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沉寂许久,如今因着圣上御赐的婚事,一时间风头无二。
虽说出嫁的是侯府表小姐,还是曾经要说与侯府世子的姑娘,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竟是给荣安王世子如今的抚州将军刑穹给瞧上了。
上京的人惯是会粉饰太平的,虽知道中间必是有龃龉,面上都不显,一个个说着不要钱似的吉祥话,恭维侯府的主人们。
王夫人原想托病不出的,被老祖宗臭骂了一顿,不得不强撑着身子帮着操办婚事。
刑穹昨天就送来了催妆单子,除了俗礼里有的三牲海味,糕饼蜜饯,还有金银无数,最是令人吒舌的是那一整套的凤冠霞帔。
那上头的珍珠颗颗圆润光泽、大小一致,随便一颗都够普通人家嚼用一年了。
还有那金丝细织鸳鸯戏水红盖头,不说那用料珍贵无比,是南洋上供的流光锦,就说那金织的技艺,侯府上下竟是无一人见过如此精妙异常的绣工。
老祖宗一生见过不少好东西,也看不出这绣工是何流派,虽不知刑穹上哪儿请的当世大家,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刑穹对这门亲事的在意和重视。
老祖宗这几日为着帮侯府同宿梓月修复些关系,也送了不少好东西给宿梓月,可都被她退了回来。
原本想着宿梓月只是拿乔,想要更好的,如今看来,和这些东西比起来,她送的那些却是有些不入眼了。
侯府上下更是一个个红了眼,尤其是白芷涵,在见过刑穹送来的一屋子的聘礼后,嫉妒的心就像烈火烧着、热油煎着,日日夜夜地叫她难以下咽,夜不能寐。
甚至在裴珏来看她时,一不小心就把这心里压抑的抱怨宣之于口,暗讽裴珏完全比不上刑穹。
气的裴珏这几日都没去瞧过她。
今日宿梓月出嫁,昨夜裴珏给自己灌了个烂醉,王夫人怕他出事,让白芷涵在屋里看着她。
白芷涵瞧着胡子拉碴眼底青黑的裴珏,心头万分后悔。
如果当初她选择下手的对象是刑穹的话,如今那些风光,是不是就是她的了?
为何当初,她会这般看走了眼,把鱼目当珍珠,万般手段都用在了裴珏身上,明明裴珏比之刑穹,就像山鸡对凤凰!
白芷涵透过窗牍看向外头还暗着的天色,这天都还没亮,侯府已经热闹得如同过年般,只有她这儿冷冷清清......
*****
宿梓月被司棋从被窝挖出来时,人还迷迷糊糊。
等被伺候着梳洗清醒了些,才发现天都没有亮透。
“成亲怎的这般辛苦?”宿梓月半合着眼,任由丫鬟们服侍着换上了嫁衣。
这嫁衣从里至外竟是有十几层这般复杂,宿梓月光是穿衣服就穿了两刻钟。
穿好了嫁衣坐在绣凳上等着梳妆时,宿梓月觉着她像穿了一副铠甲,整个肩膀都快被压塌了!
“这是嫁衣还是刑具啊!”
屋内丫鬟们听着宿梓月的抱怨,笑成一团。
喜娘抿了抿唇,眼底都是歆羡:“小姐这话可叫咱们嫉妒了,什么刑具这般用心,我做喜娘这些年,还头一回见着这般用心的嫁衣!”
宿梓月闻言微微睁了眼,她在嫁衣送来的时候就见过了,立马就认出来是刑穹的手艺。
这般复杂的嫁衣,也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就开始做的,心里头是感动的,可是这点感动在这份压身的重量下就消失的差不多了。
晚上她必得跟刑穹说说,以后别做的这般复杂。
“幸好我就嫁这一回。”宿梓月不仅感慨道,幸好就辛苦这一回。
屋内笑声一片,很是热闹。
天稍稍亮了些,全福夫人就来给宿梓月梳头了,还是王夫人亲自陪同来的。
刑穹请的全福夫人身份贵重,是镇国公齐家的主母,双亲俱在,子女双全,更是禹王妃的生母。
随便一个身份,都够王夫人赔小心的。
她今日穿着件绛红色缎地云蝠庆寿蟒袍,带着全套的翡翠头面,端庄又华贵,她这等身份,除了皇家亲事,轻易都请不得她。
这回还是禹王妃亲自开的口,她才会来这没落勋贵家。
待宿梓月规矩给她行了礼后,齐夫人细细打量起了人,倒真是明媚妖娆、香艳夺目,怨不得那刑世子明明是低娶,姿态却低的如同在高攀。
连全福夫人这些事都方方面面的替宿梓月安排了,处处费心给体面。
“如此美丽的新娘子,倒叫老身看呆了。”齐夫人笑着拉过宿梓月的手,笑意盈盈夸赞道:“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快坐下吧。”
宿梓月倒是第一回听到这般直白的夸赞,也不知道该不该应,好在脸上的腮红掩盖了羞涩。
齐夫人握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的吉祥话,才接过司棋手里的牛角梳,替宿梓月梳起了头。
等阳光铺洒满梨香院的时候,前头炮仗声也渐渐密集了起来,紧接着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阵阵锣鼓声。
“迎亲队伍竟这般早就来了!”司棋惊叹出声,“姑娘手里要拿的宝瓶呢,谁保管着?”
屋里一时间慌乱了起来,找东西的找东西,收东西的收东西。
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外头声音又纷乱嘈杂,宿梓月的心也跟那鼓点一样,吵闹得很。
最后还是喜娘出声稳住了这局面。
“都别慌,姑娘过了午后才出阁呢,姑爷且得在这用了午间席面,都别紧张!”
宿梓月捏着嫁衣衣摆的手骤然一松,是啊,午后才出阁,她在惊慌什么?
随后她又想啊,是啊,时间充足的很,为何天不亮就要唤她起来梳妆!
晚间必得好好同刑穹说说,她今日可是吃了大苦了。
她在前头山珍海味的吃着,宿梓月这边却是一碗热饭都没有。
早上起来就喝了一碗莲子百合粥,中午又按着习俗得吃夹生的红枣花生粥,难以下咽,她只应付着吃了一口。
司棋虽心疼她,也不敢坏了习俗,只能多给她几颗桂圆红枣,让她饿的时候对付一下。
好不容易熬到了吉时,宿梓月迫不及待就盖上了盖头。
裴珏今日托病不出,宿梓月是由裴恒背着上了花轿。
等着花轿有了动作,身后的炮仗声‘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惊得宿梓月差点没拿住手里的宝瓶。
她透过盖头瞧了眼怀里的东西,忽然余光瞧见了座位边上有个金漆木雕花鸟纹八宝小匣。
宿梓月掀开了盖头连同手里的东西一同放置在了座位旁,她伸手取过脚边的八宝小匣,打开看了眼。
里头有各类糕饼点心,还有蜜饯零嘴儿,最上头放着一张巴掌大的信笺。
[吃点东西,别饿着。]
瞧着刑穹的字迹,宿梓月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热,刑穹竟是连这都想到了。
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清甜溢满口腔。
宿梓月想着刑穹对她这般好,等秋日桂花开了,她要亲手酿坛桂花酒。
瓮上两年,等一个下雪的冬日,同刑穹窝在屋子里,一边欣赏室外茫茫大雪,一边热一壶清甜美酒,谈诗论道,好不惬意。
她们还能再养两只小猫崽,一只通体玄黑,但四脚雪白如同带了羊毛手套;另一只黄白相间,就像手里头的桂花糕......
轿外的锣鼓声音一直响着,轿内的人吃着点心想着日后美滋滋的生活。
等轿子停了,才慌乱地拍了拍手,盖上盖头抱紧了手里头的宝瓶,正襟危坐.
被一双温暖修长的手牵着走出轿子,宿梓月那刚刚安静下来的心,又开始剧烈颤动。
一直持续到拜完堂进了洞房,听着喜娘笑着让新郎掀盖头。
眼前一亮时,宿梓月那慌乱狂跳的心奇迹般地静止了下来。
她略仰起头,看着站在面前显得比她还局促不安的刑穹。
刑穹今日一身大红喜服,同往日里见过的新郎喜服不一样,她这身瞧着多了好些花样,叫人一眼就能瞧出来,同她身上的嫁衣是一对儿的。
她身量欣长,肩宽腿长,腰上的嵌玉革带更是将那腰束出了一副禁欲的味道。
宿梓月连忙别开了眼,不敢再瞧,也就没有看到刑穹在她移开眼后,还眼睛一眨不眨的,跟呆住了一样。
喜娘被这两人的羞涩逗得笑开了花:“瞧把世子高兴的,都瞧傻了,赶紧坐下吧。”
她拉过刑穹坐到了宿梓月的身侧,将两人的礼服绑了个轻易难解开的结。
宿梓月瞧着那羁绊在一起的礼服,羞得都没听清后来喜娘撒张时的说辞。
一整套流程下来,宿梓月只觉得脑袋上的凤冠快把脖子压塌了。
刑穹似也发现了,等着喜娘带人一走,就赶紧帮宿梓月给拆卸了下来,还十分地不好意思。
“对不住阿月,我光想着好看了,没考虑到重量。”
宿梓月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慌忙回过头,余光瞧见了刑穹也转头了。
宿梓月笑了,刑穹也同她一般的害羞,倒是减缓了她的羞涩。
她打量着新房陈设,虽说当初她参谋着设计了刑穹的新屋子,如今瞧着倒还是很不一样了。
东边月洞窗下刑穹添了张梨花木梳妆台,上头还有一面嵌宝石水银镜,杉木隔扇处又多了张精雕美人榻,上置金丝软枕,屋内布置着软烟红罗圈金曼帐。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为着宿梓月的品味布置的,一应摆设瞧着都很上心。
宿梓月随意指了指,问道:“这些都是世子为我准备的吗?”
刑穹目光随着她的纤纤手指移动,末了停顿在宿梓月的脸上。
“嗯,阿月喜欢吗?”
宿梓月笑了:“喜欢,很喜欢。”
瞧着宿梓月弯弯的眉眼,刑穹这一天都像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像是有了支撑。
就在适才,宿梓月凤冠霞帔,端庄大气地坐在铜漆描金的拔步床上时,她甚至觉得这是个幻象。
刑穹不止一个夜晚做过这样的美梦,只是每回掀起盖头,梦就会醒。
这回,她颤着手掀起盖头,画面没有消失!
当看到宿梓月抬头望了过来,那眼眸里真切闪动着羞涩。
刑穹心里头狂吼着,梦想成真了!
门外热闹的声音不断传来,屋内一片静谧,只有那愈演愈烈的情谊喧嚣而起。
龙凤喜烛燃得热烈,烛火跳跃,烛光照亮一对新人的脸。
刑穹不再犹豫,伸手揽过她的新娘,虔诚地吻了上去。
梦想成真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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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