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留光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告知姑母, 总算从樊后那里得到了答案。
姑母说：留光，既然你害怕桑二会威胁你的地位，也无需遵守所谓的诺言, 与其把她送到谢殊身边，让你夜夜难以安寝, 还不如彻底把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你是樊家的女儿，也是未来的皇后, 不必为了一个女子, 接连退让。
当时寝殿中只有她们姑侄两个，樊后轻轻拍抚樊留光的肩膀，告诉她该怎么做。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就不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记得把自己摘干净，免得留下把柄。
听了姑母的话，樊留光不再犹豫。
她很确信，若是留下桑宁，日后必生祸患。
此女在三皇子心里的位置太重了，重的她不敢去赌，生怕一败涂地, 让樊家输了个彻底。
基于这种想法, 樊留光才会出现在粥棚，她环顾四周，此刻时间还早, 粥棚的炉灶刚架起铁锅，水还没烧开, 墙角堆着几只沉甸甸的麻袋，若她没猜错的话，里面放着的应是用来熬粥的粮食。
桑二姑娘才在庵堂待了几日，便随嬷嬷一同施粥，委实辛苦。樊留光亲亲热热拉住桑宁的手，笑得格外开怀，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手帕交，而非刚相识数日的陌生人。
桑宁下意识觉得樊留光不怀好意，她抽出手，道：我只是帮忙做些杂活，谈不上辛苦。
来之前，樊留光特地打听过，昨日嬷嬷染了风寒，这批施粥的粮食是桑宁亲自采买的，约三日的分量，她从头至尾都不错眼的盯着，生怕出了岔子。
可惜，就算桑宁再是谨慎，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不请我吃盏茶吗？樊留光仔细端量着桑宁的脸，笑意越发浓郁。
如此美人，若不是碍了她的路，她还真不忍心动手。
桑宁啊桑宁，要怪只能怪你不检点，与三皇子有过那么一段露水情缘，让那位天潢贵胄动了情，甚至还想为你破例。
桑宁被樊留光盯得不太自在，她轻轻点头，倒了碗温茶，送到后者跟前。
樊姑娘请用。
樊留光垂眸瞥了眼粗瓷茶盏，道了声谢后，也没碰茶盏，柔声道：
桑二姑娘，我许久没探望姑祖母了，待会同你一起回庵堂，也能给她老人家请安。
樊留光口中的姑祖母不是别人，正是身份尊贵的太后。
之所以这么称呼，是为了突显出樊家的与众不同以及樊留光的特殊之处。
如果是以前的桑宁，只怕还想不明白，但她在京城待的时日也不短了，有些事情看着看着，也能猜到樊家的用意，不过就是为了将樊留光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延续樊家的荣光。
樊家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桑宁并不在意，她吩咐仆婢剪开麻袋，将色泽雪白的新米分别倒入铁锅中熬煮，不远处站着许多乞丐，直勾勾盯着锅里的米汤，鼻翼翕动不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米粥越熬越香，等熬煮的极其粘稠，立筷不倒后，桑宁亲自抓了把细沙，洒进锅里，然后让侍卫敲响铜锣。
见状，樊留光眼皮狠狠一跳，快步冲上前，皱眉呵斥：你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米粥，非得洒进去污泥，未免太过分了！
说这话时，樊留光刻意拔高声调，让周围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是桑宁在糟践他们的口粮。
可惜樊留光等了许久，也无人叱骂桑宁，反而听到了不少夸赞之语。
桑二姑娘可真是人美心善，自打她来以后，熬的粥都特别香。
这是难得的好心人，米粥没兑水，咱们也能吃顿饱饭。
那个婆娘在大呼小叫什么？米粥不掺细沙，还能轮得到咱们吗？她是不是蠢？
樊留光面色涨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百姓疯了吗？
桑宁叹了口气，直至周围百姓自发分成两队，颇有秩序的等待施粥后，她才温声解释：樊姑娘，京城附近虽无灾情，但贫苦百姓亦不在少数，若米粥不掺入细沙，会有许多衣食无忧的健壮男子前来争抢，轮不到真正的弱者。况且乞丐大都脾胃虚弱，若吃的太急太饱，恐有性命之忧，加入细沙，他们便会在吞咽间隙挑拣出沙石，放慢进食速度，尽可能保住性命。
樊留光自幼长在相府，鲜少接触饥寒交迫的百姓，因此也不清楚施粥的关窍。
闻言，樊留光强挤出笑容，示意自己明白了，心里却暗暗记恨桑宁，没有提前将此事阐明，害她丢了这么大脸面。
每日施粥不过一个时辰，将最后一碗粥递给乞儿后，桑宁长舒了一口气，带领仆从将锅碗瓢盆等物收拾好，打道回府。
樊留光本就要给太后请安，这会儿也没有提前离开，反而跟随桑宁一起往庵堂所在的方向行去。
马车吱嘎吱嘎一路往前走，两人坐在狭小朴素的车厢内，相顾无言。
好在粥棚距离庵堂不算太远，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桑宁率先跳下马车，樊留光被丫鬟搀扶下来，她环顾四周，低声吩咐：把佛经给我。
丫鬟从小伺候在樊留光跟前，早就摸透了主子的心思，边点头边从木匣中取出几本沉甸甸的佛经，交到樊留光手中。
桑宁觉得奇怪，庵堂最不缺的便是经书，樊留光特地带佛经过来，不是多此一举吗？
即便有些疑惑，桑宁也没开口发问，两人并肩而行，迈进庵堂。
庭院内有不少僧人诵经，梵音阵阵，配上丝丝缕缕溢散而出的檀香，让人郁躁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樊留光低眉敛目，凤眸中的倨傲之色尽数收敛，显得端庄又柔顺，颇带着几分平易近人之感。
嬷嬷板起脸迎上前，瓮声瓮气道：太后刚做完早课，眼下正在禅房内歇息，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桑宁瞥了眼神情严肃的嬷嬷，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嬷嬷对樊留光不太亲近，分明是出身樊家的姑娘，樊留光又是后位的有力竞争者，怎会如此生疏？
桑宁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抬脚行至禅房中。
看着坐在桌前的太后，樊留光双眸发亮，屈膝行礼，留光见过姑祖母。
桑宁也跟着行礼问安。
起来吧。太后略微拧眉，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好似对樊留光的称呼不太满意。
樊留光站在太后面前，怀中抱着几本抄录的佛经，甜甜一笑，姑祖母，日前您让留光抄录的《妙法莲华经》都在此处，您可要瞧瞧？
七本佛经整整齐齐摆在桌面，太后抽出一本，随手翻了翻，才小半个月，你抄的倒快。
樊留光面颊泛红，羞赧道：这是姑祖母的吩咐，留光岂敢违拗？自收信那日起，便日夜不辍着手抄经，总算在今晨完成您的交待，心境也沉稳许多。
樊留光这番话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被哄得合不拢嘴了，但太后眸底却无半点笑意。
原因无他，樊留光幼时曾在太后殿内养过一段时日，最初识字时，是她亲自教授的，菩萨二字都是小篆的写法，上方的草字头写作艸形，而非艹形。
这几本《妙法莲华经》的字迹虽与樊留光极其相似，但菩萨二字的写法却与常人无异，细看之下，也能瞧出其他差别，太后扫了一眼，便知佛经并非出自樊留光之手。
当初太后之所以让樊留光抄录佛经，是觉得她年轻气盛、性情急躁，平日里太过计较，得失心也重，如此下去很容易行差踏错，必须得花段时间磨砺秉性，免得将来酿成苦果。
太后本以为自己一番好心，樊留光也能听进去劝告，谁知她竟如此偏执，不仅把旁人代笔抄录的佛经拿到庵堂，还上赶着扯谎糊弄长辈，投机取巧的模样委实令人厌烦。
不错。
太后没有当面拆穿樊留光，毕竟是樊家唯一的姑娘，若是这副撒谎成性的德行被传扬出去，樊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只能强忍着膈应，随口称赞一句。
得了太后的夸奖，樊留光眼角眉梢尽是得意，太后是樊家最为尊贵的长辈，就连父亲也对她十分崇敬，可惜未免太严厉了些，总让自己抄录那些没用的佛经，若不假手于人，非得把她手腕抄断不可。
樊留光不认为自己是那等吃不得苦的娇小姐，但她却觉得整日抄经没有任何好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与几位皇子接触，如此也能让她离皇后之位更近一步。
姑母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甚至为了给她制造机会，特地让她在月夕节庆典扮作花神，就是要在永和帝及诸位皇子面前露脸。
可惜姑祖母行事太过刻板，又极难讨好，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博得她一笑，让樊留光颇感憋屈。
幸而今时不同往日，丫鬟倒是没白白代她抄经。
樊留光往前走了一步，本以为能和太后亲近一番，岂料身上喷洒的香粉太过馥郁娇甜，呛得太后连连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