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迄周接收到阮梨的眼神, 先是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
阮梨真是,狼心狗肺。
他果断把亮起的手电筒关掉, 独自一人往楼上走去, 不再管她。
光亮顷刻间消失,陈迄周的脚步声渐远。
阮梨垂眸, 站了会, 老老实实跟上去。
楼道内的灯是触摸的, 先一步走在前头的陈迄周并没有抬手将灯按亮。他夜间视力好, 始终保持沉默, 自顾自地爬楼梯。
阮梨跟在他身后,默默点亮楼道灯。
到达宿舍门口, 陈迄周已经在等着了,他往后撤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让阮梨开门。
阮梨看着黑暗的楼道,她握紧手中的钥匙, 往陈迄周那边走了一步。
漆黑的环境下,阮梨隐约能感受到陈迄周传递过来的眼神, 她几乎能想象出陈迄周低眼看向自己的模样。
阮梨抿起唇角,没理他,只是抬手把楼道间的灯按亮。
有光投照下来, 对钥匙孔也轻松许多,门很快就被打开,里头是一片黑。
阮梨想起许沁今天要走的事情, 她打开客厅的灯, 换上鞋, 然后朝着陈迄周说:
“不用换鞋, 宿舍里没有备……”
“我不进来。”陈迄周没给阮梨说完的机会,径直打断她,他偏头,淡淡地别开眼,“你直接把招财提过来。”
“……哦。”
陈迄周的语气客套又疏离,听得阮梨一愣,她讷讷地应下,转身进了卧室。
没两分钟,阮梨便带着招财重新折回玄关处。
招财乖乖地待在航空箱里,没发出半点声响,它见到陈迄周就立马喵呜叫了一声,把爪子从空隙里伸出来,像是在撒娇求抱抱。
看到卖萌的招财,陈迄周冷淡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接过招财,没多停留,转身就要走。
但脚步迈出去两步,陈迄周步伐微顿,回头朝着阮梨说了句:
“下个月30号还你。”
说完这句话,陈迄周没等阮梨回应,直接走了。
阮梨反应几秒,意识到今天是30号,才知道陈迄周说的这个“还”指的招财。
她静静望着陈迄周离开的背影,联想到自己晚上在ktv里说的话,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
先前是她麻烦陈迄周照顾招财,那段时间忙,阮梨没怎么去基地看望过。
能看得出来陈迄周把招财照料得很好,从招财的举止也能看出来它很喜欢陈迄周。
而这会陈迄周刚完成任务,她就当场提出今晚把招财的东西搬回来,多少是有点用完就丢的既视感。
但她只是怕陈迄周到时候执行任务联系不到人,所以才想趁着有机会搬回宿舍,没有急着要撇清关系的意思……
陈迄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口。
阮梨握紧门把手,她慌张地往前走一步,想叫住陈迄周,可踏出门槛儿,到嘴边的话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楼梯间的脚步声远了,阮梨缩回脚,关上了门。
她转回阳台时,提着航空箱的陈迄周正好出现在单元门口。
阮梨看见他先把招财放到后排,然后才坐上副驾驶。
刘钧鹏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从她们宿舍楼上望过去,勉强只能看见两人的下巴,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陈迄周扯过安全带系好后,两人似乎停在原地多聊了几句,接着,刘钧鹏才打着方向盘启动了车子。
车尾灯消匿在高大的树木树隙里。
阮梨望着空落落的街道看了几分钟,最后才关上窗回卧室。
招财一走,屋内静悄悄的,耳边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了。
阮梨瞥向许沁的卧室,发现那间屋子已经被搬空。
她收回视线,躺倒在床上,盯着老旧发黄的天花板发起呆来。
这么躺着不到半个小时,客厅传来一阵开门声,阮梨腾地坐起来,她卧室门是打开的,顺着望去看到了翁雅妮。
翁雅妮身后没人,她显然是一个人回来的。
阮梨端着床头柜的水杯喝了一口,走出去,探头问道,“许沁走了?”
“是的。”翁雅妮边脱下外套边说,“我看着她进去才回来的。”
阮梨轻声嗯了一句,静默片刻,忍不住问:“许沁是回南霖市吗?”
“不是。”
翁雅妮摇头,“沁沁她不喜欢南霖,她说她想去北方看雪,买的机票是飞东北的。”
这话有些出乎意料,阮梨怔了怔,下意识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翁雅妮困惑地看着阮梨,没反应过来阮梨的问题,阮梨只得重新复述一遍,“她为什么不喜欢南霖?”
阮梨皱着眉,觉得很奇怪。
如果按照翁雅妮所说的,许沁在南师大附中就喜欢上了陈迄周,那南霖这座城市应该也是许沁的家乡,是最好的去处。
“嗯……”翁雅妮沉思一瞬,面色为难,“跟沁沁的原生家庭有关,太多的事情我不方便透露。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沁沁的父母对她很不好,而且她在高中的时候好像还经历了校园霸凌和孤立。”
阮梨没吭声了。
翁雅妮看了阮梨一眼,换上拖鞋走过来,“沁沁上飞机之前,托我转告你几句话。”
闻言,阮梨抬眼看向翁雅妮。
“她说,之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真的很对不起,是她想偏了、羡慕你嫉妒你才一时脑热,还有就是谢谢你。”
翁雅妮顿了顿,在阮梨疑惑的眼神下继续道:“沁沁说谢谢你以前在附中,看到她背上贴着带红墨水的卫生巾时,递过来的那件校服外套,虽然这声谢谢来得很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也早就忘记了,但她还是想谢谢你。”
“校服外套?”
阮梨皱眉,关于这件事她压根想不起来,又或者说,她根本不记得高中和许沁有过交集。
翁雅妮见阮梨的表情,就知道被许沁猜中了,阮梨果然不记得。
她拍了拍阮梨的肩,安抚着,“记不得很正常啦,说明阮阮你人好,肯定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
阮梨扯了扯唇角,没搭腔。
“话说起来,今天晚上佟主任生日你们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
阮梨敛下眉,要是不算上最后惹陈迄周生气这一出的话。
翁雅妮低下脑袋,她看着明显心事重重的阮梨,不禁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阮梨不太想吐露心声,否认了。
“不过我怎么听说,佟主任生日在八月盛夏时节,这会不是四月都没到么。”
阮梨愣了愣,“你听谁说的?”
“胡旭啊。他本来今早刚结束任务,就给我发了消息报平安,我想着和他好几天没见面,等他休息到晚上,然后正好我下班就跟他去吃饭,但他说今天不行,要去看望之前的队长,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去参加佟主任的生日会了。”翁雅妮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他在搞什么。”
阮梨紧蹙着眉,她想起陈迄周每次对佟主任的态度,以及上次在烤鱼店时,佟主任问程迄周的那句:
“你的训练方式比老谭还恐怖吗?”
心底那个不好的猜测愈发强烈。
如果没猜错的话,佟主任的老公很可能也是武警,而且已经……
翁雅妮看着沉思的阮梨,大喇喇地打断她,“好啦别想了,我先去洗澡了。”
“嗯好。”
阮梨目送着翁雅妮走回卧室,她轻叹一口气,拿起手机看着微信界面。
许沁的微信头像被顶下去了,阮梨往下划好久才找到,纠结几分钟,她还是发了句“一路平安”过去。
那边的许沁在飞机上,很久都没回消息。
直到阮梨睡前,才在微信上收到许沁的回复——
【谢谢,也祝你事事顺遂,和陈队早日复合幸福长久^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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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天,张洵还没接受佟主任的转院诊治方案。
他对做手术这件事还没考虑清楚。
一开始,周临开不能理解张洵纠结的点,因为无论做不做手术,他的听力都会受到影响。
直到他和阮梨一起去查房时,听到张洵和隔壁床的家属聊天,总算明白他这么多天在犹豫什么了。
音乐于张洵而言,就是生命。
他舍不得放弃音乐,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写歌弹吉他。
周临开见张洵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身边没有亲人,于是走进去多劝了几句。
这一劝,才知道张洵的父母早就离世了。
他身边没有直系亲属,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阮梨看见身旁的周临开沉默半秒,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你先不要想那么多,佟主任也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跟你说了,它不一定做手术就会影响到听力的,你心要先放宽啊,我们肯定还是建议你做手术。”
“是啊小伙子。”
隔壁床的家属跟着说道,“你年纪轻轻,现在看着好像这个坎儿过不去,其实没什么过不去的,人生嘛,之前不还有个著名音乐家年轻的时候双耳失聪,后来还能弹琴嘞,叫什么来着,哦对,莫扎特!”
“……”
阮梨抬眼望过去,她动了动嘴唇,想反驳,可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乖乖闭上嘴。
“讲的什么东西?”
坐在病床上的女人白了男人一眼,毫不留情地纠正道,“什么莫扎特,双耳失聪的音乐家是贝多芬好不啦!”
“哎呀。”
男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差不多差不多,小伙子知道我的意思就行啊。”
“你可快拉倒吧。”
夫妻两打趣的声音惹得病房里的其他人发笑,另外一床和蔼的老爷爷赞同着,给张洵灌心灵鸡汤。
“生命诚可贵,情况还没遭到那种地步就不要轻易放弃自己,人间很美,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想着离开了?”
“是是是。”被灌了满口鸡汤的张洵无奈地叹口气,却依旧没松口。
张洵有自己的顾虑,周临开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说什么,带着阮梨走了。
往办公室走时,周临开想起阮梨上次说认识阮广山的事情,于是忍不住扭头看向阮梨,再次问道:
“小阮,你要真有阮教授的联系方式,能不能麻烦你推给我?不管张洵是转院过去治疗,还是医院出面请阮教授进行专家会诊,都是好的解决方案。”
阮梨沉默着,一时半会没答话,她听见周临开长叹一口气,说:
“我看张洵这么年轻,又有才华,实在不忍心看着他的病情恶化下去。我这几天听说,他父母早逝,年初乐队又解散,之前谈的那个女朋友,”
周临开顿住,他降低音量,“本来都快谈婚论嫁了,然后那个女朋友嫌他没出息,提分手了。”
“这件事也不能说谁对谁错的,只是全都落在一个人身上有点……”
眼前的周临开还想继续说下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佟楒话的声音。
“谁?那个桥小脑角脑膜瘤的么?”
“哎呦吓我一跳。”周临开心有余悸般握着胸口,“佟主任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啊?”
佟楒话无奈扯唇,“是你太专注,你刚刚说父母早逝的病人是谁?张洵?”
“是啊。”
周临开点头,“可不就是他,我还想着能不能医院出面请阮教授过来会诊呢,他情况不太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同意转院做手术了?”佟楒话问。
“还没呢,他不太愿意接受手术治疗。”
佟楒话表情顿了顿,她绕开两人,往前走,“不接受你操那么多心有什么用。”
“我这是当住院医师带来的老毛病了,自己过得不怎么样,还见不得人间疾苦,唉,都怪我太善良。”
佟楒话哼笑一声,“你学学小阮医生,投入太多感情不好。”
听到佟楒话提及自己,阮梨看了一眼,安静地跟在两位上级医生后头,没说话。
“做手术的时候能保持理智和冷静就好了。”周临开笑起来,“我啊,还是想做个有人文关怀的暖心好医生!”
佟楒话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临近办公室前,佟楒话站定在门口没进去,她面朝着周临开,问:“你有几成把握能劝动张洵接受手术方案?”
“六七成吧。”
周临开说,“他身边没家属陪着,我劝话都只能直接和他本人说,他对待手术很焦虑,害怕术后听力下降,我也没太高的把握。”
“你得有把握。”佟楒话表情严肃,“如果医院把人教授请来,患者不做手术怎么办?”
闻言,周临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面上一喜。
“佟主任你愿意帮忙吗?”
“嗯。”佟楒话点头。
“那太好了!如果你愿意帮忙,那劝人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阮梨抬头看着高兴的周临开,抿了抿唇。
一般来说,像张洵这种病人如果转院治疗是需要病人自己联系医院的,他们管床和主治医生可以帮忙,但不帮也是情理之中。
阮梨之前在申城工作时,身边几乎没有周临开这样“多管闲事”的医生。
做不做手术、转院不转院都是病人自己的权利。
作为医生,能给的永远只有建议,而在张洵多次拒绝的情况下,大部分医生都会选择不管了。
他们见过太多生老病死,老人家、年轻人、小孩,相爱的或者相看两厌的,很多时候保持着对生命敬畏的同时,又有些麻木。
像周临开这种对自己的工作极具热情的,阮梨见得不多。
也许本质上,周临开和张洵是一样的人。
两人都热爱自己的梦想,努力追逐着不愿放弃,哪怕发展成事业后也没厌倦。
阮梨突然想起,那天去病房看张洵。
他在窗前弹唱时,有光落在吉他弦上,而他的掌心恰好握住那束光,似是握住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总有人愿意为梦想抛弃一切,乃至生命。
张洵就是这样的人。
“说起来话姐,”
周临开屁颠颠地跟在佟楒话身后,“你以前都不插手管这档子事儿的,今天为什么突然想要帮忙啊?是被我感染到了吧?”
佟楒话看向沾沾自喜的周临开,撇唇,正要回话,身后响起阮梨的声音。
“那个,”阮梨的目光落在眼睛发亮的周临开身上,她小声出声打断道,“如果要请阮广山阮教授的话,我应该能帮上忙。”
周临开循声望向阮梨,他咧开嘴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阮梨弱弱地补充:
“他是我爸,我应该能说得上话。”
“?”周临开疑惑抬眼。
他吃惊地张大嘴,消化好半天也只是吐出一句:“我靠。”
阮梨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补充道,“但我和他关系不太好,而且……”
“我靠我靠。”
周临开完全听不见去阮梨后面说的话,他又惊叹一声,不敢相信地确认道,“小阮,你刚刚说什么?阮教授和你是什么关系?!我靠我靠,阮医生你这么低调的吗?”
阮梨眨了眨眼,她看着吃惊的周临开,不由得向佟楒话传递求救的眼神。
佟楒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瞅着周临开还想说什么,她连忙打断施法。
“行了行了,你抓紧时间劝张洵接受手术方案吧,这联系就一个电话的事儿,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这就去。”
扔下这句话,周临开就风风火火走远了。
等周临开的身影消失,佟楒话收回视线,望向了阮梨。
她换上笑容,好奇地问:“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想了想,周老师为了病人付出这么多心思,我就打一个电话的事情,举手之劳都不愿意,有些不太好。”阮梨抿着唇,十分官方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佟楒话赞同地嗯了一声,“我是想起来身边有个人父母也同样早逝。”
阮梨愣了愣,正想着是不是佟主任的老公,身边的佟楒话侧过身,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个人你也认识,你们昨天才见过面。”
第33章 观摩·护短
阮梨表情一松, 她抬头迎上佟楒话的眼神,似乎想确认什么,而佟楒话显然也看懂了她的意思, 点头说道:
“是陈迄周。”
“……”
佟楒话看阮梨的表情, 瞬间便明白她对这件事不知情,于是开口解释:“陈迄周的养父在他军校毕业前去世了。”
“养父?”阮梨皱眉, 眼底藏不住的诧异。
“是。”
佟楒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阮梨一眼, 问她:“你不知道?”
说完, 佟楒话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有问题, 连忙补充道, “陈迄周是被遗弃再领养的,我以为你们高中班上的同学都会知道。”
阮梨心乱如麻,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只知道陈迄周母亲早逝,分手后关于他的任何消息都不知情。
更何况陈迄周性子内敛,不爱说话, 以前谈恋爱时就几乎很少和她分享,或者抱怨家里的事情。
印象中, 阮梨见过一次陈迄周的父亲。
那是整个高中生涯,陈迄周的父亲唯一一次过来给他开家长会。
尽管已经退役,但男人背脊笔直坐姿端正, 身上那股正气凛然的劲仍旧不可忽视。
父子俩对立站着时,气质如出一辙,只是长得有些不太像。
所以那天之后, 班级里时不时流传着一些流言。
有说陈迄周是他妈妈出轨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的, 也有说陈迄周的妈妈并没有去世就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像这样编造的故事, 阮梨当时听到了十几个版本。
那些流传谣言的人并不知道真实情况, 也无需知道真相是什么,因为他们把编排别人当成消遣,当成枯燥生活的解闷乐趣。
真相有时候往往不重要。
能不能引人惊叹,或是发笑转身讲述给其他人才是最重要的。
关于这些流言,或多或少传到了陈迄周的耳中。
阮梨记得某次体育课解散后,她不远不近地跟在陈迄周身后上楼,抵达教室门口时,他站着迟迟没进去,而里头就有人在谈论他。
那天是冬日里为数不多阳光明媚的日子,太阳光倾洒进教室里。
围着的几个男生就坐在暖阳下,他们脸上带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满是侮辱,隐约带着丝丝幸灾乐祸。
陈迄周就站在门外,他高瘦挺拔,还是穿着那身蓝白校服,拉链也还是拉到了锁骨下,眼里却没什么情绪,没觉得愤怒,只是默默地听着。
那一刻,阮梨的视线几乎无法从陈迄周身上挪开。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怜悯心,踹开教室门就对着那几个男生骂起来。
几个男生被阮梨骂,觉得失了面子,从一开始的心虚反驳到后来直接嚣张和她对骂,差点动上手。
最后还是阮梨被陈迄周拦腰拖走,这件事才结束。
那天两人上天台后,陈迄周还笑她:
“又没骂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阮梨没记错的话,当时自己回的是:“你是我同桌,骂你就等于骂我咯。”
话落,陈迄周眼神微愣,别开眼不再说话,阮梨却看见他耳根悄悄红了。
“这下就能对上了。”
听到佟楒话的声音,阮梨回过神来,她看见眼前的佟主任无奈地扬了扬唇,说:
“那件事你估计也不知道,”佟楒话话音一止,她抬眼盯着阮梨看了几秒,然后长叹一口气,“算了,这些不应该我来说,到时候让陈迄周自己告诉你吧。”
说完这句话,佟楒话便适时结束了话题,回去继续工作了。
阮梨站在原地,她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直到办公室的同事叫自己才反应过来。
上午空闲之余,阮梨抽空给阮广山发了几条消息,大概表明她这边的情况。
阮广山估计工作忙,许久都没回消息。
等到下午上班前,阮广山直接给阮梨打了个电话过来。
父女俩的交流总共没几句,并且始终围绕着病人的情况展开。
阮广山简单了解完情况,便要阮梨把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上级医师,让他们处理决定最后的结果。
阮梨应了声好,正要挂断电话,听见阮广山说了句:
“对了,你不是追摄影梦?怎么突然人就去了阿尔勒什人民医院?”
“没钱了。”阮梨沉默两秒,如实答道。
“你妈不是叫唐……”
“咳咳。”
没让阮广山把话说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女声,明显是向芸莉的。
阮梨缓慢地眨了眨眼,装作没听见,重复问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阮广山语速匆忙,“没其他事的话我就挂了,等会还有台手术要做。”
“哦。”
阮梨把阮广山的电话号码交给佟主任后,接下来就几乎没她什么事了。
主任们之间的对话,她一个小小住院医也插不上。
只不过阮梨以为,阿尔勒什离申城这么远,有四五千公里,以阮广山的性格估计会让张洵接受转院诊治。
然而晚上下班前,阮梨从佟楒话那儿得知的消息是——
后天阮广山会坐飞机抵达阿尔勒什,手术时间定在星期二早上。
张洵本人也在周临开的劝说下,接受了手术治疗方案,主要是周临开为了他跑上跑下,多少有点感动到。
阮梨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他愿意来我们医院会诊?”
“是的。”
佟楒话点头,她笑着看向阮梨,“起初我也是提出让张洵去申城医院接受治疗,但阮主任说他们医院最近床位紧缺,他后两天有时间能过来跑一趟。”
阮梨抿着唇,心情复杂。
她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处理,更没做好准备在异乡医院见自己关系不太好的父亲。
“这件事吧,医院其实也更希望是转院,毕竟阮主任要是过来肯定少不了会诊费,但是,”佟楒话顿了顿,“阮主任说这次手术他不要会诊费,权当大家互相学习交流。”
闻言,阮梨直接沉默了。
站在一旁的周临开独自开朗,丝毫没察觉出阮梨的情绪有什么不对劲,他竖着大拇指开始吹彩虹屁。
“阮教授格局真大!跟咱们小阮医生一样,不愧是父女啊!”
佟楒话轻啧一声,嫌弃地看向周临开,“你的马屁还可以夸得再过分点。”
“什么马屁?!”
周临开不赞同道,“我这说的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实话,我们科室的年轻医生里就数阮医生最厉害好吧。”
阮梨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这几天阮广山是阮梨爸爸的事情传遍了整个科室,周临开那嘴没把门,见着人就得炫耀一下,别的不知情的病人还以为阮广山是周临开的爸爸。
从那天之后,科室里的人对待阮梨的态度瞬间亲和亲切了许多。
之前赵毅传播的那些流言也都不攻自破,赵毅在佟主任组内更待不下去了。
他每次撞见阮梨都畏首畏尾的,艾斯凯尔见到这样的赵毅难免要幸灾乐祸几句。
阮梨对此没什么感受,他们和自己聊天时总是喜欢加入关于阮广山的话题,她也都习以为常。
太正常了。
她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总是被寄予厚望,总是被冠上各种前缀。
这次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到时候工作半年就会走,算了,阮梨是这么想的。
星期一下午,阮广山抵达了阿尔勒什。
医院为表敬意派人去机场接阮广山,其中还硬拉上了前天结束夜班在休息的阮梨。
从机场到酒店,医院来的人对阮广山异常热情,两人始终在交流。
阮梨除了最开始的那声“爸”,其他时间都在安静地听他们说话,没什么表示。
直到吃晚饭,那人主动给父女俩留出空间,先回了医院。
阮梨没动陈迄周的车,就带着阮广山在酒店附近随便找了个餐馆吃东西。阮广山吃不惯这边的饮食,他吃不得辣,没多久就停下了筷子。
阮广山看着静静吃饭的阮梨,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一圈,然后喝了口水。
“你来这边吃得不好吗?怎么瘦了。”
阮梨夹东西的动作一止,抿了抿唇,答道,“吃得挺好,累瘦的。”
阮广山哦一声,他接不住话题,空气便再次凝固。
吃过饭,阮梨先送阮广山回到酒店,想叫车时阮广山却叫住了她,说带了东西给她。
阮梨只得和他坐电梯上楼,找到房门插上门卡后,阮广山便走到行李箱面前蹲了下来,他把行李箱横放,拉开拉链,掏出一袋子阿胶糕。
“先讲清楚,这是你妈硬塞给我要我带过来的,你今天不要也得要。”
阮梨无奈地轻扯唇角,沉默几秒,认命地接了过来。
“你离家这么久,你妈还是挺想你的,有时间给她多打几个电话。她就那嘴硬心软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句‘永远不要回来’也是气话,你还当真了啊?”
“……”阮梨没吭声。
阮广山继续说着:“这段时间我听你爷爷的话,也反思了。有些时候我和你妈呢,确实过激了点,但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很正常,你说是不是?”
面对自己父亲突如其来的走心煽情,阮梨浑身都不自在。
她深知这是离家太久才来的片刻温情,但凡回家不超过一个星期,都能嫌弃这嫌弃那的程度,有些时候,距离是真的产生美。
阮梨向来吃软不吃硬,她的表情刚柔和下来,就听见阮广山说:
“任性一下也就过去了,你还能真说不回家就不回家啊?”
得。
阮梨敛下眼底的情绪,不愿意听阮广山继续“煽情”下去,于是附和着说道,“您说得对,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扔下这句话,阮梨没再给阮广山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早上,阮梨到达医院刚穿上白大褂,就被叫去观摩手术。
阮广山是颅内肿瘤这一块的专家,医院为了他特意搞了个手术示教系统,基本上整个神外科有时间的医生都前去观摩。
因为张洵的情况有些复杂,此次手术一助是佟楒话,二助是他的主治医师周临开。
可以说这场手术是他们医院用的最“豪华”阵容了,毕竟就算有大手术也在乌市的医院做,一般不会来边陲小城市。
优秀厉害的专家医生多在一二线城市,现在有这个学习交流的机会,大家纷纷涌过去观摩。
阮梨看着兴奋的众人,默默退出,没打算观摩,按照平时的流程工作。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阮梨刚好午休完来医院上班,就迎面撞上了刚结束手术,正在和阮广山讨论的佟楒话等人,一行人也注意到了阮梨,视线立马投到她身上来。
阮梨装作淡然自若,主动打招呼:“佟主任阮主任好。”
“阮医生啊。”佟楒话笑了笑,“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我吃过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阮梨礼貌颔首,没多说什么,便搭上电梯上楼。
佟楒话看着目光追随着阮梨的阮广山,故意偏头和旁边的周临开说道,“小阮医生估计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这避嫌避得。”
“是啊!”
接受到佟楒话眼神的周临开立马配合地说道,“阮教授你都不知道,之前阮医生刚来我们医院的时候,不知道谁造谣说她一研究生肯定走的后门。”
闻言,眼前的阮广山倏地抬眸,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嗤笑一声。
“走后门?特意从申城到阿尔勒什来啊?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显然就是在护犊子,身后的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屏气凝神,不敢接话,包括一旁的科主任。
谁敢说句不是?这位上手术台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佟楒话看着满脸傲娇的阮广山,眉头微挑。
行。
不愧和她的老师王隆义王主任交好,两老头一个德行。
想起带阮梨研究生时期的严温译,佟楒话不由得失笑,但凡两人多夸夸阮梨,也不至于让人小姑娘这么排斥学医吧?
起点那么高,压力还大,要她是阮梨估计也不会喜欢医学。
“还走后门。”阮广山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戳破:“就她这么讨厌当医生,要不是生活所迫估计打死都不会迈进手术室。”
佟楒话抿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嘲讽阮梨,可细听实则是在替阮梨澄清流言。
虽然已经不用澄清了,毕竟她这个父亲一站过来,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清楚。
毕竟谁家女儿放着家里在申城那条件不要,特意跑五千公里来他们这医院走后门的?
科主任看向阮广山,跟着附和道,“是是,优秀的人总是格外遭人眼红嘛,很正常。”
阮广山哼一声,没接话,脸上严肃的表情却柔和几分,显然对科主任夸阮梨优秀的话感到骄傲。
他没接着聊下去,反倒往前走,在大家的指引下来到医院食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阮广山的话题始终有意无意聊到阮梨身上,显然在透过他们了解阮梨的近况。
佟楒话感到无奈的同时,却又如实回答。
由于明天阮广山还有手术,他坐晚上的飞机回申城。
佟楒话根据科主任和院长的意思,前去和阮梨谈话邀请她一起去送机。
阮梨倒是还算给阮广山面子,没拒绝,一口答应了。
只不过去送机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佟楒话看着关系僵持的父女俩,趁着阮广山去买特产的时候,直白地跟阮梨说。
“你爸今天中午和我们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聊你。”
听到这话,阮梨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她淡定的抬眼,笑着问道,“所以我爸是让佟主任你来劝我回家吗?”
佟楒话看向一猜就中的阮梨,表情止不住的惊讶。
阮梨轻扯唇角,并未有太多的情绪。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不会放过她身边任何一个人,只要是自己劝不动就会劳烦其他人来劝。
唐宁宁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从高中她们认识开始,就不知道参与她家多少档破事了。
“不过我没答应。”
听到佟主任的话,阮梨下意识看过去。
佟楒话无辜地摊了摊手,“别看我,我可不是那种闲到管别人家事的人。我一直都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是需要双方互相努力解决的,你们不诚心坐下来好好谈,其他人说再多也没用。再说了,我不是当事人,没法为你们任何一方说话,但我能说的是——”
阮梨看见佟楒话顿了顿,然后笑起来。
“人生若总是在计较,就会忽略身边许多已经拥有的爱,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是这样,没有人是完美的,爱更是如此。我总在想,不能因为对方某一方面做得不好,就否定他全部的爱吧,小阮医生你说是不是?”
“……”
阮梨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只是不断重复着佟楒话说的那句:
人生若总是在计较,就会忽略身边许多已经拥有的爱。
这么想着,阮梨便看见车窗外的阮广山走了回来。
他手上提得满满当当,左手上全是当地的一些特产,右手则提着一份炒米粉。
阮广山在前排副驾驶上坐下来后,先把那些特产放在了座位底下,然后才转过身把手中的炒米粉递给了阮梨,语气僵硬道:
“我记得你一直有吃夜宵的习惯,刚路过看见顺手买的,拿着吧,送完机回宿舍正好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