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相寺高踞在晋阳山山顶,掩映在几棵苍劲的银杏树后,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今日天气不佳,又正值冬日,游客寥寥,宿梓月带着刑穹从侧门小径进入到长生殿偏殿的内殿。
宿梓月从一旁的供桌上,拿过供香,捏着尾部,在烛火上点燃香头,瞧着供香完全燃起,轻轻挥灭了明火。
她自己留下三支,将其余的三支递给了刑穹。
刑穹的心跳随着宿梓月的动作,一顿一跳,迟疑一瞬才匆忙双手接过。
宿梓月抿了抿唇,压住唇角的弧度,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一排排长生牌位,视线落在她父母的长生牌位上,眼里的眸光随着烛火一明一暗。
她微微倾身,将香火举止额前,跪至面前的蒲团上,珍重地拜了三拜。
刑穹在她有动作的时候,也动作一致地跪下和她一个频率地行了三拜礼。
结束后,她先一步起身,去一旁扶起了宿梓月。
宿梓月举着供香,瞧着那上头刻着父母姓名的长生牌位,语气哽咽地说道:“娘亲,你曾说过,月儿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定是要先予你瞧瞧的,今儿我把人带来了。”
她说着偏头看了眼刑穹,闪着泪的眼里满是欢喜。
刑穹双手捏着供香,郑重得说道:“宿夫人宿大人,在下姓刑,单名一个穹字,苍穹的穹。”
宿梓月闪着泪微微一笑,回过头,对着母亲的牌位继续说道:“就是她了,母亲,我不想嫁给裴珏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辜负了从前母亲的为我的谋算,请母亲见谅。”
宿梓月将手里的供香插进面前金丝供桌上的御兽铜炉里,瞧着那袭袭袅袅往上飘的烟火,心想母亲定是会理解的。
母亲从前嫁给父亲,也是因着心中欢喜,这才不惜远嫁江南。
心悦一个人的心是如何,母亲定能谅解。
她闭了闭盈热的眼,努力忍回那就要掉落的眼泪,母亲当初择了裴珏,也是怕她受委屈,母亲若是还在见着如今的情形,怕也是不想她受这委屈的。
她瞧着那烟雾里的牌位,今日不知是不是小沙弥给打扫过,总觉得这灵牌上的金色字体格外清亮。
刑穹见着宿梓月放下了合十的手往边上让了些位置,刑穹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供香插到炉鼎里,两炷香并排燃着,烟雾缭绕。
刑穹双手合十,对着宿梓月父母的牌位真诚地说道:“宿夫人,宿大人,日后我定会照顾好阿月的,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说完,刑穹再次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惊得宿梓月赶忙将人拽了起来,瞧着刑穹光洁额头上泛着一块儿红,心疼道:“傻子,做什么磕得这么用力,瞧着明日必是要红肿了起来。”
刑穹拉下她的手握在手里:“不怕,不疼。”
宿梓月眼眶泛了红,她知道刑穹的一片心,微微叹息,要是母亲在就好了,她转头看向那在高处的灵牌,缓缓开了口。
“母亲临走前,最担心的就是我,担心我会受委屈,担心我的身子,担心我嫁人后没有亲生孩子,老了会孤苦无依......”
刑穹惊讶,她知晓宿梓月身子不好,京里都这么说,只是宿夫人走的时候,宿梓月还那般小,怎么想到的是这些......
宿梓月像是瞧得出她的疑惑,说起了过去,其中还有不少是她家的秘密。
刑穹安静地听着,越听越揪心,原来宿梓月的身子从小就有异常,并不能同寻常妇人一般孕育子嗣,其他的倒是无碍,宿夫人对外一直说的是宿梓月有不足之症,只是想掩盖这个事情,让外人觉得宿梓月只是身子不好,以后子嗣艰难些。
刑穹很能理解,世道艰难,对女子更是苛刻,要是叫人知晓了,宿梓月这方面的缺陷,怕是有更多难听的流言蜚语。
她握紧了宿梓月的手,心中很无力,过去的岁月,她怎么努力也是无法弥补的,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叫宿梓月受委屈。
宿梓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母亲将她保护的很好,可是母亲......
“外人,总说父亲是畏惧母亲的地位家世,所以不敢纳妾,这才子嗣单薄,只有我一女,其实不然......”
“是父亲的身子不好。”有些言语宿梓月无法宣之于口,她含糊说道,“是父亲于子嗣上有不足,母亲自幼侯府长大,聆听妇人闺范,并未有不许父亲纳妾,更是早早地给父亲安排了通房。”
“外人都说,是我母亲使了手段,叫服侍的人都无法受孕,其实,母亲从未干预过,甚至请过大夫给府里通房瞧过身子,包括母亲自己。”
“后来,母亲重金请的一神医,这才解了这桩多年的心结,原是父亲的问题,包括我娘胎里的不足之症,也是因着父亲的原因。父亲知晓后,也很是内疚,可是为着宿家名声,这子嗣不利的罪名还是我母亲背了。”
“有时候我在想,母亲早逝,是否也有此原因,忧思过重,她在江南,名声并不好,后来渐渐不爱出门,终日将自己关在府里......”
每每想起过去种种,宿梓月的心都会一阵一阵的抽痛。
忽然,脸上一热,她抬眼看去,刑穹一脸担忧,手指掠过她的脸颊,她也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哭湿了一张脸。
“无事,只是想起从前,总觉着替母亲难过。”宿梓月吸了吸鼻子,“母亲死前最担心的,就是我会因着子嗣的事,日后嫁人了被夫家磋磨,或是同她一样担上家族子嗣不兴的罪名。”
“所以,她才想着将我嫁回裴家,好歹有份亲情在,且外祖母也是心疼她的,想是会多一分怜爱我,就算日后外祖母不在了,舅舅也总会护着我些。”
“母亲同外祖母说我和她一样,于子嗣上艰难,外祖母说以后裴珏有了庶子庶女可以记到我名下,其实我也知晓,外祖母或是有些怜惜在,然舅母是完全因着我身上可带回的财物实在丰厚,才捏着鼻子应下的。”
“不过,也无所谓的,她们为了钱,我为了有个地方安身立命,左不过都是利用,两厢都有好处,倒也谁也怨不着——”
宿梓月话未说完,就被刑穹拥进了怀里。
刑穹用力抱紧了宿梓月,像要将人融进身体里一般,二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紧贴着,宿梓月都能听到刑穹的心跳声。
“以后,我照顾你,给你养老,别听那些天杀的,竟打着主意让你给别人养孩子,他们也配!”
宿梓月听到耳边刑穹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中发笑,锤了她一拳头:“你这一身的毛病,还不知道好好休养,到时候谁照顾谁还说不准呢。”
刑穹也笑了,笑声低沉悦耳:“互相照顾,以后我们互相照顾,一直到老。”
宿梓月头抵着刑穹的肩头,嗡嗡地应了声:“好。”
说完后,她微微撤开些,推着刑穹松了手,拉着人端正了姿态,对着长生牌位正色道:“母亲,我同刑穹会彼此照顾的,您别担心了。”
宿梓月说完就带着人出了偏殿,找主持要了一间厢房,刚刚抱着刑穹,发现她衣衫都有些湿,想到她的历节病,心中忧心不止。
厢房里,燃着炭盆,还有干净的僧服,宿梓月催着刑穹脱了外袍,换了烘暖的僧袍,她拿着换下来湿了的外袍搭在炭盆上架起的衣架上烘烤。
小沙弥还送来了寺里自己熬煮的香甜的豆浆,还有一桌斋菜。
两人稍稍用过些,喝着香甜的豆浆,在碳笼旁烤火聊天。
“阿月经常来寺里吗,瞧着刚刚的小沙弥似乎都认识你。”刑穹猜想宿梓月大约是常来拜祭,“以后我同你一起来,拜祭伯父伯母。”
宿梓月听这话就知道刑穹误会了,艰难地扯了个笑:“母亲才不忍心我这般累着,是舅母,她说我这身子,让我除了每日的按时喝药,还要我勤来烧香拜佛。”
说到这宿梓月苦笑一声:“我进侯府第一日,舅母就送了我一樽观音送子佛像,要求我早晚跪拜祈愿。”
“欺人太甚!”刑穹将手里盛放豆浆的石墨碗重重搁置在炕桌上,厉声呵斥,“人都没过门呢,让一个姑娘家拜这个,这侯府怕是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刑穹气得胸脯发颤,呼吸急促,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阿月竟然还受了这种委屈。
天杀的,她如此放在心上都怕委屈了的姑娘,从前竟是被这般磋磨,永宁侯府,好样的!刑穹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意,这桩桩件件的,她迟早要同他们算!
宿梓月瞧刑穹竟是比她还要气愤一般,不由得心一暖,伸手戳了戳刑穹气呼呼的脸,笑着说道:“没事,不在意就不会难过,我只是......”
她将碗底的香甜豆浆一饮而尽,让这甜味冲散些嘴里的苦涩:“我只是没想到,老祖宗会这般,全然不顾我的心意,背着我去寻上了宿家族长,兀自就要替我定下亲事.......”
她叹了口气,从前的疼爱关照,总不会都是假的,说到底,还是心疼亲孙罢了。
刑穹接过宿梓月手里头的空碗,放到一旁炕几上,拉过宿梓月的手,拢在手心里:“别担心,这事交给我。”
只要知道阿月愿意同她成亲,她就不会放手,她原本唯一的担心也就只是阿月的心意。
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只要阿月心悦她,以后想同她在一起,那她就有法子。
别说一个永宁侯府,就算是对方是皇亲贵胄,甚至是大业的皇帝要同她争阿月,她都敢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