彩鹅黄锦绣裙,头上回纥椎髻抱住面庞,插戴一圈金攒花,真真儿流光艳质,能独立一面门户。
收拾停当便等着出门,司马银朱正和李仙蕙说话,转头道。
“见了太孙别乐忘了形,记得他是小半个君,血肉天伦比不过秩序礼法,尤其落在圣人眼里,别叫他为难。”
瑟瑟郑重应了声是,“我知道,我还要拦着阿娘些。”
“今年行的新法儿,要开武举,我阿娘和才人下午与春官商讨细项,连梁王都不得空儿过去。你们御前侍奉,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真真头发才挽起来,不等人念便道。
“知道了,说多错多,我就一个字也不说。”
瑟瑟帮她插戴周全,退后看看,才一起动身。
枕园外的台阶下,华辇已经等着了,快行半刻便是光政门。
驾车的小厮与监门卫答对几句,亮出东宫腰牌,那人套近乎,“往后您家贵主儿从东隔城过来,走永巷进后宫,不用从咱这儿过。“
瑟瑟听了遗憾。
“东宫翻修太慢,开一口井,夫子也要之乎者也半天,拖到年底,恐怕咱们得从梁王府出阁,婚后进宫,还是得让人一轮轮的查验。”
李仙蕙背靠车壁,半闭着眼养神,“我是不急的,你急你先嫁好了。”
瑟瑟咕哝。
“你的府邸起的晚,当然是我先。”
李真真说还是一道办好,看她们两个不解,扳着指头数。
“嗣魏王万事不管,宗正寺批的款子都在郡马手里,同日出降,灯油宴席只做一份,省下来的你们二一添作五,将好分了。”
李仙蕙听了,直笑她小算盘打得精。
“武崇训往常就嫌数目字俗,这回要做新郎,更不肯算账了。真要省俭,花头不必做满,灯油宴席,就用王府的,我们也不与你分,两份都是你私房。”
李真真盘算得有滋有味。
“不知你们如何,我听见郡马去了高阳县催税,真是羡慕,可恨我的长宁县太远,都挨着长江边了,这辈子不知道去不去得了一回。”
李仙蕙手里也有账要盘,尤其武延基那份,魏王在时便不曾料理,账目乱七八糟,库房也叫底下人亏空个干净,现而今收回来,很要花一番力气整顿。
“我那小叔得了差事,向来纨绔惯了,指望他单立门户,恐怕生事,若说我们一道搬走了,独留他在梁王府,也是尴尬,竟是我一道带走的好。”
李真真笑嘻嘻比起两根指头,正反翻了翻。
“好么,一个儿子不够你烦,再添上一个。”
瑟瑟笑倒,李仙蕙生来是个操心的人,武延基又懒散无比,万事往后一倒,只管靠她,可不就是养儿子。
李真真转头看她,“你也有个小叔子呢,你管不管?”
这说的是武崇烈。
瑟瑟摇头,“公婆尚在,我就不要越俎代庖了。”
说说笑笑,听外头车轮顿住,已是换了宫人哒哒叩门。
“今日圣人在陶光园,马车不过贞观殿,待会儿进了西上阁,请三位郡主下车换轿,傍着同心阁、丽日台那边过去。”
李仙蕙出声应了,掀开车帘招手,跟车的嬷嬷蹲下身殷切地询问。
“郡主吩咐何事?颜夫人命奴婢随行,宫里宫外,大小做得些主。”
李仙蕙道,“想下去走两步,颠在车子里头晕。”
嬷嬷忙答应,便叫停车。
不多时外头一叠声请郡主下车,撩开车帘,两个俊秀的黄门单膝跪着,两手交叠膝头,请她踩踏。
李真真何曾见过这个架势,当即就愣住了。
于是瑟瑟先来,仿着二姐动作下车,踩着人时心里砰砰的跳,可是脚下人稳当似石墩牛马,仿佛生来就该当这个差事一般,倒叫她难过。
一路看来,西上阁一线靠近中轴,尤其毗邻贞观殿,建筑风格与集仙殿很是不同,走大气稳重的路子,连殿门口青灰石的狮子都比那边昂扬威武些。
嬷嬷见李真真四处张望,热情向她介绍。
“隋室跨洛河兴建都城,两岸地势北高南低,宫城、皇城俱在西北角,洛水便难进宫,于是另引谷水做池,就是今日之九州池。”
瑟瑟赞叹,“天下九州尽在掌中,果然独圣人的花园子趁得上这名号!”
李真真转头去看,西隔城的墙根绿柳扶疏,掩着一注活水汩汩奔流。
两人谈的热闹,李仙蕙在后掩口低声。
“高宗驾崩就在贞观殿,阿耶灵柩前痛哭继位,三两句话惹了圣人生气,翻过年就被废了。”
瑟瑟转着璎珞上的珊瑚慢慢点头。
宫室亭台掩藏在明堂深浓的阴影之下,不见天光,倒比马车凉快,但走出永巷时回头,就看见两只黄铜蛟龙成人般站立,其高足有百尺,前足捧着硕大的火珠,煌煌如双日凌空。
瑟瑟目眩,“那是如何铸成,为何这般明亮?”
“黄铜造的,外头抹了几寸厚的黄金!”
嬷嬷边说边向门上几个宫人招手,令撑伞来迎,“趁软和时刮了几百道,白日如日,夜晚如月,咱们宫里是不怕月黑风高的。”
姐妹几个才笑,就见韦团儿匆匆出来,急赤白脸的,脚踏在门槛上急切道,“得亏你们来了,快快!太孙在里头,太子哭了一场。”
瑟瑟心里咯噔一响,才说要看住爷娘,转头顾着逛就忘了。
韦团儿牵住瑟瑟。
“因太子哭得伤心,圣人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才叫净面梳妆,奴婢指着挑花钿的由头出来,就想说一句话。”
瑟瑟意外,边走边道,“姑姑有话尽管直说。”
“今日重阳,圣人本当率众卿登高辞青,中午回来再食蟹咏菊,偏这几日肠胃不畅,不肯吹风,清早见了太子便突发奇想,指太子代行。”
瑟瑟怔住了,“这是好事啊。”
储君代行天子职责是极大荣耀,可在百官面前建立权威。
“本来是!”
韦团儿遗憾地双手一摊,怪只能怪太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实在不济事。
“太子才跟太孙打上照面,正顾着哭,话还没说就指了差事,因退到廊下不肯走,一递一声儿往里传话。起头圣人没瞧见,偏是府监养的鹦鹉眼尖,呱啦啦叫起来,倒吓了圣人一跳。追问下来,满朝文武等在应天门外,已是误了吉时。”
“这罪过就大了。”
韦团儿忧心忡忡道,“如今和太子妃两人跪着,府监和太孙在里伺候。”
瑟瑟心里有了底,二姐说的果然不错,这才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