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5 / 22 章 · 4,248

大雪过后,隆冬悄悄过去,转眼迎来春意盎然,顾蓉殊脱下厚重衣袍,她披起轻薄外衫,走到凤芯宫的花地里数花,她道,“比昨天开多了几朵。”

书泠摘下枝条高俏的花朵道,“这几日连绵下雨,往后该是晴天了。”

顾蓉殊似有想起,“三月后,你进宫满上两年是否?”

书泠怔了一下,顾蓉殊道,“你在纸上反复写着那些字,写多了,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书泠认错,她道,“是奴婢不该。”

顾蓉殊不再纠正对方,她问,“想不想出宫游玩?”

书泠犹豫,“公主想吗?”

顾蓉殊点点头,她想起昨日去御书房,见到了一位陌生来客,那人身上袭着青浅的锦衣华袍,他走过身边时,转头看过来一眼,而顾蓉殊刚好转头望去,她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顾蓉殊难以置信,而惊诧之后,是小小的心思盘算,她把送给父皇的点心放在桌上问,“方才出去的是谁人?”

常安皇低头看着字画,他浑然不知道出里边的渊源,“他是东楚七皇子慕倾连,也就是东楚静宜王爷的亲弟弟。”

顾蓉殊想了一下道,“是皇姐嫁与的静宜王?”

常安皇点头,“正是。”他抬头望女儿一眼问,“为何问起他?”

顾蓉殊道,“殊儿好奇,他是东楚的人,为何来北齐?”

常安皇吃起女儿送来的点心敲了敲迷糊的孩子,“你太子哥

哥的冠礼大典即将举行,他代替长兄来观礼祝贺有何不可,况且你不是不知道他与你三皇兄交好。”

“这样吗?”顾蓉殊恍然,她差些忘了这层关系,梦里的人和三皇兄以及自己可是并排跪下盟誓过的人,而她是最小的三弟,他们是她的大哥二哥。

书泠深入花圃里折了好多花,她将其送到主子手上问,“公主采摘这些花做什么?”

顾蓉殊道,“我在太子哥哥东宫看到过几盆花,想着插花的人手艺巧妙,居然能把五颜六色的花朵束成那么盛大繁华的景象,看着实在赏心悦目,我想试试。”

书泠陪同修剪花叶,她把比配的花枝装在一起,把成一束,而后将其插在花瓶里摆放在房间里。

顾蓉殊转身去伏案提笔,她顺手抄了一首陌上花。

书泠边研磨边看着主子写出来的诗首: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公主为何想着要默写这首诗了?”

顾蓉殊停了笔想着梦里的情景,那人在她身后站着,他伸手握着她持笔的手道,“予你千万首情诗不足,可有一首却是最希望你能记在心底。”

顾蓉殊道,“什么诗?”

那人道,“你取《陌上花》(一)首,我取《陌上花》(二)首,只盼你记着:若为留得堂堂在,且更从教缓缓归。”他握紧了覆着的手,而顾蓉殊拿着的笔落在了桌面上,她道,“慕倾连,你何苦,我已不是北齐公主,你是堂堂东楚皇子,为何要可怜我这般人?”

慕倾连拥紧了怀中的人道,“你是怎般人?”

顾蓉殊道,“我不是北齐人,我不是公主,我还不能回亲人身边认亲。”

她道,“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在这世上,我只有自己,一个孤苦无依,孑然伶仃的可怜人。”

慕倾连道,“你还有我。”

“可我……”

“顾蓉殊,你能不能不要自主否定连自己都不相信,我们来打赌好不好?”

“赌什么?”

“如果在这半年内,这片荒芜的角落里开满花,你便答应我,走出去好不好?”

顾蓉殊迟迟不答,慕倾连抱紧了怀中的人问,“好不好?”

顾蓉殊闭上眼咬牙回,“不好。”

慕倾连没有再不依不饶的询问,他只是默默的守在身侧,她在茅草屋里堵漏雨时,那出现又闪身消失的人,去找来了大块的塑布盖在了茅草屋之上,他顺手轻而易举的事,对于顾蓉殊来说,却是愚公移山,是精卫填海,她告诉他,你看我无能为力,连活在这世上的本事都要挣扎得这般艰难。

慕倾连飞身下来站在她身前问,“那便赖着我。”

顾蓉殊只摇头表示不愿,她想,我连靠着的亲人都走到了尽头,你让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依靠你这位高尊的皇子,凭什么?要是有一天你也送我一个晴天霹雳,你要我如何?

顾蓉殊为此冷落留在身边的人很多天,他想进门,他进去她就出来,他道,“意思是这家有你无我?”

顾蓉殊狠心回答,“是。”

慕倾连无话,他走了,毕竟接连下雨天,他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外,因为狠心的人是真的狠,她就是关门不开,这是她唯一能抵抗的事,这样好像能让她保留一丝自尊和坚强,她告诉自己,连十多年的亲人都能在一个真相里变得毫无血缘关系,那么世上还有谁人可以相信谁人可以依靠?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该是这样沉寂在一处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了此残生,可谁想,慕倾连受伤了,他一连消失好几天,再出现的时候,他身上布满了伤痕,他在来她小茅屋的路上倒在泥泞里,顾蓉殊彼时撑着伞从外边跑回来,她上街卖了刚做出来的布鞋,还有几套衣裳,那是她生活的积蓄来源,她不知道这样精打细算的日子能熬下去多久,她只知道从得知不是公主后,她便没有回去的路,更没有享受繁华富贵的资格,她以为终其一生都是要这样碌碌无为的度过,她没想过要在这样的雨天里亲眼看着奄奄一息的甚至是最在意的人倒在积水里起不来,他醒不来。

她慌急叫着他,无助的喊着谁人能帮帮,可是四周无人,回应她的只有哇啦啦倾盆的大雨,还有荒寂的村落,以及充满着讽刺聒噪的蛙鸣声,那些噪杂的声音格外刺耳的穿入她的耳朵,震慑着她的全部心意和感知。

她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他为什么受伤还要来这里?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找大夫?

慕倾连在清醒过来后告诉她,“怕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想来看一眼。”

他道,“顾蓉殊,你敢不敢赌?”

顾蓉殊顿了一下,她顿了一下,再想一下。

她其实不敢赌,可若要以这个人的性命为代价,她会毫不犹豫的下注,筹码是自己。

她答应他,待他伤势痊愈后,就努力种花,如果这片荒地开出世外桃源的景色,她便答应他,离开这里,去到人来熙攘的皇城里,看世间万状。

这是顾蓉殊答应慕倾连要做的事,她做到了,她为一处荒芜之地种上满地的繁花,她看见了世外桃源在她双脚可踏足之地盛开,它们绚丽多姿,五颜六色,万紫千红。

慕倾连告诉她,“我选择的人,总有她过人之处,所以她不该自我否定。”

他道,“若为留得堂堂在,且更从教缓缓归。”

顾蓉殊记得这首诗,她熟记于心的诗,那是慕倾连喜欢挂在嘴边捻着的诗句,他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天天在旁晚十分去到冒了青芽的花地里牵着勤劳耕种的女子回家,他喜欢念着最后一句拉着心爱之人归去。

书泠看见忽然昏过去的主子转醒,她喜道,“公主,你醒了?”

顾蓉殊恍惚惚的回神,她道,“书泠?”

书泠想去接书璃,她让人去太医院叫太医,对方去了很久,顾蓉殊把人拉住,她道,“我没事。”

书泠回来握住主子的手,她是真的吓坏了,但冷静叫她不能急,更不能哭,这会儿却是止不住哽咽道,“公主你吓死奴婢了,突然间昏过去,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顾蓉殊无法一口气说出刚在梦里见的情景,那些太真实,又真实得像是梦,她不敢相信,又万分的想去确认。

她道,“去接书璃回来,莫让她声张。”

书泠会意,她端了一杯热水给主子,赶着跑出去接人,而门外赶来的顾华宣,他快步进来道,“听书璃说你晕倒了,可还好?”

顾蓉殊看着紧张不已的三皇兄,她笑道,“无事,想是这些天吃东西不顺心,饿坏了。”

顾华宣哪里相信,他道,“想起了什么?”

顾蓉殊喝完了杯中的热水道,“还是瞒不住三皇兄。”

“果真如此。”

顾蓉殊道,“我体内有两只蛊虫,是不是?”

顾华宣再为妹妹盛了一杯水,他道,“是。”

顾蓉殊道,“我还能活着,也得感谢这两只折磨我的蛊虫,它们让我与亲生父亲不能相认相近,却让我在喝下剧毒后命不该绝。”

顾华宣沉默的坐在床边,他道,“这是要寻根究底的意思?”

顾蓉殊靠在床头坐着,她道,“三皇兄,我想出宫。”

顾华宣不明缘由,“为何?”

顾蓉殊不想明说,她知道慕倾连住在哪里,对方是东楚国的人,他不能住在皇宫里,只能住在北齐国人安排的地方。

这距离太子举行冠礼大典还有几日,她想趁着空隙去打听些事,比如说,“我为什么喝毒酒?为什么觉得亏欠太子?”

顾华宣听着虚弱的人道出心底里的意思,他道,“罢了,我带你出去。”

顾蓉殊休息了两日,两日后在三皇子的协助下,她顺利出了皇宫。

顾华宣本想带人出去散散心,没成想才出了宫外,就让人溜了,那麻利的身影,就像是滑溜的泥鳅,只一甩身就不见。

顾蓉殊是在外面混过的人,她知道在哪里甩开人,就是在人山人海中最容易走失,这种事以前住在荒村里未少尝试,不过被甩的人知道去哪里找人,他只要回茅草屋即可,而眼下差不多是一个样,而三皇子要想找到皇妹,他只需回皇宫里等待便可。

书泠紧随主子身后,她道公主在找什么?

顾蓉殊道,“北齐的龙寅,国之都也,你知道皇城中哪里最负盛名?”

书泠道,“景致秀绝之地,盛名在外,皆是可去之处。”

“哦?那秋芳楼如何?”

书泠摇头,“青楼之地,公主贵为金尊,不可涉足。”

顾蓉殊失笑,“北齐之国,处处为家,有何不可?”

书泠哑口无言。

顾蓉殊道,我们只能去人多眼杂地方打探消息,秋芳楼是风流客去处,而风流客走遍天下,他们嘴里藏不住的消息,大多会在他们拥着的软香嘴里道尽。

“公主怎知?”

“三哥哥不是说吗,人间天堂秦楚馆,伴得美人梦潇湘。”

书泠认为不妥,顾蓉殊道,既然出来了,当放开心。

书泠随了主子去目的地,她道,“恐三皇子早在里头候着。”

顾蓉殊停下脚步,她道,“不无可能。”

“那怎么办?”

顾蓉殊想了想,折步去听书楼。

书泠,“……”

她道,“以前我最喜欢去听书楼听说书人讲故事,这天下偌大,在无处可去时,这地方却是所有无可依凭的人的最好去处。”

书泠道,“为什么?”

顾蓉殊想了想以前的心境,那时进听书楼,是为了听别人的故事,抵消自己内心里的煎熬,她道,“那样能谅解自己,寻得来处和去处。”

书泠似懂非懂,她道,“公主说得有些深沉。”

顾蓉殊知她是不能懂自己的生存方式,在绝望时候,她更愿意去看世间百态,那样不会让自己太难过。

书泠跟着主子进了书楼,她认为相较去风月场,显然在此楼里听说书人按檀板比较有味。

听书楼里的小二哥热情的招呼了两位新客入内上座,他道,“二位是要坐大堂还是上二楼选个雅座?”

顾蓉殊道,“二楼吧。”

“好咧,两位客官这边请。”

小二哥领着人走去,顾蓉殊正好赶上新故事开场,她听着台上说书人按着檀板照例开宣:上一回说到……

泠接过小二哥端来的小吃,都是寻常小样,装满了碟子的瓜子,花生米,一例民间小食,便宜还算称口。

说书先生轻拍檀木,启嗓开腔回环绕起,这一回不论烟尘俗事,主论各国间的皇亲贵胄,谈及腕力谋略,谁人更胜一筹。

场中有人欢呼有人愁,道说书人好大胆,此等大事也敢拿出来佐酒下茶,怕不是要别去明天日头。

书泠为主子斟茶,侧耳听到隔壁邻座的人在交谈,说的却是台上的先生未表明的一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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