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辞

17 / 64 章 · 3,083

后来陈越持和关容再没有说话。

陈越持觉得自己应该把那个青年男人的事情告诉关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甚至觉得没有力气说话。

刚才一瞬间的过激反应掏空了他。头又开始疼得厉害。

陈越持害怕关容在这时候显示出“近”来,好在关容保持着一贯的漠然不曾多问,也没有逗留。这是“不近”的证据。没有“近”会发生在这样互不了解的两个人中间。

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秋意即将变成寒意,陈越持已经有一周没见过关容。其实就算见了他也无话好说。他不歧视从事特殊行业的人,自然也不歧视同性恋(不管关容是不是),但他没有办法面对关容。

这种情绪太微妙,好在关容无论如何应该是懂他的微妙的,因此才没在时常出现的地方出现。

在这一点上,人与人之间的默契似乎更加微妙。

面对这种默契,陈越持既感激又愧疚。连夜连夜的梦比平常更加灰暗,偶尔实在睡不着他就彻夜不眠。

期间拿了第二个月的工资,欢姐依然把应该扣押的部分偷偷塞给他。他想着也许该买点东西去拜访一下,可是这么刻意的事情一时之间还做不来。

正在踌躇怎样回报这点善意,欢姐忽然在周五换班的时候叫住他:“小陈帮我个忙,我今天下午有事走不开,你能帮忙接一下星星吗?”

“好。”陈越持立马应。

星星是欢姐的女儿,正上中班,就在妹妹她们学校里面,是S大的附属幼儿园。那孩子去过几次便利店,认识陈越持,欢姐也跟老师说过,因此接得很顺利。

牵着星星准备去坐公交,走了没几步,有人在后面扯陈越持的衣服。陈越持回头,看到瓶子背着个书包,乖乖巧巧的,一手拽着带子,一手拉着他衣角,正努力抬头望着他,眼巴巴地问:“哥哥,你怎么牵别的小孩啊?”

星星不甘示弱,抓紧了陈越持的两根手指,生怕他松开似的,回头对瓶子说:“你才是别的小孩!”

在两个小孩说话的同时,陈越持已经看到关容。他就立在路对面,看到陈越持看过来,简单地点点头。就像刚开始认识时那样。

不知怎么的,陈越持心里一悸。他觉得这样才是对的,他跟关容也只是认识而已。

“你是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哥哥我好久都没看到你耶。”

“容叔叔一直不出门,好多天没来接我了。”

“你书包上的公主好好看哦。”

瓶子在旁边念念叨叨,一会儿在对星星说,一会儿在对陈越持说。周围全是小孩和家长来来往往,后来对面的关容喊了瓶子一声,等瓶子看过去,他懒散地挥挥手:“你继续说,我走了啊。”

他说完真的转过身,自顾自朝S大的校门口去。瓶子慌忙说再见,颠颠地跑上去,把手塞到关容垂在身边的右手里。又扭过头来朝陈越持和星星挥手。

星星哼了一声:“陈叔叔,我们回家!”

陈越持笑:“瓶子叫我哥哥,你叫我叔叔。”

“是要叫叔叔啊,”星星说,“你是妈妈的朋友。”

陈越持耐心地纠正:“我是你妈妈的员工。”他说完远远地望了一眼,关容正好带着瓶子消失在拐角处。

他忽然记起来,关容的伞还在他书包里。

地址是欢姐发在短信上的,陈越持想着欢姐家里还有丈夫,他不认识人就这么上门去,合该买点什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提了水果,大人小孩都可以吃。

到了地方上楼进门,家里却只有欢姐一个人。陈越持随口问:“欢姐家里人都不在吗?”

欢姐笑说:“怎么还买东西了?你帮我接星星我还得谢你。快进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包了饺子,蒸几个先垫垫肚子?”

她不回答陈越持的问题。陈越持心觉就这么在别人家吃饭实在不礼貌,只得推辞:“你们还要等家里人吧?欢姐我晚上还有工,得走了。”

欢姐的笑容变得无奈:“行,那下次。”

从这天起,欢姐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家里灯不亮了,有时候是水管坏了,还有时候是没时间去接星星。

陈越持从不推辞帮人忙,但就算他再迟钝,也发现了事情不太对劲。或者说是跟他理解的有偏差。

又一回被叫去帮忙后,欢姐硬是留了陈越持吃饭,说知道他今天在蛋糕店也没班。陈越持愣住,到嘴边的托词硬是没有出口的机会。欢姐已经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快来坐。”又说:“姐请你帮了这么多忙,让你吃个饭是我不对吗?你连这个面子也不给?”

话到这里,陈越持再推辞不得。

星星拽着陈越持过去堆积木,欢姐看了一会儿进厨房。没多久厨房油烟机和炒菜声响起,家常菜无可替代的香味直往客厅飘。

陈越持心不在焉地陪星星砌城堡,期间寻了个机会,小声问出那句话:“星星,你爸爸呢?”

星星天真地答:“我没有爸爸呀!”

她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叔叔,你做我爸爸吧!”

厨房里的炒菜声刚好停下,陈越持心里一紧,暗暗祈祷欢姐没有听见这句。声音又起,他看着星星,低声道:“星星有自己的爸爸。”

小孩子注意力转得快,其实已经没有在等这话的答案。陈越持的话反而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压着心绪,跟欢姐母女吃完一顿饭。饭菜应该是好吃的,但他食不知味。只有陈越持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珍惜每一份工。但他在此刻预感到,他要失去便利店的工作了。

饭后陈越持想要告辞,星星却抓着他不让走,玩累了又说要让他讲睡前故事。欢姐问妈妈不能讲吗,她说就想听陈叔叔讲。

“麻烦你了。”欢姐抱歉地对他笑。

陈越持只得坐在星星床边,翻开故事书。

好容易把小孩哄睡着,外面却窸窸窣窣下起雨。陈越持看着星星发了一回呆,转头发现欢姐靠在门边,正看着他。

他一惊。欢姐回过神来,说:“下雨了,我们家客房空着,要不就在这里睡吧。”

陈越持站起身,轻手轻脚收拾好了床头的书,走到近前才说:“欢姐,我得走了。”

应着他的话,外面滚过一个炸雷,欢姐朝他走近一步:“小陈,我……”

陈越持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欢姐脸上有受伤的神情一闪而过。她说:“你放心,我跟我前夫离婚很久了,什么都切割好了,他不会来骚扰我们的。我知道我离过婚带着孩子配不上你,但是这么久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不,不是,”陈越持诚恳道,“不是你的问题欢姐,我没有觉得离过婚带着孩子就怎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欢姐截住他的话,抬手放在胸口上,像是护住自己,同时像是试探。小臂碰上了陈越持的胸膛。

陈越持再退一步,斟酌着词句:“欢姐,我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欢姐怔怔,而后笑说:“你什么都顺着我,我以为你早就明白我的意思,只是碍着我的家庭……既然没有这个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直说也没关系,为什么又拿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话来堵我?”

陈越持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问:“欢姐刚才说配不上我,是真心的还是说辞?”

欢姐惊讶,没开口。

陈越持温和地笑了笑,并不在意答案。他摇摇头:“不管欢姐是说真的还是说辞,我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我很感激欢姐,便利店的工作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份工作,我会记着你的恩情的。”

“抱歉。我先走了欢姐。”他朝欢姐鞠了个躬,出去时很轻地带上门。

无论如何,是欢姐让他知道了社会上人的善意。

陈越持今天是骑车来的。关容借给他的伞一直都在包里,但他没有撑。反正等下还是会淋湿。

到了小区的自行车棚,浑身早就湿透,陈越持去推车,只觉得费力。弯腰察看,发现前后车轮都被人扎破了。

推着破车出这小区大门,身后有人在喊他:“小陈!小陈!拿把伞!”

“不用了欢姐!你快回家!”他大声回应,看到远处一个清瘦身影,吃力地撑着伞站在风雨里。光在她身体周围笼罩成圈,被雨帘营出雾的朦胧来。

好像周典啊。

陈越持迟钝地察觉到鼻酸。他也终于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不敏感到这种程度,他不过是在自我麻痹。

因为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周典。他自以为是地闯入人家的世界,却又伪装成不懂的被动的懦弱样子,在一切没有被点破之前,自私地窃取了一点来自长姐的温暖。

从欢姐家到下沉广场有点远,陈越持在雨里走了近一个钟头。他把车锁在后街口,顺着那路进去。他要去找关容。

他必须要去找关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