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要宗室……”
瑟瑟陡然被闷雷击中, 胸口锐痛不已,怔怔挤出笑脸。
神都的秋日说来就来,仿佛一夜之间, 天街飞沙走石。
她眼里迷了尘,酸溜溜掉眼泪,糊里糊涂想, 得亏相爷死了,辍朝三日,不然今日朝会上就该拟旨, 并筹备和亲动用的物件儿了。
“圣人还在呢!”
司马银朱跳下马,把缰绳抛给丹桂,负着手轻吁了口气。
“郡主莫不是忘了, 是您在御前承诺, 武家的尊荣永世不变,所以淮阳郡王如何算不得宗室?”
李真真见她脸色发白,古井死水一般,日光照进眼底泛不起半点流光,实是怕她漏馅儿, 栽在女史手里挨打。
大声咕哝道,“什么好事儿?合该他们姓武的去。”
推着瑟瑟往屋里走。
“郡马这一招扬汤止沸,来的正是时候。”
司马银朱在背后向李仙蕙瞪了眼, 候着姐妹俩走远了才道。
李仙蕙无奈地啧了声,感叹世事真是难料。
“没他比着,何尝不是一对郎才女貌,偏多出他来, 头先就该打发了!”
司马银朱摇头,“不是冤家不聚头。”
世间男女冤孽纠缠, 在她看来都是自寻烦恼。
“譬如您和嗣魏王,我倒是也想拦,就拦不住!”
李仙蕙讪讪吸了吸鼻子。
前后宫人、黄门尽多,私情小意不能尽数。
好在两人长久的默契,不用言语,也能尽知彼此心意。
挽着她的胳膊转到花厅上,李仙蕙眼皮子往下一划拉,晴柳忙上前蹲身。
“不知女史在宫里用过早膳了没有?要没有,将好同郡主将就两口。”
司马银朱挥手,“用虽用了,你做的甜汤,多吃几口无妨。”
晴柳笑道。
“就是往常那两样,前日泡赤豆时郡主还说呢,可惜女史这一向忙,吃不上这口可心的,往宫里送就怕凉了,这回可巧儿,正赶上了。”
其实司马银朱的差事全交在枕园,宫里除非偶然颜夫人要求,哪还有别人劳动她?这一向借口事多不来,无非是生气李仙蕙不与她商量,便把婚事禀报到女皇跟前。
所以晴柳从中耐心弥缝,一时送点心,一时拿幅字去请她鉴赏,水磨工夫下了大半个月,果然再见面时口气便软了。
这么说来,二娘还是惦记她,不像那些没出息的小娘子,得个夫君如同得了条活龙,怎么奉承还不够,把家人朋友抛在脑后,从此仰人鼻息,还当幸福。
司马银朱笑了笑,芥蒂消除大半,剩下丁点儿,将好光明正大地拈酸。
“你的好手艺,过几个月就便宜旁人了,那时我想吃,还得沾人的光。”
晴柳忙笑着退下。
“那奴婢先去预备着。”
司马银朱解开披风领扣,李仙蕙顺手接过来抱在怀里,俯首嗅了嗅。
“合和香又用完了?这是什么货色,一股子怪味儿。”
司马银朱牢骚满腹,白了她一眼。
“晴柳留给我使,我不放心,让你带走,我里里外外就没人管了。”
李仙蕙哦了声。
“那简单啊,请女史大驾光临,去我永泰郡主府做长史,不就得了?咱们俩秤不离砣,有我一盏香,就有你半盏。”
司马银朱意会了,潇洒地抱拳谢她。
“你已是独当一面,四娘么,还嫩些,我得陪着她。”
“到底是谁见异思迁?”
李仙蕙嗔怪她。
“原是怕丹桂几个管不住她,才拿你去大材小用,如今你良禽择木而栖,反把我撇下了。”
叽叽咕咕算半日旧账,到晴柳来时,已是和好如初,并肩站在窗前。
“郡马赶着褃节儿上下手,四娘便是个瞎子,也明白了。”
司马银朱取了甜汤细品,轻浮细软,还是熟悉味道,遂惬意地叹了声。
“可这事儿就看她怎么想,有的女人骨头酥软,就爱被人强取豪夺,问也不问她一声,先把战场打扫干净,于是选无可选,只这一个可靠。”
李仙蕙颔首。
“倘若武延基如此对我,什么挚爱深情都没用,我只当他是个疯子,有多远躲多远。”
两人相对默然,都拿不准瑟瑟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刚来时,一门心思复仇扬名,又想提拔寒门心腹,罗织党羽,插手朝局,到在石淙亲眼见识了那些龌龊,打消念头,又与武崇训弄假成真……
桩桩件件,仿佛见事明白,又有一分赤诚,仿佛要权柄,又还有所顾虑。
“夹生饭最难吃,只有等煮熟了再看。”
司马银朱回顾太宗养子的手段。
不打不骂,却能逼出男儿满腔血性,要义就在于顺势而为,反正瑟瑟才十六岁,伤掉的筋骨总能长好。
这点李仙蕙完全同意,便放下武延秀和亲不提,只问女皇情形,果然虽是伤怀,毕竟相爷寿数搁着,倒也并不意外,只低声自语道,原想退下来,着他与朕享几年清福,竟也不能。
李仙蕙喟然长叹。
“圣人的退意愈加坚决了。”
“人之将死,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硬霸住位置,反叫后来人怨恨。”
司马银朱瞧一眼李仙蕙,低声道。
“越性说句不知死活的话,太子但凡得用些,到这个地步,圣人主动退位做太上皇,也不是不可能,偏他支棱不起来。”
“我阿耶不成,难道李家没有能干的?”
李仙蕙驻足侧头。
司马银朱一时恍然,但那话不能戳破,至少眼下不能,遂握着她手道。
“你们日常陪伴圣人,旁的不用多说,就讲郡主府修建的细务,连工部司的状都千万别告,只夸他们办事勤勉。”
“有行乐就好了,可是画院说,行宫的行乐最难画出神韵,譬如上回宋主簿在石淙那一出好戏,落在纸上……”
——诶!
两人异口同声,司马银朱直道可行。
“礼部司郎中手里有祥瑞、铺设,工部司郎中手里有城池之工程役使,文书都是现成的,就缺个人起图样子,反正行乐这玩意儿,不求画功,只求纸上铺陈奢靡,凡百的金贵物件儿,添两笔便有,何等便宜?”
李仙蕙也觉得这主意甚好。
“烦别人,滴滴答答许多解释,寻宋主簿来,嘿嘿,只怕他求之不得!”
这时婆子走来道太孙又来了,请过安就过来这边。
李仙蕙说知道了,召晴柳来,如此这般一番吩咐,她便去打点备礼。
司马银朱蹙眉畅想女皇退位后的情形。
李显是百事不问,韦氏么,比他强的也有限,朝纲政令,具体决断还得是儿女,就凭这四个兄弟姐妹的性子,要推行女官上朝的制度,并不难。
她悠悠地感慨。
“若宋之问的生花妙笔能引圣人翘首以盼退位生涯,一切便顺理成章。”
“就凭这大功,许个侍郎也可。”
李仙蕙遥遥许愿,完了自觉有些轻佻,重又含蓄道。
“他到侍郎就算顶头,反是夫人,掌内相权柄多年,也是时候做外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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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南仙林桥巷子里,裘虎轰然拍桌,把仅有的几件瓷器砸个稀烂。
“你那是兄弟还是仇敌?成心送你去死路!突厥人岂是好糊弄的?”
一头说,解下横刀扔上长榻,把明黄的圣旨轴儿撞得滚落了地。
因不信宫里贵主儿办事这么随心所欲,直觉武延秀是受了人陷害摆弄,裘虎气得七窍生烟,也是替他不值,边骂边吼。
“年初河北道上说是劫掠,那是朝廷遮掩,难道好人家儿女白送给他们?都是从爷娘手里硬抢!单抢走便是一万八千,你算算,挡在前头跟他们拼命,横死的又有多少?杀人不眨眼的货,你去糊弄他们,人家一个不高兴,杀了你都是轻的,骟了你怎么办?你这漂亮壳子……”
武延秀皱眉听到这里,轻蔑地哼了声。
“还提什么壳子,我瓤子芯儿什么样儿,三哥不知道?当我是黄花的闺女儿怕出远门么?”
几个相熟的千牛备身一头撞进来,张口便道。
“府丞这会子没空,晚上下了值再来。”
武延秀眼神一黯,没说什么,他们已去劝裘虎。
“三哥少说两句,圣旨明明白白下了,还能怎么?谢主隆恩就完了。”
他们没拆行头,走一步路,身上细鳞甲咔咔擦擦,隔着兜鍪着急说话,瓮声瓮气的,像好几口哑锣。
裘虎发作半晌,也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仰头看武延秀窝在圈椅里,两脚蹬住榻沿往后仰倒,骑马似的扬起椅子两只前足,前前后后摇晃,委屈愤恨,又要强地咯咯咬牙。
他是真不明白,李家姑娘沾不得,武延秀为什么非要伸爪子?
头先他不知道那姑娘身份时,还赞叹。
一对金童玉女,年画娃娃似般配,真真儿好看,等这座小房子买好,武延秀喜滋滋地装潢,前庭栽花后院植柳,门头紧挨着梁王府的高墙,人家的檐角排雨水,就往这边儿天井里头灌,他才闹清楚前后原委,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想梁王、魏王兄弟俩,赫赫扬扬,满神都横着走,轰然一声魏王系没了,梁王反扶摇直上……
这里头要没点儿猫腻,他那些戏词儿、大鼓书,便白听了!
龙子凤孙,没一个好东西。
离宝座近的,还端着,自诩贤良,但凡旁支远系,哪个不是掐尖儿卖好,只顾往碗里扒拉?
就譬如这个安乐郡主,早早订下婚约,做准了嫂嫂与小叔子,却几次三番勾揽,绝没安好心!
“好也好,歹也罢!”
结拜的几兄弟生怕他去闯金銮殿,围成圈苦苦地劝慰。
“郡公、郡王,咱们瞧着星星月亮一般分明,到圣人嘴里,不就一句话的事儿?反正实惠给了,跑一趟再说呗!不定圣人知道突厥人凶悍,想来想去,只有小六这张脸能糊弄的过去。”
边说边想到后路,仗义地一挺胸。
“要我说,趁圣旨热乎,将军跟前有一分脸面,索性要个高价码儿。”
“郡王就顶天了,还能要什么?!”
裘虎朝他瞪眼。
行七的猴儿最精,越想越觉得自家主意周全,招手叫哥几个凑近些。
“我有个主意,哥哥们商量?”
他贼兮兮地捂住嘴低声道。
“与其老六一人蹚浑水,不如咱们大伙儿跟他去!”
“——呀?!”
几兄弟茅塞顿开。
“去!瞧瞧突厥公主什么样儿,八个爪子么,两个脑袋么?”
便有人笑,“那可不一定,闹不好,比郡主还漂亮!”
小七得了鼓舞,跳起来指着梁王府的院墙,越骂越难听。
武延秀给他吵得头疼,只盯着裘虎。
三哥的脾气他知道,睚眦必报,绝不让人骑在他头上,私心里说,这几个外头认的兄弟,比姓武的一家子待他诚心。
双手摊开,掌心里空无一物,他却笃定地笑了。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有我一亩地,就有你们三百斤粮食!”
这才是聚义的根本!
七兄弟胸中倏地燃起熊熊烈火。
人投生在寒微里,要说有什么好处,就只有这一桩,趁乱捡起跌落凡尘的星辰,送他上青云,再跟着飞升二里地。
裘虎舔了舔唇,两眼里冒火光。
“要怎么干你说!咱们都是满腔子热血。”
又是一阵沉默。
开弓没有回头箭,真跟了使团去,生死荣辱全看命。
突厥人野蛮,饿了就抢,武周虽强盛,女皇强弩之末,单在决心上便差了一大截子。腰里没钱心里慌,想到在前头与人拼命,背后的倚仗,是这么个避暑就能一避三个月的宫廷,大家都感到后脖颈子吹阴风。
这事儿嘛,还是有三分险。
“天子脚下,杀鸡不能放血。”
武延秀不紧不慢地抱起拳,向右上方虚虚一抬。
“喊打喊杀作甚么?且等春官划出道道儿,几时走,带什么陪嫁,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