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武延秀冷笑了声, 一字一句道。
“你道本王讨你来作甚?就是要你的命!挖你的眼珠!”
声色俱厉,末半句陡然发狠,吓得小吏魂飞魄散, 两腿战战如筛糠。
直待武延秀松开手了,他还不敢走动,武延秀使性子踹他, 才抬腿,他就嗷嗷叫着倒地,俨然街市上无赖。
郭元振在旁嗤笑。
“我瞧张仁愿识人不明啊, 就你这脚,至于么?”
小吏被他俩人一搭一档捉弄的狼狈,又连打两个大喷嚏, 激起性子来, 索性豁出去了。
“小的不敢在郡王跟前作假,方才来时,不知天上哪处掉大石,已是砸中了小的膝盖,您瞧, 这淤青红肿,难道是假的么?”
武延秀再撑不住,搭着郭元振肩膀笑的前仰后合, 片刻方向他道。
“本王向你赔罪,放心罢,不叫你伺候公主,还带你青云直上。”
三人不再耽搁, 冒风冒雨,赶在天黑之前进了灵武。
城门上报信, 片刻有人打着伞,送一位服浅绿龟甲的官员迎出来。
“下官见过淮阳郡——”
就被武延秀满身污泥的模样吓了一跳。
“哎呀,这是怎么话说?”
大惊小怪招呼人打伞,武延秀推辞,“郎官不必了,打不打都是一样。”
那人留了把难侍弄的大胡子,伞下抬手捋着。
“下官是朔方军屯所守备陈路遥,秩正七品,郡王并使团滞留灵武期间的一应事务,皆是下官侍奉安顿。”
一壁说,一壁觑着武延秀笑。
“裴郎官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个殿中侍御史,论品级还不如我,仗着是御前的近臣,混个绯龟袋挂着,就抖起来,一把伞不与郡王,自己倒歇息去了。”
武延秀听了颔首,诚恳向他解释。
“陈郎官眼明心亮,可惜久在边塞,不知京里行市。肃政台么,论品级,从上到下都不高,可职权了不得,掌京中不法事,纠察百僚……您听听,这大帽子能框住多少人?一个不高兴,四品的部堂官儿,他也举发。小王不敢招惹他,将好与您透个底儿,这趟回去,他就该升侍御史啦。”
陈路遥早知如此,却装作初初闻听,面露难色地搓着手。
“啊,这……”
武延秀把眼一横,已是明察秋毫。
“怎么,上房给他了?”
陈路遥嘿嘿笑,“原本还有一间留给郡王,可说又来了位春官侍郎……”
武延秀很爽快,抬手指身后两人。
“不妨事,上房留给阎侍郎,给小王安排间梢头上,清净的,连这两个长随挨着。再者小王的衣裳鞋帽,烦陈郎官着人去取,并问裴郎官多要两身,给他们替换。”
都是份内小事,陈路遥连声应下,排辆车子从速送进驿馆,转头向人道。
“这郡王恁地好性儿!必是在京里受了排挤。”
雨停了,天还灰蒙蒙地,武延秀推说受寒,没去吃朔方军的宴席,裴怀古铁骨铮铮,也不来问候,两下里僵持。
那并州来的小吏,姓吴名小宝,有眼力见儿,自担了长随活计,跑进跑出几趟,端了酒菜来,也不敢上桌吃,就蹲在门口张望。
裘虎等团团围住武延秀,都在七嘴八舌,大骂裴怀古不仗义。
郭元振道,“他那号人,肚里肠子都是直的,不消理他。”
八仙桌上堆了几样寻常兵器,都是裘虎才拿来,横刀也有,大刀也有,弓矢也有,行滕也有,不及武延秀从前在京托将作监打造的精道,但还算趁手,遂摘了领巾细细擦拭横刀,瞧刀鞘上刻着久视元年的字样。
他草草梳洗了一回,披着件堂皇的红袍,头发才偎着火烤干了,鬓角额头一圈毛茸茸地,露个美人尖儿,愈见细皮嫩肉,楚楚的大眼睛。
饶是郭元振看惯了,还是唾骂着扔根发带命他绑起来。
“你这张脸呐——”
回头瞧小宝绞着手指,果然又看呆了,“你来,托人带话回去没有?”
“带了!”
小宝磨蹭过来,无措地站在地心儿。
“才与陈郎官借笔墨写了封信,听说小的从并州来,他便叫打点了两色皮毛香料,一并随信送给我们长史。”
郭元振叹服。
“这人在这儿真是糟践了,一丝儿缝都要钻营,合该在京。”
“他送的哪几样香料?”
武延秀两手够在脑后,胡乱去绑,一松手就散,嘴衔着发带问。
“你们这儿请客送礼都用香料?哪样最贵,什么行市?”
“他懂得什么好坏?只知道买贵的!”
小宝絮絮答了几样,见武延秀很有兴趣,绕过八仙桌站在他身边。
“小的祖籍五原郡,祖上三代做香料买卖,生意大哥、二哥操持了,独把小的送来从军,可是手艺没荒废,好赖一闻便知。”
武延秀瞥他两眼,似笑非笑模样,笼在灯火里,更见妖娆。
可怕的沉默,只有烛火扑簌簌声响。
裘虎几兄弟都不说话,贼兮兮看他,是街上闲汉看打架的神情。
小宝不知又招惹了他什么,提心吊胆等着,好一会儿,才见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金叶子递过来。
小宝不敢接,又舍不得不看。
多好的手艺啊!
叶片的脉络丝丝分明,欣赏了好一阵子,才壮起胆子试探。
“郡王想买什么?小地方没人用金银,丝帛就挺惹眼了,您这个……顶好的沉水,能换半箱。”
“给你的。”
武延秀扔到他怀里,依次指郭元振等等。
“这几位都是我结义的兄弟,一共八个,多从十六卫出身,他是大哥,最早在右武卫,如今在主客司……”
看小宝磕头似的频频点头,不耐烦了。
“总之你跟了我,待他们也当尽心竭力,若服侍的好——”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宝坐下,一双眼笑盈盈似汪着春水。
“我抬举你做老九。”
“得嘞!”
小宝出门遇贵人,乐的撸高袖子亮出两条细麻杆,表示要尽全力。
“小的绝不与您见外。”
他倒会顺杆儿爬,裘虎几个嘻嘻哈哈全笑了。
“要说这香料里头的门道,您当它是个催帮儿……”
武延秀扳起脸,拿食指敲了敲案台,打断了。
“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这儿全免,你先办两桩差,看看本事。”
小宝一口答应。
“您尽管吩咐,准错不了!”
“其一,采买两车郁金,要最好的货色,送到太原城中商铺,地址、店名,待会儿我写给你。”
几人一头雾水,尤其裘虎,那铺子正是他家掌管。
“你拿这金贵玩意儿开张?我小舅子不懂,就会个荔枝壳儿。”
小宝噗嗤笑了,居中点评。
“知道烧荔枝壳儿么,也算乡巴佬里的风雅。”
瞧把他能耐的!好像比人都见世面。
孙猴儿不忿,推开他道,“是好东西,就怕卖不动,人家买买,两钱、三钱就罢了。”
“不不不!两车刚好,要是房子大,只怕还不够!”
小宝笑得稀里哗啦,捂着嘴憋得脸通红,并不问东西送谁。
两只眯缝眼懂行地冲武延秀眨巴,夸他长情,这头和亲,那头还记挂别人新婚和不和睦。
武延秀面上发烧,几兄弟都不老实,这个最滑头,起身走两步,挽起袖子,轻轻把手一推,便把小宝整个从凳子上推落,他们忙七手八脚去扶。
“小的不说!小的一个字也不说!”
小宝坐在地上,两只胳膊被裘虎两个提着,龇牙咧嘴还在忍笑。
武延秀横他一眼。
“记住了!背着我也不许说。”
他侧脸看郭元振,“写诗是不是有个路数?”
扒拉着刀鞘上红穗子,仿佛闲来问问解闷儿。
“专为远征之人解两地相思,这路数是谁最好,他缺不缺钱?”
小宝嘿地一声,不等人家吭气儿,抢答道。
“沈佺期!石淙那几个才子,独他公然卖文,可他贵呀,寻常货色,两百贯一首,若要额外好的,论金!您买他的诗装才子,一装一个准儿!”
武延秀把他看看,起了疑心。
“你买过?”
小宝只管摇头,“我家主子嫌他贵呀!”
前仰后合,惹得郭元振也笑了。
武延秀挂不住脸,刀鞘原本握在手里,忽地往前一耸臂,就见雪光炫闪,他全凭震荡之力,把刀把儿连着刀刃推出鞘外,重重一击,撞的小宝心口生痛。
郭元振摆手劝他,“说归说,笑归笑,你这动手的习惯不好。”
武延秀正色道。
“你细说说,张仁愿如今管着哪一摊活计,干的怎么样?”
大家聊到后半夜,口干舌燥,纷纷回房去睡。
郭元振与武延秀合住一间,躺在榻上踢开窗扇,嗅闻雨后清新的空气。
“太孙年纪轻轻,肚里有些章程。”
武延秀合着眼皮,曼声应他。
“况且风头在李家,跟他干,能成大事。”
“那回你说圣人说的!”
郭元振越想越心潮澎湃,一拍大腿坐起来。
“隋唐两朝,执宰相权柄而文武兼备者,唯李靖一人……我便不服,但凡早生十年,赶上圣人意气昂扬时,突厥不一定,但区区吐蕃,我必能荡平杀尽,斩草除根!”
武延秀幽幽道,“或是晚生十年,赶上太孙登基。”
“太子正当盛年……”郭元振惊得直起了身子。
“可他一人庸懦疲沓,耽搁了多少才俊毕生的抱负。”
武延秀事不关己,语气淡得像一抹青烟。
郭元振重躺下,把眼撇着他垂下的床帐。
将将二十岁的青年,口口声声要立下不世军功,风风光光回京……
这话他敢说,裘虎那几个不开眼的敢信,太孙反正闲棋一步,走了再看,可是在郭元振看来,却是镜花水月,近乎于痴人说梦。
四年前论钦陵来势汹汹,灭武周军十八万,以俘尸铸造京观,高与天齐,战后提出野狐河会谈,要求武周放弃安西四镇。
那时朝中众议纷纷,异口同声主张屈服。
狄仁杰指四镇屯军,长途运输粮草,负担太重,早该放弃,魏元忠、张柬之等也附议,就连唐休璟长期执掌安西都护府,也持此论。
至于郭元振提出的谈判方案,狄仁杰认为太过冒险,若非圣人一锤定音,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论钦陵所属的噶尔氏家族,正如杨家、韦家,世代与吐蕃宗室通婚,父子相继为相,后妃、大将层出不穷,若再取四镇,轻则功高盖主,重则自立为王,到那时,必然剑指武周,由边患而成逐鹿中原之战。
圣人正因为看穿了这一点,才力排众议,交由郭元振全权处置,终有论钦陵自杀,噶尔氏家族分崩离析的最佳结果。
名臣仰仗英主,要抓住这个机会,需要君王有慧眼,有决心,有唯我独尊的魄力。试想若是李显在位,定然拖拖拉拉,久议不成,被吐蕃牵着鼻子走。
可是今时今日的女皇,还想,还能,再抓住机会么?
月亮掩在浓云里,光线太暗,床上只有个虚晃晃的影子,正在辗转反侧。
“……其实塞外也颇多可取之处,”
他对这结义的小兄弟有些真心,因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当初。
也是挂念突厥局势,有心刺探,才向圣人请了长假送他出塞。
“天大地大风沙大,待久了,兴许你会觉得比神都更好。”
放轻了声气儿问他。
“还是你不愿攀附娘子,只想夫贵妻荣?可我听说,你三哥与安乐郡主相知相得,美满的很呐。”
一面说一面好奇起来,“是真的么?”
好半天没个回声,郭元振走了困劲儿,谈兴压不住。
“我猜是假的,硬塞过来的老婆有什么意思?那年岳父招我为婿,五个女儿叫来让我挑,嘿嘿,独老三胆敢抬头瞧我样貌,便成了……”
“你错了,”
忽地对面床帐掀开,“他爱我那小嫂子,入骨入心。”
堂堂太子女,又不是妾侍舞姬之流,怎能轻佻地冠之以‘小’字?
郭元振年轻时浪游情海,多行不义,一听便明,故意放声道。
“那最好啦,早生贵子,开枝散叶,太平公主那几个,到底不算正统。”
武延秀长长地嗯了声,“睡罢。”
“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妾心正断绝,君怀那得知?”
当日痴念的姑娘已是阴阳两隔,为她写的酸诗却能赠给后人。
郭元振自言自语吟诵两遍,瞧武延秀那两条长腿软塌塌撇在榻上,是翻不动了,也不知听明白没。
唏嘘道,“可惜,明日又是上巳节,这个春天,我却陪你浪费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