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蕙回来, 听说一时眼错没见,瑟瑟逼武崇训趁夜走了,简直不可思议。
“女史不在, 你们一个个都镇不住她。”
李真真一天没露面,就在后院梨树底下支了张软榻纳凉,舒舒服服睡完回笼觉, 吃了冰镇的樱桃,才打着呵欠进屋。
“早走好,万一给羽林逮个正着, 她没事,郡马又受牵累了。”
说的几人回过眼眸,都怔忪了片刻。
李仙蕙思忖, “倒也是……这会子敲锣打鼓去追, 反惊动了上头。”
又问李真真,“你又要溜边儿了?”
李真真懒洋洋拨弄盘子里的葡萄,吃不吃的,碧青翠色映着雪水,真清爽。
“明日登台亮相的人多, 谁顾得到我这里?”
这个妹妹心里有成算,就是懒散,能躺着绝不站着。
“半夜就得动身, 莲实陪你睡阁子里,我们在外头罢。”
李真真应了声,转脸奇道,“二姐手里是斗篷?”
她摇头, “废衣料,不当事儿的。”就手塞给晴柳了。
李真真从来不问人家想瞒的话, 看晴柳进里屋转一圈,擎着一盏灯出来,照亮案头新收的字帖,封面上烫金的大字,笔锋锐利,风骨昭昭。
“这便是王右军?”
她抚着卷轴轻轻推开,泛黄的宣纸上锈迹斑斑,盖满历代藏家的小印,底脚折了一道细痕,却是保养的不够精心。
“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不学就没人查问,少多少烦恼?女史已饶过我了,二姐也请放宽心。”
李仙蕙沉心凝眉立在案前,提笔饱蘸墨汁,边问边悬腕挥毫,一气呵成。
“天长日久,总要有个打发辰光的玩意儿,我瞧你也不喜针线,如今姐妹一处,吃吃玩玩,往后你单开府邸,要如何消磨呢?”
李仙蕙写来看看,自觉比张峨眉差的远了,便不耐烦,揣摩法帖,仿佛有些心得,再提起笔来,又不知该着重何处。
李真真不会写却敢点评,转到她身后指点。
“你瞧这个回钩儿,人家在这里顿了一下,加了力气,再提起来手轻,鲤鱼甩尾巴似的钩回来。”
李仙蕙朝她看了一眼,见她乐滋滋的,不像瑟瑟憋着股劲儿要迎头赶上,非要站在日光底下,她便乐意躲在阴影里,也是一人一样性情。
杏蕊与莲实一搭一句的商量晚上吃什么,才说到叮嘱厨房别送酒,小宫人窗根底下喊了句。
“嬷嬷来了!”
就有人出去,问是哪宫房的,回道,“府监叫来说一句话。”
李仙蕙忙搁下笔,转脸问晴柳,“——就这么快?”
晴柳不以为然,“未必是那回事,喊进来问问再说。”
于是请进来,打眼就松一口气。
这嬷嬷指定不是控鹤府的人,朴素净扮,脑后紧紧挽个螺髻,单插一根银顶簪,端个红绒布盖的托盘,手上光秃秃的没戒指。
见了人躬身,“奴婢是‘画中游’后倒座儿的董嬷嬷,给两位郡主请安。”
李仙蕙没料到,“嬷嬷辛苦走一趟,什么事儿呢?”
“回郡主话,奴婢平日单管看房子,方才府监信步走到那儿,想起一句话,叫奴婢来问永泰郡主。”
她满脸堆笑,“府监说,嗣魏王还在守孝,原不该从驾,但来都来了,不露面不成体统,想到郡主与他手足般情谊,不如去探望探望,排遣排遣。不然明日祭坛上,便缺了魏王府这一派的名目。”
“——啊?”
李仙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三阳宫么?”
嬷嬷说是,“宫里房子不够分派,他这一向就住在‘画中游’。”
李仙蕙顿觉头皮有些发麻。
“那楼贴在山梁子上,半边儿都悬着,如何住人?”
“瞧郡主这话说的。”
嬷嬷嘿嘿笑,到底是行宫的奴婢,欠缺约束,说话便有些托大。
“奴婢们虽卑贱,难道不算个人么?那悬在半空的是主楼,圣人不驾临,谁敢开它?其实那楼底下,山壁里头还凿了石室,对着山坳的阴角儿,分出几间房子。贵人们用的桌椅碗碟收在那里,奴婢们日常起住,也在那儿。”
李仙蕙瞧了她一眼,沉沉道,“你是说,这一个月,嗣魏王就住那儿?”
嬷嬷听出她不忍,温声安慰。
“那地儿冬季阴湿,盛夏刚好凉快,咱们没用冰的福气,全靠那点子山风,夜里才睡得着觉呐。”
说完捧高托盘,宫人接去揭布进给她看,是几瓶药粉并一块翠绿令牌。
“嗣魏王腿脚不大利索,郡主去时不如带上这几样,劝他用些罢?”
李仙蕙凝眸在她脸上,半晌道,“烦嬷嬷走一趟,就跟府监说我知道了。”
晴柳便拿个红封塞给她,说嬷嬷慢走,一路送出去了。
回来看李仙蕙还站着,脸上阴晴不定,菱花门外卷起夜风,裹挟着湖水淅淅沥沥吹进室内,又湿又凉,叫人平白打个寒颤。
晴柳进屋拿了件大红披风,李仙蕙抬起下颌,等她扣上锁儿。
李真真道,“二姐这会子去么?”
“再晚不方便。”
她才跟瑟瑟学了新样发式,大半头发梳上去做反绾髻,只留细细一缕,再分三股,串上细长的红珊瑚珠编成细辫子垂在腮边,点点红珠如湘妃竹上泪渍,在耳边斑斑闪闪。
两人提着琉璃灯匆匆出门。
天已经黑透了,幸而树上花灯长明,照得满世界雪亮,直到出了内宫,往‘画中游’方向去,才渐渐昏暗下来。
走三五步便撞见值夜的监门卫。
晴柳掏出令牌,对面道,“属下不敢阻碍控鹤府办差。”哗啦啦后退。
李仙蕙耷拉着眼皮只管往前,直到离了他们才愠声道。
“宫规宽严全在他一个人手里,真叫人不安生,今日放我四处溜达,往后什么下三滥的都能乱窜。”
晴柳道,“管那么远的事作甚么?”
说着哎呀了声,“下雨啦!”
李仙蕙担忧地望一眼对面山上。
壮丽的嵩山,夜里看很近很小,重重掩映的山梁,间或几盏灯笼亮着。
“也不知瑟瑟走到哪儿了,武崇训再周到,恐怕是没带伞。”
晴柳替她扣上披风的帽子,自家只能淋着,幸而雨不大,细丝像蛛网,沾到脸上一抹就没了。
“原先不明白张娘子为什么寻您不痛快,原来是为这个。”
李仙蕙也有点鄙夷,“她那么个人,也不知看上他什么!”
说着已走到山廊起点,主楼黢黑一团,果然关门闭锁无人敢动用,连山廊上几百盏灯笼也都黑着。要不是前日亲身走过,简直不信山壁上是有一条通道的,反是阁子底下低十几丈的地方,隐隐有一点亮光,在雨丝中时隐时现。
李仙蕙大口吸气,半晌不敢起步。
晴柳更是手软脚麻,舌尖发苦,后背上爬起冷汗。
上回侍宴,宫人一概不得同去,回来说山廊缀在半空,走得人胆战心惊,生怕风大点就吹下去了,她还笑话,说这么大个人怕这个,轮到自家,才明白那种打从心眼儿里的畏惧回避。
“本来能推脱的,偏您一口应承下来。”
晴柳有点怨怪,看她急切,又补了句,“不过嗣魏王着实可怜,关在这么个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成心折腾人。”
李仙蕙眨巴了下眼睛,也自后悔,何必府监才一提,就赶着来,其实不理会又能怎么样?等明日张峨眉知道,又该排揎她了。
照理说她性子很好,向来不跟蠢人争闲气,可回回遭张峨眉一撇嘴,夹枪带棒来几句,真是五肺俱腾,直想动手打架。
把灯笼抢在手里,左手紧紧抓住晴柳,“你一步步踩实喽,别发抖!”
两人并肩,颤巍巍动起来,一路彼此鼓劲儿,好半天才到岔口儿。
李仙蕙后背都湿透了,举灯四面照照。
“从这儿往底下走才对。”
很快是个弯道,拐过去,眼前霍然一亮,真有几间勘在石头里的房子!
她兴冲冲往前。
“诶,郡主,慢些!”晴柳叫她的声儿都软了。
原来这条路带斜坡,一步低似一步,雨里直打滑,晴柳走到这儿,往下看黑黝黝不知谷底有多深,反比方才更怕,两腿筛筛地打抖。
李仙蕙只得转回来扶她。
晴柳死死攥住李仙蕙衣袖,怕得直喘。
“哎哟,太遭罪了,大晚上的,还得爬回去,我这一宿没法儿睡了,非做噩梦不可!”
这么一说,李仙蕙也有点发愁。
“明天要骑马上山,上去了还得站一天。”
可不么?
晴柳就不明白,答应管答应,先把明天应付完,过两天再来耽搁什么?
不过这都不能问。
脚下仿佛是平地了,头上也越来越亮,能看清几间房有门有窗,窗户纸泛出暖暖的光。晴柳放下心头大石,接过琉璃灯支在树杈上,替李仙蕙抹了抹刘海上的水珠,再理了理领口袖口。
“……你?”
李仙蕙心里砰地一跳,急急转脸。
晴柳也看见了,愣了一瞬才蹲身行礼,“奴婢,见过嗣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