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张说还在推搪。
“我原是借口娘子生病请的假, 坐到郡主席上去,便是人家无意告状,偶然提一嘴给太子听见……”
话是这么说, 但宋之问驻足问,“那你别去了。”
他又嘿嘿一笑,跟紧两步。
“都说安乐郡主望之天人也, 我也想瞧瞧。”
宋之问大笑,叉腰撑起大袖翻滚,扫得沿途竹叶刷拉拉落地。
“世上好处没有让你一个人沾到尽的!你瞧我, 鞍前马后,混到如今,还不如你, 哼, 别说郡主请我……”
他知道张说随和,便懒得掩饰刻薄。
“……便说这时候章怀太子活过来,我且要赴宴!”
章怀太子死了快二十年,当初死因便蹊跷,身为储君, 竟被区区一介酷吏逼令自尽,坊间猜测,多以为是太子深受高宗欣赏, 引起圣人猜忌致死。
张说面色肃然。
“这两年你且忍忍,待太子继位……”
宋之问大手一挥,“忍不了!”
张说长吁短叹,替宋之问感叹生不逢时。
偏是雄主垂垂老迈, 新主怯懦,卡在这时间的缝隙里动弹不得, 才要劝他谨慎,抬头便见一清秀侍女提着灯笼站在路口。
“两位郎官请随婢子来——”
张说忙错步避到后头。
宋之问反把袖子提了提,上前与她攀谈。
“姐姐是永泰郡主的宫人?”
杏蕊笑应了声,“主簿好健忘呀。”
“不敢,不敢,小生其实是认得的,就怕唐突了。”
“才我们郡主还说,在驿馆便与您喝过茶。”
杏蕊很爽朗,瞧张说悄悄撇眼瞧她,便把灯笼提高些,照亮面庞。
“郡马也在,待会儿郎官千万不要故作避讳之举,坦坦荡荡就好。”
宋之问忙道是称谢。
进小院,就见凉亭里灯影绰约,站站坐坐几个女子,郡马反守在门口,他忙理理衣裳,拱手在胸前,高声道。
“下官宋之问见过高阳郡王——”
疾步上前,将将停在武崇训跟前叉手拜见。
武崇训抬眼,意外见是张说跟在后头,也客气地作了个揖,笑道。
“既是庙里相遇,请二位郎官不必拘礼,只当朋友闲处罢。”
宋之问回应的很漂亮,昂首道。
“郡马肯做忘形之交,我等必不扭捏作态!”
一马当先掀起竹帘,大大方方向座中瑟瑟拜倒。
“下官宋之问见过安乐郡主,请郡主金安,下官愿郡主心悬万月,从雁塔而乘时,足驭千花,自龙宫而应运。”
瑟瑟一听便笑了。
这是武三思给女皇戴的高帽子,被他拿来用,一句话就恭维了夫妻俩,还真是机巧。
瞟了眼武崇训,果然面带鄙夷,很不以为然。
“我何德何能?”
瑟瑟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来,“与主簿相识于微时,这话折煞我。”
宋之问见她性情还如当初,可是身份早已今非昔比,自己却还不得着落,又是唏嘘,心下对张易之愈加愤恨,想了想回身指亭外。
“那是我的故友张道济,久在东宫任职,只无缘面见郡主。”
“见过的……”
瑟瑟隔帘向张说点头,“张郎官舍身救友的义举,我全看在眼里,那时很替二位捏一把汗。”
武崇训便请张说先走,他坚决不肯,于是武崇训掀帘进来,就在瑟瑟手边坐下,张说便与宋之问坐在下首。
四人各据一桌,摆了几样冷热小菜,水果干果,连酒杯亦有三种。
宋之问渺着眼神四下探看。
都说武崇训澹泊寡欲,果然临时草堂,亦布置得清雅,最妙是案角梅花,寥寥数枝,插在碧绿细竹筒里,筒壁上以刮刀刻出繁茂的大红芍药,两三点殷红可圈可点,仅以细墨线勾勒,便见神韵。
宋之问是好画之人,一望而知这是名家散手,潦草作业,就连梅花,亦是修整大株剪下的枝条,主干尚在瑟瑟身后。
他不敢直视,眼神压在低处。
月色入户而来,堆积在瑟瑟脚下,花簇蓬勃的影子投射,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灯火也来凑趣儿,随风摇曳,更显那芍药软软欲醉。
夜风习习,带着些微凉意吹起瑟瑟的帔子,她往肩上拢了拢,丹桂忙叫人搬两抬纸屏风,灯火稳下来。
宋之问美髯垂胸,不等人举杯,已主动提起。
“不知郡主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副急于投效的迫切,令武崇训微微蹙眉。
张说也觉得他太过谄媚,出声解围道。
“请郡主恕罪,方才在那边小酌了两杯,延清这会子正上头。”
“不妨——”
瑟瑟悠然向后,倚住大红妆花缎的软垫,曼声感叹。
“主簿这样人才,困在控鹤府实是糟践了。”
“下官但求弃暗投明!”
宋之问沉痛地喊了声,离座屈膝,“只怕不能为郡主所用。”
在任官员见了寻常宗室,不必行大礼,叉手作揖也就罢了。
他这一跪,张说与武崇训两个差点儿跳起来,丹桂等亦纷纷侧目,概因出了宫,离了圣人,还没见过人膝头这么软。
反是瑟瑟处之坦然,胳膊随随便便往武崇训手臂上一搭,含笑抚了抚他肩头的刺花,武崇训便知她又要玩些花巧,便自作主张,去端她面前冷酒。
“主簿多虑了,天生万物,皆有所用,好料子做衣裳……”
瑟瑟漫不经心地调侃。
“布匹烂纱,亦能剪碎了缝布包,踢毽子玩耍,何况人呐?”
宋之问脸色微变,讪讪退回座上。
瑟瑟便把武崇训才端走的酒拿回来,仰脖饮尽,翻杯拷问二人。
“这是京中带来的波斯三勒酒,怎么你们不喝?”
张说只当听不见,手指攥在银爵上把玩。
宋之问把酒灌进嘴里,才要说话,又被瑟瑟打断道。
“诶,主簿用错杯子了,杏蕊,你去替主簿掌着些。”
宋之问面上一窘,连道该死该死,面红耳赤道恼。
杏蕊只摇头。
“我们郡主喝酒规矩大,凭是谁,头一回都闹不明白。”
取了拳头大琉璃杯满上,双手奉给他。
“请宋郎官满饮此杯罢。”
“这——”
酒是冰过的,可宋之问接过来只觉烫手。
他方才用小盏,便是因为琉璃杯和银爵分量太大,抵受不住,可瑟瑟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分明不喝,便谈不下去。
他舔了舔唇,囫囵吞枣地一口饮尽。
杏蕊又捧银爵来,大惊小怪地夸他。
“呀!瞧不出主簿酒量惊人,今夜郡主可尽兴了。”
波斯三勒酒浓香醉人,宋之问就一杯的量,快饮两杯头便晕了,迷迷瞪瞪望向上首,武崇训正在轻轻摇头,似是笑他被人耍弄于鼓掌之上。
他一时万箭刺心,脱口道。
“郡主要问这庙里勾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瑟瑟自斟自饮正喝的高兴,闻言摇摇头,无所谓地笑了。
“哦?那今夜将好只来饮酒。”
翻来覆去,只是卖关子,宋之问堵得气血翻涌,忽听张说唤了声“延清”。
侧头望,红烛摇曳下,那人眸色清亮,态度从容,因这份洒然的风度,瞧着竟也有了几分英俊,不复往常黑不溜秋下里巴人的模样。
“我等寒门小姓,斗胆涉足棋局,便是拿身家性命做贵人手里赌注。”
张说开了这个头,礼貌地向上座夫妇欠身。
“求的是发达显贵,亦是长命百岁,家宅平安,所以延清就算有心投靠,亦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武崇训点头,“这话很是。”
宋之问重整了整思路,正色道。
“说穿了也不稀奇,府监手里钱财尽有,脸面也有,唯独人手少些,控鹤府设在禁中,出入总以士子为主,可是出来办差,我们这些人抵不得大用。”
武崇训和瑟瑟听他这样说,不由地对望了一眼。
控鹤府职责含混,仿佛什么都不管,但深究,又多的是单许他们管的小节,譬如官寺弥勒像,以小见大,便能拿捏州府。再者圣人随口差遣,毫无约束,至今设员已有百来人,比六部、六局都多。
要说还不够,他到底想干什么?
纵然瑟瑟可以以势压人,逼他服软,但张说所言不错,宋之问生了一副奸猾的肠子,不见黄河不死心,想套他说出底细,便不必尽在脸面上为难。
瑟瑟不开腔,武崇训便来与他打太极。
“这道糟鹅掌极酥烂,张郎官尝尝?”
又向宋之问道。
“主簿有胆有谋,在中枢不显眼,倘若下到州府县衙,问旧案也好,征税纳粮也罢,都是一把好手。”
想起那时抄检魏王府,“说起来我还欠主簿一个人情。”
宋之问沉默了下,颔首道略尽绵力而已。
各人便吃酒菜。
张说健谈,一个人引领全场,东扯西拉,指着那鹅掌絮絮道糟制时果然得用好酒,又说肥鹅掌难得,要那鹅不爱走路才好,可若是关在笼子里光吃不动,也不成,总之动静相济,最难拿捏。
瑟瑟听来听去,本以为宋之问那句不抵大用只是引子,下头还有许多,却不想已是了结了,刚才那句就顿在风里,飘摇摇地落不了地。
再看宋之问,也不知是后悔露了那句,还是原本就只知道皮毛,只管闷头往腹内填塞,大口大嚼,终于被乳炊羊堵了满嘴,肥腻得直作呕。
他咳了半天,用力把着酒盏,那双阴郁的眼睛仍然机警,忽地抬头问。
“下官恍惚听说,郡马擅长突厥语?”
瑟瑟从未听过,“是么?”
武崇训也疑惑怎么问到这里,候着朝辞来耳边提了几个字,他便道。
“不是我自谦,擅长谈不上,譬如两个突厥人谈笑,我能听懂三成,但若要我与突厥人谈笑,只怕笑话挠不到痒处。”
觑着宋之问,“我也听说,主簿擅长突厥语啊。”
宋之问连道不敢当,轻轻叹了口气,又羡又妒。
“单听郡马这番比喻,便知您是下过苦功的,且曾与突厥人对面倾谈,才知道深浅,我就更不成了,纸上钻研,从未当面对话。”
“原来你志向在这上头……”
武崇训倒对他刮目相看了。
“好办,我阿耶荐你去主客司,应当不难。不过,你知道圣人的规矩,府丞肯不肯用你,让不让你沾手番邦国书,就看你本事,下剩的,寻常贸易往来,商贾纠纷,也有发挥。”
武崇训忽地笑起来。
“我还要提醒主簿,主客司纪律严明,比不上控鹤府油水大。”
“郡马说笑了。”
宋之问难为情地咧了咧嘴,举袖挡住面孔,又切切问。
“那郡马可知道,上官才人亦能读懂突厥国书?”
武崇训哦了声,并不意外,抬手让他吃菜。
“才人长在掖庭,原不能念书,可圣人这人,与古往今来的帝王都不同,最见不得人不识字,那时从弘文馆挑了几个待制,专教宫人内侍……”
凝眸回想道。
“才人的授业恩师是杨炯,自然辞赋皆佳,至于番邦语言,涉足也不为奇,这两年圣人倚仗她,偶然想起来问一句,等不得六部回话,这怎么了?”
宋之问咬咬牙,豁出去般,再度离座走到瑟瑟跟前跪下。
“郡主可能设想,府监瞒过才人,偷龙转凤,替换了突厥国书,或是,才人早与他沆瀣一气,为他遮掩,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