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宁快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淹没了。
当初还在边关时, 年幼的她每天要做的,就是在养父母刁难下好好生活,等到她长大, 便要躲避徐员外的觊觎,不被卖进徐府给他当妾。
安危存亡皆系己身, 她不必顾及那么多,只要逃,只要活下去即可。
但到了京城以后, 爹娘姐姐对桑宁的好, 都变成了她的软肋,她怕父亲受永和帝苛责,怕长夏侯府如危卵般一夕倾覆,更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三,男人好整以暇坐在原地, 与平日里放肆轻佻的模样不同,他闲适又自在,仿佛一切都掌握于他的股掌,可眸底却透着令人颤栗的占有欲。
谢三没有动。
他和桑宁更像猎食者与猎物的关系。
猎物本能的想要逃走,但她为了守住在意的东西,只能抱着献祭的决心,乖乖束手就擒, 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猛兽视野中。
求他撕咬, 让他尽兴。
其实桑宁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她待在谢三身边足有半年之久,这人还从未隐藏他的秉性, 总是将最恶劣的一面展现出来。
桑宁害怕的同时,也确实成了最了解谢三的人。
起码了解他在情事上的所有偏好。
他热衷什么, 他想要什么,她都清楚。
也知道此刻的谢三在等,等她自己想明白,拿出用以交换的筹码,才会出手相助。
殿下。桑宁给自己壮胆,她迈步上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馥郁娇甜的棠梨香气充盈室内,谢三眯起黑眸,不由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并非置身于简陋搭建的竹棚,而是边关那座私宅。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拨弄碧玉珠的速度却加快了几分。
不自觉的紧张。
桑宁不太会向男子示好,她与谢三相处,大多是后者主动,她被动承受,况且两人还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是以她的动作生疏,内心更是慌乱。
她不敢看谢三的眼睛,怕自己失去勇气,错过了帮父亲的最后机会。
她心一横,略弯下腰,主动将男人抱在怀里。
绣鞋屐齿偏高,谢三又坐在木椅上,脑袋恰好紧贴在她柔软的腹部,气息滚烫,让桑宁抖得更厉害了。
殿下,帮帮我。
少女嗓音颤颤,双手虚按住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抚着,动作轻柔,如羽毛划过,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谢三喉结滚动,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克制不住的生出欲念。
桑宁显然还没意识到危险,毕竟这样的拥抱不算旖旎,也不带多少暧昧,比起谢三之前用过的手段,未免太小儿科了。
你想让孤如何帮你?帮你去鸿运赌坊收集线索,还是帮你找到那群失踪的妇孺?谢三嗓音沙哑,语调倒是平静,把他的价码摆在明面,让桑宁自行挑选。
实际上,他恨不得把桑宁推到在地,狠狠占有,满足自己内心叫嚣的渴望。
可惜现在还不到时候。
桑宁知道,如果此事真与方家有关,即使大理寺查明了真相,也不见得能昭告天下,毕竟其中牵扯的利益太多,永和帝对方贵妃的宠爱人尽皆知,九皇子还未长大成人,难保不会有所偏向。
而长夏侯府,很有可能会成为案情水落石出的牺牲品。
桑宁心底涌起难过与恐惧,她恨自己太过无能,连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
在她还没发现的时候,她早已泪流满面。
谢三翻涌的欲念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顿时清醒过来,他反客为主,按住桑宁的肩膀,让少女坐在自己眼前,有些慌乱的为她擦拭眼泪。
你怕什么,长夏侯在官场浸淫多年,办过的案子不计其数,或许早有预料,你当真以为,你父亲没发现鸿运赌坊与此案之间的关联吗?
桑宁怔怔抬头,杏眼仿佛被水洗过,澄澈又干净。
长夏侯一直未能侦破此案,陛下不过只是嘴上叱责,并没有真正降罪于他,已经隐隐表明了圣意,就算最后真要将事情收尾,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正如桑宁不太擅长向男子示好那样,谢三不太擅长安慰别人。
他心脏骤缩,眉头紧拧,再不复方才的悠闲自在,掌心沾满小姑娘的泪水,烫的他身躯一震。
桑宁,我可以帮你。
赵玉娘不是去罗汉殿进过香么?她已经被那群人盯上了,只不过还未寻到恰当的时机动手,我派麒麟卫守在赵家,一旦有人掳走赵玉娘,麒麟卫便能剥茧抽丝,揪出真凶。
谢三握住她的手,温暖的热度传递过来,稍稍缓解了她的紧张与不安。
桑宁神情复杂,她早就知道自己一举一动根本瞒不过谢三的眼睛,却没料想青年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要是在边关时,谢三也这么对她,她是不是
桑宁赶忙收敛思绪,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谢三在意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还算美丽的皮囊与身段。
正如徐员外那样。
殿下帮了臣女这么大的忙,想以何物作为交换?臣女的贞洁吗?
桑宁一手缠绕着腰间的系带,犹豫片刻,另一手握住谢三的手掌,拉到身前。
只要他想,便能褪去自己的外袍。
其实桑宁一直不明白,谢三为什么不和她圆房,两人分明已经拜过堂、成过亲,即使那桩婚事做不得数,她区区一个农女,不配冒犯身份高贵的皇子。
但谢三觊觎的不就是她的外表么?当初的她对此一无所知,假使谢三愿意,他们早就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谢三面色铁青,拂开桑宁的手。
气得半晌没说话。
他是想和桑宁在一起,但他要的是心甘情愿,而不是委曲求全。
桑、宁,你给孤滚出去!
听到这话,桑宁非但不怕,反而如释重负,她高估了自己,还是做不到放弃尊严,用肉.体作为交换的筹码。
桑宁福身行礼,快步离开竹棚。
刚掀开帘子,便瞧见了搀扶沈母走下城楼的沈既白,沈既白也看见了她。
少女脸上的脂粉早已被眼泪融化,红白交错,瞧着分外古怪,好在夜色深浓,几盏烛火不够明亮,掩饰了桑宁的狼狈。
桑宁心里不免生出愧疚。
刚才她想委身谢三时,脑海中想的都是爹娘,都是长夏侯府,作为未婚夫的沈既白反倒被她抛之脑后。
这会儿见到了他,桑宁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厚颜无耻。
沈探花。她低低唤了一声。
听到如此生疏的称呼,沈既白神情一黯,松开搀扶母亲的手,快步来到桑宁面前。
离得近了,沈既白才看见桑宁哭花的妆容,再联想到中途离席的三皇子,他怎会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儿,你还好么?
桑宁点点头,勉强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本以为自己能嫁给沈既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但现今看来,谢三对她的占有欲轻易不会消褪,与其靠着一纸婚约,把沈既白牵扯进来,还不如放过人家。
刚才你也听见了,琼枝郡主求了个恩典,让我前往京郊的庵堂陪太后礼佛,只怕会耽误婚事。桑宁满脸歉意,她想解除婚约。
沈既白也听出了她言外之意,急切的表明心迹:我愿意等!
桑宁一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竹棚内,将欲掀开帘子的谢三一顿,放下手,面容阴沉的好像能滴出水来。
过了不知多久,桑宁回过神,温声催促沈既白离开,日后再说吧,伯母还在等你。
见状,沈既白浑身僵硬,薄唇嗫嚅半晌,但碍于附近人多眼杂,到底没将心里话说出口。
庆典已经结束,你先回侯府歇歇,我明日再登门拜访。
话落,沈既白便转身离开,不给桑宁拒绝的机会。
看着沈既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桑宁心绪越发纷乱,她转过身,想要寻找侯府的车驾,却被男人死死攥住手腕。
怎么,你舍不得他?谢三俊脸扭曲,明显是动了真火。
之前桑宁想嫁给沈既白时,他并不觉得如何恼恨,毕竟沈既白对于桑宁而言,不过是溺水之人遇见的浮木,能救她一命罢了,浮木本身并不重要。
可就在刚刚,他发现桑宁对沈既白生出了别的情绪,她不忍心伤害他,甚至还打算解除婚约。
就算此种行为与男女之情并无瓜葛,谢三仍觉得愤怒,隐隐还带着几分恐惧。
他怕桑宁爱上别人。
她可以不爱自己,但心绝不能落在沈既白身上。
殿下,您先放开。
桑宁不敢激怒谢三,妇孺失踪案还需他派人查探,若与谢三起了争执,先前她的努力只怕就白费了。
孤要是不放呢?谢三低头,吻了吻少女柔嫩的耳垂,满意的感受着她的颤栗。
您不放手也无妨,等到明日,臣女就能名誉扫地,沦为人人叫骂的狐狸精,顶着与探花郎的婚约,勾.引皇子。桑宁自嘲说道。
谢三松开手,恶狠狠地看着桑宁。
这个没长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