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36 / 36 章 · 8,851

张矩的生辰礼热闹隆重。

一早青兰就拖着我梳洗熏香,我自己化着眉,铜镜后看到几个宫奴拿了一套海棠色的宫装来,我皱了眉:“这套未免过于随意了,不够庄重。”

说着,我拿起口脂伸出指腹沾了少许正准备往嘴上抹时,青兰从库房里拿出什么东西走了过来惊了我一下:“娘娘怎的突然想用这般艳红颜色了?”

又看了一眼重新拿来的黑色朝服:“娘娘,这颜色太压人了,就算娘娘生的国色天香也别总穿这些颜色了。”

我岂会不知她们话里的意思,不外乎是为了取悦张矩罢了。

由着青兰为我挂上东珠耳坠,圆润剔透。

闺阁时父亲在古玩的行当里也给我淘来过一副,虽然不比东珠珍贵,我那段时间常常带着,后来在洛阳行宫的逃亡下被青烟摘了去。

张矩登基后每年都要赏了我副东珠的耳坠,都是一模一样的样式,唯一不同在于后来的这些珍珠的色泽品质皆高于丢失的那副。

两厢僵持下,我妥协一步同意穿一套墨蓝蚕服赴宴,朱红绀带系于腰间,最后坠上羊脂玉便匆匆往长乐宫赶去。

君王寿诞,午宴招待朝臣,只有晚宴才会来内廷。

我带着一众后妃跟着太后在佛堂前抄经祈福,祈祷国运昌盛。

结束后,太后故意慢下脚步等着其余后妃散去,我也停下脚步等待太后指示。

“皇后,哀家听说皇帝殿里收了一个人。”太后幽幽开口。

我跟上她的脚步,笑着颔首称是。

“皇帝由着自己性子,你贵为两宫皇后,得要规劝皇帝,皇子皇孙什么的更得名正言顺才是!”说完,讥讽地笑看我一眼,登上辇车。

青兰搀着我起身,我有些头疼,张矩不给名分地把人扣在宣室殿里,连太后那里都没有讲清原委。

对于太后的暗含警告,若真是他的孩子,我还不至于对一个无辜稚子下手,这般突如其来的训示我如何应付的来。

晚宴开始的要早些,张矩最后才到,梁平高声恭迎。

我起身行礼,垂首只觉肩头被握住,头顶传来张矩低缓的声音:“平身。”

起身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捏了捏我的肩,嘴角挂着一丝笑。

许是上一回张矩赏了乐府新编的琴曲,今日的节目有一半都是琴曲,几个美人也争相抱着琴献奏,我满脑子想着卫素娥的试探,心里是沉了又沉。

“在想什么?”张矩在一侧出声打断了我的沉思,偏头看去,他斜靠在席上,目不斜视地把玩着手中的金樽,仿佛刚刚的询问是我的错觉。

“妾在想,陛下今日劳累,美酒开怀也要适量。”我换上往常得体的笑容,轻声开口。

张矩终于转过脸看着我,突然欺身靠前,我惊慌看向阶下臣子,张矩捏着我的下巴被迫看回他:“今日我已命人去收拾温室殿了,一会儿我们早点回去,嗯?”

最后一声根本不成调,像是粗重的气音从鼻腔里飘出,沙哑地摩挲着我的耳垂。

面上温度升起,我强作镇定:“陛下醉了,今日众人同在祝寿,怎可先行退场?”

张矩难得一派笑意,退开些许,举止染上风流???:“皇后说朕醉了那便醉了,既然已经醉了那朕便先走一步,等着皇后的醒酒汤。”说完,捏了捏额角站起身,在梁平试图搀扶的一伸一缩里缓慢离去。

各夫人、美人眼巴巴地看着张矩离去的背影,我定了定心绪让散场,人影婆娑间,我对上了卫素娥似笑非笑的眼睛。

回福宁殿后,青兰遣退了其他宫奴:“娘娘,长寿面的食材奴已经备下了,可一会儿沐浴完还要梳妆,若娘娘亲历亲为怕是一会儿陛下那等不及......”

“不必了,以后都不必了......”

我颤颤巍巍地起身,麻木的拆卸头顶的凤冠珠钗,褪到耳畔,这耳坠不知什么时候勾上了发丝,任凭我如何摆弄也不得,动作逐渐暴躁,呼吸也急促起来,耳珠子也沁出血来。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青兰扑过来捉住我的手,也染上了哭腔。

我看着指尖的血迹,耳畔是青兰的低泣:“不是奴多嘴,娘娘就算不信陛下,卫美人一面之词,怎可如此轻易受胁于她?

“奴不知娘娘前年旧事,但陛下绝不会因所谓的叛臣迁怒于娘娘啊!”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让我母家出事......”我回望青兰,嘴唇止不住的颤抖,“青兰,我没有退路了,窝藏逆贼的事情被捅出去,任凭你说他有多爱我,祖父又能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殿内没有燃炭,冷得有如冰窖,我看着角落里铜盆里的炭灰,想到从前在温室殿里的日子,张矩会拿着火钳添炭,然后回到榻上连人带被地拥入怀中,拿起桌边的小酒,喝一口再渡我一口,戏说饮酒暖身。

今夜过后,我可能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温暖了吧。

与青兰两厢无话许久,殿外传来吵嚷声,细听像是梁平与福安。

我站起身,张矩卷着寒夜秋风而入,面色潮红,起起伏伏的胸膛像是蕴育了滔天怒火,眸光火花四溅。

“都给朕下去!”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刚想开口被张矩一把甩上身后梳妆台,语气比秋寒凌厉。

“朕竟不知,皇后今年给朕准备了如此厚礼。”

背后铜镜边凹凸的花样抵着我的脊柱,我自知挣扎无用,平静地看向张矩眼底:“妾,惶恐......”

“你惶恐?王咸枝,你怎会有错,你向来那么狠心......”张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在昏暗的室内眼里光点闪烁。

“可是你说过你信我的,为什么又成了一次诓骗......”

我看着他胡言乱语起来,默默侧过脸垂下眼帘,却看到他衣摆处站上了点点血迹,心下一惊:“陛下,卫美人她......”

“死了,就算不死也残废了。”张矩的声音有如鬼魅,从森然的地狱爬出来攀附在我耳边。

“我挑断了她的手筋,我说过,你只要好好待在我的身后,偏偏有人还不死心敢来威胁你,那就该知道的......

“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说着,他的手抚上我受伤了的耳垂,在他的触碰下泛着微微刺痛:“你从前也只是往我后宫里塞人......”

“咸枝,不要往我榻上送人了好不好?我说过,从前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我只要你。”

冬风恶(一)

张矩没有留宿福宁殿。

他松开了我,摇晃着后退几步,匿在黑暗中,梳妆台边的窗子被北风呼啸着破开,张矩后面的话也被冲击地支离破碎。

“我就要去亲征了,可是咸枝,你这样,我又如何放心的下你,放心......琰儿......”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了发现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素娥是安王的人,入宫不过是为了留在张矩身边,却告诉我倾慕于张矩,然后用谢宁的身份来威胁我。

谢宁,原来他还活着。

头痛欲裂,张矩亲征的时间比梦里提早了太多,我虽不至于把一个梦境奉为圭臬,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处处透露着反常,在张矩看向我的每一个眼神里,好像都藏着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仿佛把控着一个命脉,可我早已深陷其中。

不由自主阖上眼。

王宓,你只能信你自己。

阿浓和琰儿全被接去了宣室殿。

这几日我一直躲在福宁殿里,因为不升殿,众人也不再来请安,有好多事情我没有丝毫头绪,剪不断理还乱的,青兰很担心我,每次都瑟缩在一边,只为劝我再多吃一口饭菜。

可我全然没有心思,想写书信与祖父,却被告知如今东西两宫凡是要进出之物,哪怕是只鸽子也得过一遍宣室殿的眼。

青兰来回禀的时候,我才慢慢觉出味儿来,这次叛乱不只是外邦忧患这么简单了。

午膳时分,福安突然来了福宁殿,一进来就扑通跪下了。

“娘娘快去宣室殿一趟吧,安陵殿下和陛下闹起来了。”

待我来到宣誓殿,方入前院就听到正殿里传来的争吵声。

“如果每次都是和亲,这次去宗室里拉了一个女郎来,那么下一次呢?”是安陵的声音。

紧接着是个男声反驳:“这回本就是我们理亏在先,若是仓皇开战,国库、民生一系列问题都会接二连三得爆发,匈奴扰我国土其心可诛不错,但不能顾此失彼!”

我进殿后,三人见我皆是一愣,随后安陵回神继续朝季春见吼道:“那就打啊,匈奴屡次犯境,这回又是使计挑起乌苏的怒火,既如此岂是全然我们的错,边关百姓何辜?宗室女郎又何辜?”

季春见被安陵的话气地咳嗽起来,安陵别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张矩:“张平寅,如今只是要个公主,你大可糊弄过去,眼看着阿浓长大,倘若下回他们点名道姓要嫡亲公主来,你是选择忍痛割爱送亲,还是让我自请下堂再嫁?

“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后悔如今的犹豫不决?”

此言一出,我的心也不由得缠了颤,抬头去看张矩,不想他也在看我,说实话我居然也想听听张矩是个什么打算了。

他别开眼去:“朕自不会让阿浓去和亲,你也不会!只是凉州一带......”

“就算安王叔有谋逆之心,可外邦不平何以攘内?

“我想,若是藏锋哥哥还在,不愿看到他誓死守卫的边疆任由铁骑践踏,更何况三哥哥,你也欠他一条命不是吗?”

此言一出,我心道不好,旁边的季春见皱眉斥道:“遗玉!陛下眼前不可胡言!”

“那你呢?季春见,你的家国抱负呢?我年少无知擅自跑去过战场,我见过尸横遍野的景象,虽然只一眼,但也足够刻骨铭心。

“三哥哥,你说的没错,像我这种自小泡在孔孟之道的温室里长大的人,怎能体会战争的痛苦......

“季春见,你何尝不是温室里长大的另一类人?是,你耍的一手阴谋阳谋,但你这一辈子,也绝不会去凄风冷月的大漠里徘徊,更没有机会在尸横遍野的草地上前行......

“倘若你的仕途因驸马的身份所羁绊了,你大可以直言。

“君子当久了,我看着也替你觉得累。”

说完,安陵一甩朱红大袖转身离去。

“遗玉!”我欲追赶,安陵只顾闷头往前跑,回身看向另外两个,季春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全不复在百官前的巧舌如簧。

张矩沉默许久:“你先回去吧,朕再斟酌。”

季春见失神告退,我看着他孱弱的背影,佝偻着,看来被安陵的话触及了。

“是福安让你来的吧。”张矩回到座位上坐下,揉着额角,“我不知道安陵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垂首上前行礼:“妾有负圣恩,擅自离殿,亦是辜负陛下。”

“我何尝禁了你的足。”张矩靠向椅背,叹着长气,“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你拘着自己,别人进不去,你也不愿出来。

“不过安陵今日的这一番闹腾,确实让我要思考先前的决断了......”

我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妾此次前来,想见一见阿浓与琰儿,望陛下恩准。”

张矩久久不言,只见他走下玄黑石阶来到我面前,我愈发恭敬。

“几日未见,你也不先问问我是否安好......”声音轻飘,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微微启唇却又觉得不过自欺欺人。

“阿浓听学去了,这几日他们两个一直与我同吃同住,我从未假手于人。

“记得我从前也说过,咸枝,阿浓与琰儿也是我的孩子,又怎会对他们不好?

“母后说你太过纵容,可那又如何,无论有多坏,朕都能在后面为你们母子三人兜底。

“若是当了一国之君却还没从前快活,跟着我遭罪那还有什么意思?”

张矩点了三十万的铁骑挂帅亲征。

我身着红黑凤袍立于夹道,鼓舞的号角吹响,几位左庶长做着最后的动员口号,我看着最前端的张矩,到底天潢贵胄,周身的肃杀之气在这个环境下冲破人群般蔓延。

张矩打马走来,身后众人惶然低头下跪,我叠手欲行礼,却被他拉住,我忍着怒气:“陛下,礼不可废,妾不敢目无礼法,陛下这般行事,便是陷妾于无教无义之地。”

说着就要下跪。

张矩的手停留半空,感觉过了好久,余光里他好像走远了,声音渐行渐弱:

“王咸枝......

“你的情义,大到天下黎民,小到花草蝼蚁,可否有一丝一毫是给我的?”

这一声“王咸枝”仿佛把我拉回南巡还朝那日,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他也这般唤我,带着戏谑,眼里澎湃着千变万化的情绪。

可如今再听,倒真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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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看了大家的评论,被认可的感觉真不擦~真的好感动~谢谢大家的关注 鞠躬~

冬风恶(二)【加更】

与张矩一同去的还有季春见。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亲征已过了大半个月,长安的雪没有任何征兆,皑皑一层,刺眼的很。

祖父此次没有随军,说实话我是松了一口气,祖父年迈怎可再受边疆严寒困苦,而张矩也更需要一位位高权重之人留守长安,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惴惴。

张矩明显是已经知道谢宁的存在了,却迟迟不见他下一步动作,朝中居然也无人借此生事。

我确实做贼心虚了一回,可是此刻哪管什么家族门楣,活命才是要紧。

太后前些日子来未央宫闹了一通,还意图把王怀姝带走,仿佛认定她肚子里的就是张矩的孩子。

虽然张矩在我面前否认过,可看着王怀姝一副模棱两可只顾着哭泣的样子,顿觉头疼不已,只得把她带回福宁殿看管,才算勉强安抚了太后。

我看着王怀姝跪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我深吸一口气:“你即将生产,不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既然陛下选择保你,本宫也不会弃你于不顾,在陛下亲征回来前,你且在福宁殿住下吧。”

“陛下亲征?是去的凉州么?”王怀姝渐渐停止流泪,眼睛闪着疑惑。

我也有不解,先不说张矩并未秘密夜袭,她还是在宣室殿服侍的人,这么大的动静怎会不晓得?

除非,张矩本就防着她。

可她提到了安王,张矩只是疑心安王不轨,明面上河西郡还是一派风平,王怀姝一介农女,怎么这么轻易就将这几件事联系到一起去了?

我按下心中疑虑,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派了???几个宫奴去照顾她,并让青兰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前线的信每三日便会寄来,大多关于战况的书信,在未央宫外就被截去了大司马府,偶有家书便继续送入宫中。

安陵自西征后,也是日日进宫,表面上不说,我心里也知道,她也想了解前线的情况,那日她慌里慌张地大半夜硬闯未央宫,声音都在发颤,告诉我季春见不在了。

当时我也是吓了一跳,季春见本就身子不好,更有传言说活不过而立,第一反应就在想,别是在宣室殿回去后心郁成积气倒了。

后来安陵告诉我,晨间季府来她的公主府上要人来了,才知道季春见不见了。

好在当天就有信使,我忙带着安陵去北宫门询问,才知道季春见一言不发地随军去了,混在骑兵里头,张矩也是刚到河西走廊才发现,大发雷霆了一通。

好在知道下落了,安陵一路骂骂咧咧地随我原路返回,我一开始还奇怪怎的季府来找安陵要人,安陵只说成婚后季春见也一直住在公主府,节日才会回一趟季府。

我怔愣住,先不说礼仪法度,光是大司徒的性子,竟能由得季春见如此倒也是惊世骇俗了一番。

但终归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儿,我也不好多言,只让她以后还是多让着季春见一些。

原以为安陵又要跳脚,不想那次她竟然偷偷红了眼眶,只是依然嘴硬。

“那他也要有命活着回来才好,个小痨病鬼,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逞什么能啊......”果然好话不过两句,又开始嘀咕起来。

大约是那日的话让季春见入了心里去,原以为两人都是被张矩一卷圣旨,生生绑到一起过日子,却不想倒是有我等外人看不到的情谊在。

书信内容不长,大约战况焦灼,连带着张矩的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带着烟熏的张狂,无非是交待了自己现下身处何地,更多的还是在询问我的近况,最后一句带了一笔安陵,不用说也知道定是季春见要求的,可自己又拉不下脸来,就跑到张矩的信里蹭个笔墨。

可安陵偏生还吃这一套,红着一双杏眼,撩开珠帘拿了笔就写。

我站在桌案对面笑着看她洋洋洒洒地挥写笔墨,心下暗忖该如何回复张矩,毕竟那天他满眼受伤地指控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可依然会在每一个落脚点往回寄着家书。

就像从前无数次的小打小闹后,他也会气得拂袖而去,可当晚又召我去宣室殿为他研墨,或是借着看望阿浓的由头“误入”我的寝殿,压着我颠鸾倒凤一番,可要是我真的惹他生气了,每每提着绿茶饼在石阶下等着,他会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我俩又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果真如张矩所言,是我固步自封了么?

在洛阳时,张矩也写家书,但都是不日便又回到我的身边,难得出远门我却被囚禁无法通信,迁都长安过了许久他去南巡,我又因逐渐离心,都是青兰在回复。

安陵写了整整两张纸,书信不宜太厚,留给我堪堪三行,我接过笔,默默沾墨,一笔一划,书写地格外认真。

就像当年他兵临洛阳城下,我不愿他因我受制于人,托安陵传话。

但使心相念,高城又何妨。

即使我与张矩的八年龃龉,可我一点也不想他出事,我骗不了我自己。

“就这一句话么?”

“这一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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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猪猪了,谢谢大噶!再鞠躬~

冬风恶(三)

仔细想来,这估摸是第一个没有张矩在场的生辰了。

前线战况捷发,雪花似的书信快马加鞭散落至长安,而我正于廊下看阿浓玩耍,上林苑猎来的那只狸奴扔到雪里倒是一点也分辨不出来了。

阿浓玩累了靠入我怀中,与我一道看起家书。

张据说,会尽量赶回来为我庆生,我只当他胡话,这种关头怎可在宫中再行铺张盛事,阿浓细软的发丝摩挲着我的下巴,笑着说想给张矩回信。

我应允了,牵了她去珠帘后,出落得愈发标致的小女郎敛了性子端坐在桌案上书写着对亲人的思念之情。

这时青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阿浓后欲言又止,我心下了然走到廊下:“什么事?”

“娘娘,奴这小两个月留意着,那位怀姝女郎频繁打听出宫的制度,说是想给远在会稽郡的父母写信。”青兰走上前,伏在耳畔低语,“原是以寄发的,只是一听到都要经过盘查又闹了几次脾气,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内贵人’

“真是可笑,还以为‘内贵人’是个什么称赞不成?奴担心,这位怀姝女郎别有用心。”

语毕,青兰抬头看我脸色。

王怀姝与我同姓,为了避讳,整个福宁殿的宫奴都只唤她名。

“别有用心也是她自己的心思,旁人如何轻易就这么看了去。”我捻了帕子,指腹摩梭着金线绣的牡丹,“将且再小心照看着,陛下即将凯旋,尚未有定夺前不可让她有事。”

只是王怀姝的身孕不似正常八个月的样子,格外大一些,可细看过药方也没有差错,许是王怀姝格外看重这个孩子。

到了我的生辰宴当天,因为先前就已经晓瑜东西各宫,前线战事吃紧,虽不能开源,但后宫至少做到节俭,当天后妃们送来贺礼也便无需再多事。

这几个月安陵都宿在福宁殿里,看雪刺绣听曲儿,一次两次还算新鲜,可日子久了安陵便坐不住了,开始各处串门,闹腾了小半个月,近来突然惫懒起来,只说腰疼。

我知她素来不爱日日都让太医令来请脉,猜测她的床榻太过松软,便让宫奴给她换了厚实的垫子,过了两日倒也不嚷嚷了。

青兰端来了长寿面,我和安陵也停止了闲聊。

安陵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碗,升腾的雾气柔化了她秾丽的眉眼:“早就对你的长寿面久仰许久,今儿个倒要尝尝,让张平寅如此魂牵梦萦,生辰宴还没结束就火急火燎退场的东西有多大魔力!”

“哪儿就这么夸张了?”我听完不禁失笑,“不过是日子长了成了一个小习惯罢了。”

那会子他东征西战,别说什么寿宴了,连安安静静坐下吃完一碗长寿面都略显奢侈,如今得以安稳些了,倒觉出清汤寡水的美味来了,每回生辰宴我都会提早为他下一碗长寿面,不论晚宴结束地多晚,张矩都顶着寒风来福宁殿走一遭。

安陵素来不是个挑嘴儿的,眼下用完抚着小腹平躺在地,餮足地眯着眼。

阿浓有样学样也躺在她的身边,侍奉在侧的宫奴们瞧见了都捂嘴掩笑起来,我无奈摇了摇头——若不是知道安陵早已嫁作人妇,我只当她还是那个在洛阳行宫无法无天的嫡长公主。

“美食美景,若是现下再来个美人儿奏乐起舞,岂不美哉?”安陵一副长安纨绔的模样,逗得几个娇俏小宫婢羞红了脸。

我停下手上针线——近来在给阿浓和琰儿做小香袋,得了空就绣,也不兴赶着,至少是为人母的心意。

可到底不是惯用的手,再如何细致也回不去从前的精密秀美,好在阿浓人小心却细,赞美的话如蜜,我也知道子不嫌母丑的道理,可听了终归心里暖洋洋的。

“你若是实在想听,让乐府的人来一趟就是了。”我笑着给安陵建议。

“那便算了,宫廷里的靡靡之音,我等曲高和寡之人的情致可欣赏不来......”安陵嘟着嘴咕哝,转头又和阿浓玩闹起来。

我勾起嘴角不再言语,安陵也是个心软的,顾及着我不能再抚琴的伤痛借口推拒。

其实她不必如此顾惜我,倒也没那么霸道脆弱了,或许刚开始的时候心里落差确实大了些,面上不显,可心里终归难过,甚至有几个曾经追随过公子明但被张矩宽恕后就藩的藩王,故意给他难堪,一架架古琴往福宁殿里送。

我让青兰赶紧收起来可还是被张矩看到了,只能再急急安抚他——主要是不宜再对藩王下手,否则真要落了个不悌不义的口舌。

看着张矩阴沉的脸,我知道他忍着怒火,晚间与我温存时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我的右腕,结束后我累倒在他怀里,大约是在梦里吧,听到他轻轻地跟我说了声“对不住”,也在那一刻,我才正视了这段悲痛,埋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第二日起来,我眼睛红肿地像只兔子,青兰偷偷告诉我,张矩把宫里所有的琴全砸了,堆在永巷,一把火烧成灰烬。

焦灰的味道远在福宁殿也能闻到,又过了几日,那些借机挑衅的藩王被接连削藩禁足,朝臣们敢怒不敢言。

我当然知道张矩没有听从规劝,可少年的情意火热直接,只那一次我由了他的性子去。

少有的,他没有那么多的前瞻后顾,只是为了我的委屈。

又过了许久古琴在宫里才慢慢不再“不可说”。

胡闹任性是我生命中的零星,可体验过一次我还是要做回那个端庄仁厚的中宫皇后。

安陵说我活得累,说张矩、季春见,说这宫里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像戴着面具,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被严格控制了的。

甚至与王怀姝狭路相逢时,安陵一言不发,我却被她盯得想要落荒而逃。

安陵嘲讽:“这便是母仪天下的代价么,爱着一个把心分给许多人的男人,还要把自己的心碎了又碎分给他的孩子。”

我有些讪讪,想为张矩辩解几句,可回神又想,他什么事都想自己兜着,把我蒙在身后,那我又何苦替他解释,苦笑着也就由安陵骂个痛快。

倒是十分羡慕安陵的鲜活,那是我这一辈子都不曾体会过的恣意张扬,这也是为什么我颇为宠爱阿浓,每每犯错我都不忍心苛责。

幼时娘亲虽也疼爱我,可自小便是教育我要端着贵女姿态,没有一丝一刻自在,我不愿阿浓也这样。

有时候阿浓当着张矩犯错就比较难办,虽然他不会不同意我求情,可他手段高明一边安抚我一边又惩戒了阿浓,事后反应过来才发现张矩表面听从了我的请求,可实施起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好在阿浓对他很是信服,前一刻泪眼汪汪地说着错了,后一下就笑着窝进张矩怀里蹭着,我很惊讶她竟没有长成记仇的性子,也犹豫地问过张矩,我是不是太过溺爱孩子了。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春和景明的流水亭里,他横靠着屈膝,一只手散漫地翻着书,听了我的话嘴角含了笑。

“你只管当慈母,恶父的角色我来就我来。”话不正经,但也把我逗笑了。

他终于侧脸看我,然后把我拉近怀里,书香混着领口的瑞脑香,再难复刻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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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一些古装电视剧的抹黑洗白给我气到了,于是乎我有了一个新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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