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等这一天长久了吧?”
瑟瑟优雅地跪坐在茶案对面。
宽软的大袖一层层摊开, 竹绿纱罗叠着银红、天青两色织花。
她伸手拂了拂膝下半旧的草席,布边接口处已有些许破损,两相对比, 她身上浮光锦的衣料实在太华贵,太明丽了。
万万没想到,武三思这间外书房, 与梁王妃布置的正院截然两样,装饰风格如此质朴,犹如诸葛结庐之草堂……
瑟瑟苦涩地想。
犹如武崇训心心念念退养之所, 犹如云岩寺住持自住的小院儿,看似简薄清淡,实则杀牛宰羊, 往来无白丁。
“我与三郎, 既是父子,情同父子,自是一脉相承。”
武三思看穿了她的感慨,欣然承认。
瑟瑟却觉得他玷污了武崇训,昂然直道。
“那年在石淙, 表哥随身老带着一本房玄龄修撰的《晋书》,我不明白,司马家事有什么好看?不过是乱臣贼子, 人人得而诛之。”
武三思听得武崇训这般上心,当真随取随读,不禁一笑。
瑟瑟道,“那些故事, 连我都烂熟于心,表哥还用得着反复温习?所以他午后长歇, 书偶然跌在地上,我便去捡,恰被风翻到一页。”
“——哦?这般凑巧?”
武三思捋了捋胡子。
“果然是春风不识字,无故乱翻书啊。”
“阿翁有这个打算,何不一早与儿媳明示?”
瑟瑟不解地问,话出口便明白了。
“也对,二哥在时提不得,不然便如司马懿,狼子野心,路人尽知。”
武三思皱了皱眉,这话打在脸上,还真疼。
“四娘这个心胸胆气,三郎不及。”
武三思乜着眼,夸她身陷其中,尚能与他坐而论道。
“人各为立场,易地而处……
瑟瑟压住眼底潮热,想用二姐的话说服自己,也市恩武三思,不可迁怒,不可怨怪,上得台来便要愿赌服输。
可是愤懑的心火在胸膛跳跃,怎么都压不住。
“表哥这一生,所图无非夫妻儿女。”
武崇训处处维护他,他却处心积虑,早早预备了牺牲儿子的幸福。
“四娘寻我问话,不是为了替三郎抱屈罢?”
武三思看她冲起火来,并不自辩,反指她看案头一只简陋的陶瓮。
瑟瑟的目光迟迟挪过来,便愕然张大了嘴。
不得不承认,这父子俩的品味十分相似,这只大瓮纹饰简单,陶体粗鄙,搁在厨房便是养鱼存米的玩意儿,寻常士大夫断断不肯摆放内室,他们父子却爱不释手,把玩便能心静。
“丧亲之痛,我懂。”
武三思拔出瓮中摇曳的白菊递给瑟瑟。
最贫贱的花,最恰当的使用。
“高宗立姑母为后那年,我阿耶和大伯从并州进京,阿耶做宗正少卿,大伯做少府少监,从三品的高官——”
侧头瞧瑟瑟不解,“四娘可知少府管理何事?”
“少府监是九卿之一,掌管帝王私库,衣食起居,游猎玩好。”
武三思点头。
“掌管衣裳首饰可是肥缺,那时我才懵懂孩童,人家玩竹蜻蜓,我玩的是金镶钻的九连环。阿耶酒后狂言,可惜我无姊妹,不然皇后也做得。谁曾想,好日子才半年,忽地一道圣旨全抹了!大伯贬去濠州做刺史,我阿耶贬去龙州。”
“四娘以为房州是不毛之地,委屈至极?少见多怪!龙州还不如房州!潮湿闷热,百瘴丛生,一年之中竟无一月清净,春曰青草瘴,夏曰黄梅瘴,六七月曰新禾瘴,八九月曰黄茅瘴。如此恶劣水土,国朝不屑管辖,唯行羁縻之法,税收民政皆为土人自治。如此过了三十三年,我才再进京来!”
“原来前头梁王妃是中瘴气而亡?”
瑟瑟恍然,手里大丛白菊握的太用力,淡青汁液挤了满手,黏糊糊的。
“我的娘子……”
武三思滔滔的痛诉打了个梗,垂头丧气地撇开眼神,好半天才僵着脸道。
“那时我很会钻牛角尖儿,把是非曲直看的很重,瞧姑母起起伏伏,一时风光无限,一时人人践踏,便觉得卷进去很傻,不如做个田舍翁,只要夫妻美满,儿女可爱,不也很好?我在龙州娶妻生子,我与娘子……”
“我的娘子……”
他再三起头,总说不下去。
面上情绪交织,一忽儿哀毁一忽儿幸福,还有种根本不想细说给外人听的敝帚自珍,许久方笑着总结。
“我的娘子,很好!”
不知怎的,瑟瑟跟着心头一松,也笑出来。
可武三思的面色旋即僵直。
“是我傻,以为人到无求品自高,我家园子名为留园,一石一木,夫妇俩亲力亲为,可我留不住她,她生了那病,起初不过懒散些,次后药石无效。土人说离开龙州便可治愈,我却没本事带她走,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圣旨又来。”
“这回进京却未封官,只办些莫名其妙差事,一时并州挖出谶语,一时说武家乃是周平王少子姬武之后裔,唯族谱遗失,着重新编撰。这话闻所未闻,又从何编来?我焦头烂额,日夜不寐,娘子却等不得……连我的长子!”
武三思擦了擦额角冷汗。
长子早夭,武崇训行三,却是他亲手教养的第一个孩子,他对武崇训寄望之深,岂是注入宗室血脉六个字足以囊括?
瑟瑟今日不懂,唯有为人父母十年以后,才能明白。
瑟瑟没言声,提起茶筛往盏中筛末,碰撞出细细碎碎的摩擦。
要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管你姓什么,李家、张家、武家,都一样,只要进了京,再进一步进了宫廷,就有发挥的余地。
她喃喃道,“我既来了,绝不让人家赶我出去——”
武三思咦然抬起脸,与她分外投契。
“我也发过这誓。”
案上压着一架三梁远游金冠,细棱儿的足金,折射出千万道细碎金光,十分别致,随随便便压在大摞画纸上,当镇纸使用,那些画正如武崇训日常练笔,画个萝卜带着泥,画个麻雀啄米,最寻常的街市景致,他们心向往之。
瑟瑟看着金冠唏嘘良久,京里传说武三思最肯谄媚,当街替府监牵马。
谁能信?
他也有过龙州的青年时光,直到被神都旋涡重重污染,成了眼前模样。
她学着武崇训,把目光化作柔软笔尖,描摹人家的五官神情。
武家男人怎么看都是读书人,武崇训最吸引她的,便是这一点温文尔雅,夫妻寻常相望,也似深情凝视,叫人不能忽略他的爱重,方才她捋着阿漪的头发,便忍不住温柔地想象他二十岁戴冠的样子。
“我就活该半生跟随女皇起落,她好,我升天,她坏,我入地狱么?!”
武三思悲愤不已,望住瑟瑟的眼神既有对后来者的同情,又有刻薄。
“你也差不多,摊上这么个阿耶,拖死你二哥,二姐,又轮到你了!”
瑟瑟面无表情地听着,耐心容忍他大放厥词。
她讨厌武三思,是对他品性的真正厌恶,就算理解他甚至感同身受,明白他想把血脉注入皇位的狂妄,也没法认同。
易地而处,她做不到武三思之所作所为。
如果她能把阿漪教养成武崇训那样完善的人,她一定不舍得牺牲他。
但她能心平气和地与武三思谈一谈条件了。
“待我登基,将以阿漪为储君,以阿翁为群相之首。”
瑟瑟举起食指,稳稳当当比了个一字。
武三思毫不意外,甚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李家唯有推她出来,不然便是拱手让人。
瑟瑟又道,“请阿翁助我除掉府监和眉娘,迫圣人退位。”
这回武三思噤住了。
她竟不肯等到圣人死后,就这么迫不及待血债血偿?
看来这小猫咪即将化形成虎,可比韦氏暴躁多了。
万一被她得知,东宫惨案中他不止袖手旁观,那栽赃李重润涉赌的主意更是出自他手……
但没关系,这世上被掩盖的真相何其多?
只要干掉张易之。
他想起他还欠张易之两遭人情,那能怪谁?坟前多上两炷香罢了。
“我何德何能!岂能担此大任?要杀张易之……”
他认真思索了两遍方道。
“师法前人,四娘应当先拉拢执掌羽林的李多祚将军,由玄武门发端,冲入内宫,方能清理君侧。”
瑟瑟不屑,“羽林?虽是精兵,尚不足千人。”
真是一针见血。
武三思压住笑意,提壶往葵瓣口小杯里注水,只一滚,便垫着帕子飞快倒进茶盂,白雾蒸腾的空杯茶香四溢,他比了比手。
“——请四娘闻香。”
瑟瑟推开,掏出卷轴搁在案上。
画纸陈旧泛黄,装裱工艺低劣,画上李树花繁叶茂,落果累累,春夏两季景象集于一时,很是古怪。
“小庙的底细,表哥与我查知七八,只一样想不明白。”
“我儿果然精明!”
武三思放下茶壶一笑,徐徐推开卷轴。
凝眸看时,消瘦的侧脸映在案台光亮的漆面上,是个恍惚忧愁的影子,更像武崇训了。
“宋之问画功精湛,即便匆忙赶制数百份,亦不至笔触如此粗率。”
瑟瑟看武三思两眼,“或是阿翁执笔?”
自问自答,又再摇头,“这种货色,只怕阿翁拿不出手罢?”
她不会套人的话。
武三思瞧小杯搁的凉了,便再倒沸水。
指她看画上少女面庞,那饱满如月的下颌极具辨识度,即便如今女皇面颊松垂,眉眼脱相,亦是一望而知画像取本于她。
“丹青诗词之妙,原不在于美,而在于拟真,三郎走了歪路,只知求美,反不及眉娘,见事精准,能抓住人物神髓,不为表面声名所累。”
“区区外戚之女,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瑟瑟恨之入骨,把指甲掐进掌心。
张峨眉数年承欢圣人膝下,鸠占鹊巢,排挤开嫡亲孙女,击穿凤阁与鸾台,又预备下惊天大计,所图定然不止太孙妃。
“四娘以为我在张易之面前,当真是甘为鹰犬,任他差遣么?四娘放心,我不曾塌了李武两家的台。”
瑟瑟手指略松,脸上露出笑意来。
武三思道,“全因内廷池浅,才由得张易之癞蛤蟆呱呱叫,去到外朝,两眼一抹黑,谁认得他?小庙里外开交,皆是我一手操办。”
瑟瑟深深看他一眼,慨然侃侃而谈。
“庙宇来源最是驳杂,有僧人数十年孜孜积攒;有世人偶得点化;有巨贾为求免税,将产业托寄;更有小贩把香火钱当盘生意做。那时我便奇怪,府监如何分辨庙主的来头?控鹤府势力再大,遇着斤斤计较的商贩,一听与朝廷为敌,哪有不立时告发的?那府监岂不是自寻死路啦?”
瑟瑟脸上有股倨傲的神气,还带着股你以为我傻的得意。
偏远州府养大的女孩子,是与京中贵女不同,再任性毛躁,因见闻广博,能上能下,也不难看穿这些鬼蜮伎俩。
武三思悠悠长笑,“四娘所言甚是。”
“所以是谁,熟知白衣袈裟典故,引导府监捏合乌合之众?”
武三思颔首,“是我。”
“又是谁,挑出些痴心杠头,自以为功德无量,实则被人利用?”
“还是我。”
武三思全数承认。
“僧尼人事度牒归春官掌管,是我加以筛选,提供名单。”
“阿翁好大的胆子!”瑟瑟疾言厉色,高声呵斥。
“唐律!亲王府卫不过一百二十,阿翁聚拢三数千人,是要逼宫吗?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将好闹四回玄武门之变!”
“非也非也!”
武三思眉头一挑,明摆着试她深浅,“太宗八百勇士,乃是骑兵。”
“我有青金马!”
瑟瑟毫不回避,“阿翁只把为府监预备的主意拿来我用,便是了。”
武三思哈哈大笑,站起来推开长窗,望向波光闪闪的观止湖。
“长江后浪推前浪,有儿媳若此,我在娘子面前足够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