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梨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她打死也没想到,佟楒话嘴里的这个朋友会是陈迄周。
难道第一次听佟主任讲话,会觉得声音那么耳熟……
没等她想更久, 后排的佟楒话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
佟楒话摇下车窗玻璃, 朝阮梨招手,“小阮医生!这边!”
阮梨心中默叹一口气, 老实走过去。
她原本想跟着佟主任坐后排, 但后排座位上堆得满满当当, 佟楒话见状提议道:
“小梨你坐前面吧, 我买的东西都是易碎品。”
话落, 阮梨便听见前排的陈迄周冷笑了一下。
阮梨偷偷瞥他一眼,最终坐上了副驾驶。
还没系上安全带, 佟楒话就格外热情地对着他们说:“医院附近有家饭店的烤鱼特别好吃,我们去那儿吃吧。”
话未落,陈迄周开口了,他嗓音淡淡, “她不吃鱼。”
“不吃鱼?”佟楒话偏头看向阮梨,假意确认道:“小梨你不吃鱼么?”
接受到佟主任的眼神, 阮梨点头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佟楒话偏头看向开车的陈迄周,继续演,“你们之前认识啊?”
认识么?
陈迄周扯了扯唇, 透过后视镜给了佟楒话一个眼神,你说呢。
“真认识啊?”
佟楒话眼底的诧异不像假的,阮梨见陈迄周紧着唇, 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只得稍微侧身面向后排, 主动说:
“我们是高中同学。”
“这么巧?”佟楒话笑脸盈盈, “我还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正好,既然大家都熟,就不用那么拘谨了。”
阮梨坐正身子,轻声附和着嗯了一声。
佟楒话抬手轻轻拍了拍陈迄周的肩膀,试图引导他这个闷葫芦加入聊天,“你说是吧?”
“……”
前头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陈迄周不想搭理起戏瘾的佟楒话,他踩下刹车,眼神瞥到车窗外去。
佟楒话见陈迄周这样,也丝毫不恼,只是转头对着阮梨说:“我之前给陈迄周发消息他说没时间,但说起……”
听到佟楒话提起这件事,陈迄周果断回头看过来,他出声打断她。
“去哪儿吃?”
明显急了。
佟楒话在心里吐槽陈迄周,觉得他活该没有老婆的同时,笑着道:“问小阮医生。”
副驾驶上的阮梨始终安静地观察着佟楒话和陈迄周,见这个话题踢给了自己,她先是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才答:
“我其实都行的,吃鱼也可以。”
话落,陈迄周望了过来。
他眼皮耷拉着,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阮梨看。
绿灯亮起,车子再次启动,陈迄周冷淡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那就吃鱼。”
-
开到烤鱼店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烤鱼是阿尔勒什的美食,一般整条鱼提前腌制,然后用木材大火烤。烤制的过程中加入秘制调料,拿出来的鱼肉就会外焦里嫩。
刚进烤鱼店,阮梨便闻到扑面而来的香味。
这家店在室外有特色的炕桌,但碍于天气冷,他们三去了室内。
服务员走上来招待,一人给了一个菜单。
阮梨看着菜单上各种各类的鱼,陷入了沉思,突然开始后悔了。
她真的不太爱吃鱼,而且不止不吃鱼,许多肉类、蔬菜也不吃,挑食得很。
美食向来对阮梨来说,就没什么吸引力。
小时候奶奶为了让她多吃口饭,追着她整个小区来回跑。以前和陈迄周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对自己挑食的毛病头疼不已。
阮梨眨了眨眼,这可能就是她至今头发颜色偏栗色的原因?
“点单。”
耳边响起陈迄周熟悉的嗓音,他手指扣了扣桌面,提醒她,“就差你了。”
“哦。”阮梨慢吞吞地应下,“和你们一样吧。”
“好的稍等。”服务员收回菜单,转身便走了。
接过佟楒话递过来的茶杯,阮梨低头安静地喝着,没吭声。
她不主动说话,陈迄周更不可能。
两人装作不熟的样子,各自干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气氛尴尬静谧。
佟楒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流转,最后看着沉默的陈迄周,开口找了个话题。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这话一出,阮梨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跟着抬头望向陈迄周。
佟楒话高兴地扬起唇,眼底压制不住的笑意。但高兴不过两秒,她就听见陈迄周散漫地回复了一句:
“和以前一样。”
话到这里结束,陈迄周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打算。
阮梨收回目光,随后便听到两人展开了一段极其没有营养的话。
“什么叫和以前一样?任务多么?”
“还行。”
“训练累吗?”
“……”陈迄周默了默,忍不住怼佟楒话,“问的废话。”
见陈迄周终于不再装模作样,佟楒话轻嗤一声。
似乎想起什么,她的眼神温柔下来,又问:“你的训练方式比老谭还恐怖么?”
过了许久,阮梨都没听到陈迄周回话。
她微微抬眼,看向陈迄周。
这才发现他一直紧蹙的眉头松开了,神色比刚才柔和不少,然后嗯一声算作回应。
陈迄周望向佟楒话的眼神里,有无奈、内疚等等。
很复杂,阮梨有些不太能看懂。
但上车后到现在,据她观察,两人的相处模式更像姐弟之间的感觉。
这让阮梨突然想起,在乌市与陈迄周第一次见面时,他避开了自己的问题,没有选择回答。
而阮梨这两天在医院,也早就听说佟主任已经结婚了。
所以陈迄周目前,是单身。
“哦对。”身边的佟楒话反应过来,扭过头对着阮梨说道,“小梨还不知道我说的老谭是谁吧,他是我老公……”
没给佟楒话说下去的机会,她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看表情像是要紧的电话,她告知两人一声,便走出去接电话了。
屋内就留下他们两人。
陈迄周收回视线后,低头拿出手机,他看起来并不想和阮梨有任何交流。
没多久,烤鱼就上来了,但出去打电话的佟楒话还没回来。
由着窗户往外头看,依稀能看到她站在树底下,嘴巴一张一合的,电话还未结束。
阮梨干脆没动手,打算等着佟楒话回来一起吃。
她抬起手肘,抵在桌面上,忽然瞥到陈迄周那份烤鱼上撒了不少辣椒粉。
印象里,陈迄周是不能吃辣的。
南霖那边喜甜食,作为从小就在南霖市长大的他,更是一点辣椒都不碰。
阮梨张嘴,下意识提醒服务员:“这份烤鱼的辣椒能去一下吗?”
“辣椒粉是烤的时候就撒上去了。”服务员面露难色,“你们点的是三份撒辣椒的烤鱼,不能去,只能重做。”
“不用了。”陈迄周放下手机,他掀眼看了阮梨一眼,然后朝服务员说,“谢谢。”
服务员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还要更尴尬。
阮梨搓了搓手指,慢半拍地察觉到自己这个反应有点逾距。
她只是习惯了,以前每次和陈迄周吃饭都是自己点单……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阮梨故作坦然地笑着说了句:“我还以为你现在也不吃辣椒。”
闻言,陈迄周轻抬眉骨,反击,“你现在不也吃鱼么?”
阮梨舔了舔唇,正想解释,对面的陈迄周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去国外学摄影?什么时候转行学医了,阮医生。”
“……”
陈迄周把“阮医生”这三个字的发音咬得极重。
阮梨迎上他冷冷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像是寒冬迎面被人泼了一杯凉水,冰冷刺骨的同时,她的脑子也清醒了。
是了。
当初分手的理由是随口找的,陈迄周应该生气才是。
前几次那么淡然友好的相处,差点让阮梨误以为都过去了。
阮梨闭上嘴,没再主动搭话。
约莫五分钟左右的样子,佟楒话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他们各自开始吃烤鱼,谁也没再说话。
余光里,阮梨看见陈迄周淡定地吃下那份铺洒了满满一层辣椒粉的烤鱼。
她神色微顿,随后温吞地收回了视线。
分手这么多年,其实饮食有所改变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阮梨心里却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这种难受在吃鱼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远比想象中要更喜欢陈迄周。
在不知不觉中,那段感情早已占据心头最重要的位置。
割舍不掉,亦无法割舍。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理性。
吃过烤鱼,由于晚上阮梨还要上班,以及佟楒话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三人早早开车折返。
陈迄周往人民医院开,先把阮梨送回去。
在阮梨上班时间的前十分钟,她顺利抵达医院大门口。眼见时间不多了,她匆忙和两人道别便小跑着进了医院。
车子在原地停了会,直到阮梨的身影消失在佟楒话的视野里,陈迄周才重新启动。
佟楒话靠在椅背上,她看着认真开车的陈迄周,突然问道:“上个月你来乌市接我,半道弃车而去见的朋友,就是阮梨吗?”
十二月末,佟楒话去乌市做了台手术。
那台手术比较复杂,连着做了十几个小时。
最后气象台发布暴风雪预警时,手术才结束,佟楒话不敢独自开车走高速回来,于是被迫留在了乌市。
当时正逢陈迄周休假,便请假坐车过来接她。
乌市的暴风雪实在有些大。
尽管隔日上午佟楒话在阿尔勒什还有台手术要做,但两人见面商量后,为了安全着想,决定在乌市留一夜。
只是车开出去还不到十分钟,陈迄周突然把速度降了下来。
他不断偏头看向窗外,最后甚至停了下来。
漫天的雪花落在车前玻璃镜上,很快将视野遮盖,任凭雨刮器怎么努力摆动,都无济于事。
佟楒话顺着陈迄周的视线望去,只看见左手边人行道上有个人影在朝前走。
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肩头背了个相机包。
因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在空中凌乱飞舞的围巾须。
陈迄周紧紧地盯着那道身影,眼里各种情绪交织,他解开安全带,扔下一句“我见个朋友”,然后走了。
佟楒话看着他跟上去,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上前打招呼。
拐过一个街角,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佟楒话一概不知,她只知道等待的时间有些久后,打电话催过陈迄周一次。
然后,陈迄周就提着一份热腾腾的炒米粉回来了。
“嗯。”
眼前沉默良久的陈迄周终于说话了,他点头,坦然承认:“是佚?她。”
“还真是。”佟楒话没觉得意外。
毕竟能让陈迄周情绪起伏的人,从始至终都只会有一个人。
空气安静,耳边仅剩车子开在路上发出来的沉闷声。
“我其实挺好奇。”
佟楒话顿了顿,她表情严肃认真地看着陈迄周,“既然喜欢,为什么要生生错过呢?为什么不能大胆、主动说出口呢?”
陈迄周神色寡淡,没回话。
从什么地方说起才好,陈迄周自己也不知道了。
其实他和阮梨是完全不同的人。
陈迄周第一次见到阮梨,是在公交车上。
当时的阮梨刚转来南师大附中,她不识路,坐反了公交车。
从好心人那得知这不是去学校的路时,阮梨只是小小地惊讶一下,然后果断摆烂了。
那时八点已过,错开上班高峰期,公交车上人群松散。
阮梨坐在前头单个的座位上,她丝毫不慌,甚至心情很好地打开车窗玻璃,开始欣赏沿途的风景。
初春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来,落在公交车地板上,斑驳缭乱。
她迎着风,在那一刻热烈又自由。
陈迄周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他坐在后排看了好久,听到公交车播报声才缓过神来。
那天,他原本是要去医院照顾生病的外公。
却坐过了站,顺带还丢掉了自己的心。
后来,陈迄周就经常能看见阮梨站在走廊罚站,原因是迟到。他每次猝不及防和阮梨对视上,都会被她眸中的笑意灼伤。
起初,陈迄周还不明白这种致命的吸引力是什么。
他从不少人嘴里了解到阮梨这个人,概括出来就是:
脾气差,性子直,太冷漠,不好惹。
而别人眼里这样的一个人,每天会悄悄去学校外边的巷口喂一只流浪猫。
陈迄周每次经过,都能听到她和猫咪自言自语。
要么是吐槽作业太多,要么是抱怨相机又被家里人砸了。
关于学校里议论她的事情,丝毫不提。
阮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言论,她自由洒脱,大部分时候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陈迄周首先想到的就是风。
所以后来作文课上,陈迄周写下了那篇作文。
不出他所料,阮梨在看完作文后开始追他。
陈迄周知道她是一时兴起,原本不打算答应。
直到开运动会。
班主任要求班委每天必须到学校给班上的运动员打气加油,而进入校门后保安大叔就会把门锁起来,到所有项目比完才能离开。
陈迄周作为学委,自然也要到场。
但陈迄周那会和班上其中一个班委闹了点矛盾,那个班委是个男生,不怎么喜欢他,于是抱团开始孤立他。
阮梨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这件事,跑来学校陪他,带着他翻墙出校。
陈迄周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午后。
阮梨率先爬上墙头后,转身朝他伸出了手。
刺眼的阳光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陈迄周顺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清楚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陈迄周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心动,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
后来谈恋爱,他几乎很少和阮梨较真。
只要阮梨喜欢的、想要的,陈迄周都会尽量满足她。
他开始规划未来,他想和阮梨一直在一起,他想娶阮梨。
只是从头至尾,陈迄周都忽略了一件事,那便是阮梨的想法。
前面说的这些是建立在他想的基础上,并不能代表阮梨,于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爱情从来不会成为阮梨的第一选择。
她就像风一样,无拘无束,来去自由。
而风很虚渺,是抓不住的。
停住是必然,但她不会留下,因为外头还有更广阔美丽的世界。
所以在这段感情里,他从未占据过上风。
始终在输。
时刻在输。
不论是在乌市见到阮梨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亦或是见她受伤,忍不住想靠近,还是骗她上司认识陶爷爷。
他想见她,克制不住,于是哪怕找遍各种理由也会说服自己。
陈迄周极力装作不在意、淡然的模样,却发现始终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没办法做到视若无睹,更没办法眼见她受伤不为所动。
真正爱一个人,关心会从眼里溢出来,思念也是无法控住的。
迎面开来的车辆打了远光灯,陈迄周的眼睛被刺了刺,他眯起眼,回过神来。
后排的佟楒话见他沉思这么久,不禁催促他:
“想什么呢想这么久?”
“没什么,”
陈迄周敛下眼里的情绪,淡声道,“因为不合适。”
因为阮梨不怎么爱他。
第23章 受伤·石膏
烤鱼店这天后, 阮梨便没再和陈迄周见过面,只是偶尔从佟扆崋楒话嘴里得知他的近况。
陈迄周大部分时候都很忙。
他管理整个中队,需要带日常训练, 还要执行紧急任务。
起初两天, 阮梨的情绪多少有些受到陈迄周的影响。
只要一闲下来,她的脑子里就不断回想起他冷嘲地那句——
“不是去国外学摄影?什么时候转行学医了, 阮、医、生。”
阮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思绪更是一团乱。
她想到了无数种解决方案, 甚至想到了辞职离开阿尔勒什。
但阮梨是真没钱了。
今天离开, 明天能饿死在街头的程度。
而且还有一点,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有点舍不得陈迄周。
很奇怪的。
阮梨每次见他十分淡然地和自己相处, 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明明不应该这样。
明明她才是辜负感情的一方,反应却跟陈迄周辜负了她似的……
阮梨长叹一口气,她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医嘱,头有些疼。
分手是她提出的。
现在舍不得的也还是她, 真是有够渣的。
没等阮梨想更多,艾斯凯尔失落的走进了办公室。
他低着脑袋,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在听见他接连叹了五次气后,阮梨忍不住偏头看向他。
“怎么了, 挨骂了?”
“是啊。”艾斯凯尔表情郁闷,“开哥又骂我了。”
阮梨偷笑着扬了扬唇,“知足吧, 佟主任没骂你就算好事了。”
艾斯凯尔沉默一秒, 赞同道:“这话倒也没错。”
别看佟楒话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但骂起人来, 比周临开要狠几倍。
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阮梨倒是没怎么被佟楒话指责过,但看她骂过不少人。
比如上次骂艾斯凯尔时,就是边盯着艾斯边轻飘飘地说:
“你博士毕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不要弄了,换别人来吧。”
艾斯凯尔被佟楒话吓得大气不敢喘,之后连着好几天都不敢在佟楒话面前出任何差错。生怕下一秒,佟楒话的眼神飞刀就飞了过来。
“说起来,阮医生你是怎么做到不被佟主任骂的?”艾斯凯尔苦着一张脸,“我们新来的医生都被佟主任批评过了,传授传授经验呗。”
“其实很简单的。”
阮梨清了清嗓子,认真答道:“细心一点,平时好学点,基本知识技能掌握牢固就行。”
没等艾斯凯尔回话,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声。
两人齐齐望去,坐在他们背后办公椅上的男医生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无辜地抬头,“怎么了吗?”
阮梨深深地看了男医生一眼,回正身子没理她。
没两分钟,男医生就被他的病人叫走了。
艾斯凯尔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去,确认男医生走了后,才低头凑近阮梨,小声对她说: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
阮梨摇头,“没有。”
“就是,”艾斯凯尔顿住,他面露纠结,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阮梨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很感兴趣,她没顺着问下去,只是静静地等着艾斯凯尔主动开口。
“哎呀我说了你别生气。”
艾斯凯尔小心翼翼的盯着阮梨看,“就是有人说你和佟主任有关系。”
闻言,阮梨停下手中的动作,倏地抬眼看向艾斯凯尔。
艾斯凯尔被她这个眼神震慑住了,慌忙解释,“不是我!是科室里别的医生说的,他们说医院神外科新招进来的住院医里,佟主任就最看重你,明明你只是个研究生学历……”
在阮梨的直视下,艾斯凯尔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还说,你肯定是有关系才被招进来的,毕竟医院有佟主任坐镇,招聘要求早就往上提拔了不少。”
阮梨沉思一瞬,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进来的周临开打断了。
“小阮,过来收新病人。”
“好。”
阮梨没再跟艾斯凯尔多聊,起身便走了出去。
今天早上,阮梨才给一个病人办理好出院医嘱,这会不到半个小时又要新收一个病人。
阮梨跟在周临开身后,往病房走去。
新病人是位将近七十岁的老奶奶,姓李,从门诊转过来的。
由自己的儿子儿媳领过来看病。
门诊那边进行初步查体和相关检查后,考虑肿瘤的可能,于是转入了他们神外科。
根据mri检查结果,李奶奶被诊断为胶质母细胞瘤,恶性程度最高的胶质瘤。
通常不能治愈,并且因其生长速度较快,在短期内容易与周围组织发生粘连,使得手术无法完整切除。
所以预后较差,绝大部分患者均会复发。
即使进行积极的治疗,生命周期也大多不超过两年。
阮梨看着眼前笑容和蔼的李奶奶,心情沉重下来。
她抿了抿唇,突然想起她的奶奶也是得这个病去世的。
家里四个学医的,都没能把阮梨奶奶救回来。
阮梨回过神,她拿出病历本开始询问病史。
问到一半,佟楒话走了过来。
她作为老奶奶的主刀医生,跟大概家属交代了详情。
李奶奶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其实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聊什么。她只是脸上始终挂着笑,在他们结束对话后问了句: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旭儿今天回来吗?他还在工作吗?”
“对,小旭在执行任务,还要过两天。”
得知老人家的病情后,儿子接连叹了好几声气,他掩盖不住悲伤难过的神情,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毕竟要让七十岁的老妈开颅做手术,实在是一件遭罪的事情。
先不说手术的各项风险,光是这个年龄就是个难处。
可不做手术的话,也许老人家就只剩下不到几个月的时间了……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儿子夹杂着叹气的声音并未传入李奶奶耳中,她听不见,眼神里都透露着迷茫。
“我说!”
眼前留着胡渣的中年男子耐着性子,他把音量提高,重复道:
“小旭在执行任务!他还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哦好!”李奶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乐呵呵的,“我知道了!”
话落,儿子立马扭过头朝他们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妈她早年耳朵听力受损,不太能听得见别人说话。”
“没事。”
佟楒话表示理解,“听不到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众人沉默下来,都不再说话。
佟楒话临床经验足,见惯了这种情况,她见家属有些迷茫,于是开口给了他们两个方向。
“这个病确实挺严重,你们要尽快决定是手术治疗还是保守治疗。你们也知道,老人家年纪也大了,手术风险肯定是大的。”
李奶奶的儿子陷入了纠结,他沉思几分钟,跟身边的老婆商量后,给出了答案:
“我们做手术,再怎么说能多活一两年也是好的。”
佟楒话嗯了一声,“那我们手术就定在明天早上九点的第一台,记得不要给老人家吃东西,要禁食6-8个小时。”
“好的好的。”
李奶奶的儿子认真记下来,他眼神急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握住佟楒话的手说了句:“感谢佟主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会相信你们医生的,也拜托你救救我妈。”
最后一句话夹杂着些许哽咽。
此刻,眼前这个强壮高大的中年男人,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在面对自己母亲生病也依旧束手无策。
阮梨望着态度诚恳的家属,默默别开了眼。
她想起来,当时奶奶做完手术后陷入昏迷。
躺在重症监护室五天,爷爷阮齐修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后来转入普通病房,爷爷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奶奶,他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甚至在奶奶面前时总带着笑。
然后不断安抚奶奶:能好的、会好的,别担心。
阮梨一直以为,这是爷爷作为医生面对生老病死的坦然和豁达。直到后来奶奶病情复发,她目睹爷爷默默擦眼泪后,才明白从来没有什么坦然豁达。
人这一生,死去是必然。
但很少有人能直面死亡,能平静地接受。
尤其是涉及到自己所爱的人。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阮梨身上。
她无法接受自己用心学医,可大部分时候却派不上用场。在面临死亡的问题上,哪怕是阮梨的爸爸阮广山,神外科出名的专家教授,也无法解决。
生老病死,从来都是件很残酷的事情。
“妈!你今天晚上先住医院!”
李奶奶儿子的声音将阮梨的思绪拉回来,她抬眼望去,看见他轻拍着老人家的手背,解释道:“你这个病要做个小手术!明天做完,过两天回家就可以见到小旭了!”
“做手术?!”李奶奶眼神有些惊慌,“我觉得我还挺好的,不用做手术!”
“要做。”
家属耐心劝道:“医生诊断是不会错的,我们要听医生的话哈!做完就好了。”
“那不是很贵,不要做了。”李奶奶坚持着。
贵字一出来,旁边的周临开忍不住出声帮助家属一起劝。
可无论怎么说,李奶奶仍然是油盐不进。
她坚持地认为自己没病,身子骨硬朗,不需要做手术。
阮梨的视线向下,她瞥到李奶奶穿的裤子十分老旧,被洗得都掉色发白了。
“奶奶。”阮梨移着凳子往前坐了坐,她弯起眼,转移了话题,“您家里是有个孙子吗?”
“是啊!他好帅好高的。”
李奶奶笑起来,“小女娃你有没有对象啊?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
“行啊。”
阮梨一口答应下来,“但是您现在得到我们医院住院,您身上健康方面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可想要早点见小旭的话,明天那个手术是必须要做的。”
“啊这样啊。”李奶奶点点头,若有所思,她安静一瞬,随即答应下来,“那就做吧。”
说服老人后,阮梨跟着佟楒话还有周临开一起离去。
这天,阮梨先后来病房看了好几次李奶奶。
头发花白的她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似乎还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严重。
下班前最后去往老人家的病房时,她儿子给她打热水去了。阮梨一进去,便看到李奶奶侧着身子躺在病床上,她没睡着,只是盯着某一处发呆。
见阮梨走过去,李奶奶立马笑着坐起来。
嘱咐完一些手术前的要点,就在阮梨想要走的时候,李奶奶抬起皱巴巴的手,拉住了她。
“小阮医生,我明天要是醒不过来,你到时候能给我孙子带句话吗?”
阮梨低头,迎上老人家充满笑意的眼睛。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却不妨碍那纯粹的笑容,李奶奶语速很慢,她说:“我身体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很严重吧?不好治吧?”
“……”
“治不好的吧?”李奶奶又问。
阮梨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三个问题。
“其实我很幸福的。”李奶奶说,“我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都对我这个老骨头很好,真要是挨不过去,也没关系的。”
阮梨敛睫遮住眼底翻滚的情绪。
这话,她奶奶也说过。
他们为了不给家里人造成负担和麻烦,几乎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不会的李奶奶。”阮梨拉住老人家的手,尽力安慰她,“你不坚持下去,到时候小旭想见你怎么办?我们安安心心的,明天做完手术一切就都好了,好吗?”
安慰似乎起到了作用,李奶奶情绪有所好转,还笑着和阮梨开玩笑。
“阮医生人美心善的,要是我们家胡旭能娶你当老婆就好了。”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阮梨先是觉得很耳熟。
可实在想不起来,便转头把这个名字抛到了脑后,阮梨哄完李奶奶,等着她的儿子打完热水回来,才下班。
回到宿舍时,翁雅妮还没回来。
许沁已经在卧室了,翁雅妮应该是今天晚上值晚班,不会回来了。
这么想着,阮梨就把门反锁了。
还在换鞋,头顶的光线突然暗下去。
阮梨抬头便看到敷着面膜的许沁站在自己跟前,她眼睛里隐约透出不耐烦,语气也十分不好。
“你要在宿舍里养猫,能不能把它管好?都跑到我房间去了。”
让招财待在宿舍,是经过许沁和翁雅妮两人同意的。
当时阮梨也保证过,平时上班会把招财锁在自己卧室里,不会让它出来。所以这会见许沁不高兴,阮梨立马道歉:
“对不起,我最近卧室门锁坏了,没来及换,早上出门拉着绳子绑过,可能是它从缝隙里钻出来了。”
面对阮梨真诚的道歉,许沁的怒火半分没少。
她扔下一句“再有下次你就把它送走吧”,然后走了。
阮梨有些无奈,她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卧室。
对招财进行长达一个小时的教育后,阮梨才跑去洗澡。
隔日一早,阮梨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了医院。
李奶奶的手术她是二助,要上手术台,所以得先看一圈管床的病人,然后把医嘱开好、病历写好。
四个小时后,手术圆满结束。
但李奶奶神志尚未清醒,还不能回普通病房,于是被转入了icu。
阮梨跟着佟楒话走出手术室时,李奶奶的家属立马围了上来。
耐心交代完李奶奶的情况后,他们总算放下心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阮梨抬头往后看,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
跑在最前头的男人眼眶泛红,眼睛里布满的红血丝,他似乎是跑过来的,此时气息很不稳。
而后面那个,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他慢慢停下脚步,没跟上来,好看的眼里同样布满红血丝,神色难掩疲惫。
阮梨的视线落在陈迄周打着石膏的左手上,心脏顿时一紧。
胡旭和家人待在一起,父子两小声交流起来。
听胡旭的意思是,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要瞒着他,而胡旭父亲的意思是,奶奶不想你担心,耽误你工作。
再往后的话,阮梨都没太听进去。
她看着率先走向陈迄周的佟楒话,犹豫一秒,最终跟了过去。
“你手怎么回事?”佟楒话眉头紧蹙,指责道,“才三天没见,你又挂彩了?”
“没什么大问题。”
陈迄周低敛眉睫,显然不想跟她在阮梨面前谈论这个问题。
他执行的任务向来危险,偶尔还动刀动枪的,多少带点血。尽管陈迄周知道阮梨作为医生,不可能怕血,他也依旧不想谈论那些事情。
“没什么大问题?”
佟楒话被陈迄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她冷笑一声,“是,相比于你以前那次……”
“话姐。”陈迄周出声打断佟楒话。
佟楒话其实比他和阮梨要大五六岁,叫一声姐不过分,但陈迄周很少这么叫她。于是这个称呼一出,佟楒话愣了愣,也冷静了下来。
“你们聊,我工作上还有事。”
阮梨看着生气离去的佟楒话,又看了看有些无奈的陈迄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气氛沉寂一瞬。
阮梨瞥向陈迄周的手臂,慢吞吞地问:“你手没事吧?”
“没事。”
“佟主任她……”
没等阮梨把话问出口,周临开就把她叫了过去。
有工作在身,阮梨也不好和陈迄周多说什么,两人交换眼神后,她便跟上周临开走了。
这一忙,就忙了一个多小时。
等阮梨再次折返回来,走廊上早已没了陈迄周的身影。
她望着空空的廊道,想到陈迄周打石膏的手臂,心里也莫名空空的。
站了会,阮梨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她点开陈迄周的头像,发现两人的聊天还停留在上次的酒店地址发送。
再往上滑,就是那条:
【你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阮梨咬了咬唇,伸手打字。
她纠结着怎么开口比较自然,浑然没发觉身边有人靠近,好不容易确认要发送的内容,还没点击发送按键,头顶突然传来一个清冷寡淡的嗓音。
“找我么?”
阮梨神情一顿,抬头,猝不及防落入陈迄周直勾勾的眼神里。
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
陈迄周低下眼看她,阮梨戴着口罩,差不多半张脸被都遮住。他只能看见阮梨那双灵动干净的眼睛,仿佛沁着水,欣喜的情绪丝毫不加以掩饰。
陈迄周率先别开眼,木讷地重复:“找我有事?”
“嗯。”
阮梨重重点头,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我想请你吃饭。”
闻言,陈迄周立即回正视线看向阮梨。
他轻勾唇角,冷嗤一声,那句“阮医生对谁都这么热情吗”都到嘴边了,可迎上阮梨期待的眼神,听见她最后补充的那声——
“可以吗?”
陈迄周生生把冷嘲热讽的话咽下去,换成了,“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