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真的

34 / 53 章 · 4,173

乌金西坠,落日熔金。

夕阳余晖落在裴珏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他的脸色,只是这话听着还是如寒风一般叫人阴冷不适。

刑穹翻身上马,就当未听见这话,打马就要往巷子口去。

两人的马儿即将错身而过时,裴珏拽了缰绳,整个人拦住了刑穹的去路。

“走的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同你一般粗鲁野蛮。”裴珏扯了个笑容,笑意不达眼底,“且阿月说了,让我别同你一般计较,那日打我的事,我也不打算同你——”

刑穹打断了他的话:“世子可有何事?”

裴珏冷哼一声,瞧了眼那已经不见了的纤细身影:“刚才瞧见了你送阿月回府,这不是同你说声谢谢么。”

刑穹蹙着眉,冷眼瞧着裴珏:“这倒不需要你来谢我。”

裴珏笑了:“你将人送回我府,我作为府上的世子来表感谢,有何问题,难不成你还想要我父亲出面感谢?”

刑穹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想在永宁侯府门前同裴珏有争执,她怕会让宿梓月为难。

“若无事,就此别过。”刑穹拉拽了缰绳,往后退一步,打算绕过去。

看见她这副油盐不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裴珏气不打一处来,死死捏紧了手里头的缰绳,目光恶狠狠看着波澜不惊的刑穹。

到真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裴珏冷哼,他倒是要看看,刑穹受惊会是何种神色。

看着人绕过他的阻拦,就要往前走,裴珏幽幽开了口。

“世子慢走,下次再见面怕就是我同阿月的定亲宴了,届时世子若无事,记得来喝一杯喜酒。”

刑穹刚拽起的缰绳蓦地收紧,勒住了马儿要前进的步子,马蹄向上一个踢打,倒退了几步,堪堪停住。

“怎么,这就不想走了?也太心急了,今日可没有喜酒让你喝。”裴珏瞧见了刑穹眼里的暮色,心头一阵畅快。

老祖宗虽然交代他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但是他忍不住了,他就是要看看刑穹慌张难受的样子,这样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当日被打之仇,父亲警告,祖母叮嘱,都让他不可再去找刑穹麻烦,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今日府门前相遇,可不算他去找的刑穹,这是刑穹自己送上门的,只可惜,今日就他一人,不是刑穹对手。

不过有些时候,杀人诛心,最痛的不是身上的伤口,更多的是那些诛心的话,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着心脏,一刀两刀三四刀的,刀刀不致命,刀刀使人疼。

裴珏继续说道:“原本过了正月我们就要定亲的,只是某些人横插一脚,这才耽搁些时间,不过啊,就算有的人再怎么使些下作手段,都是徒劳,有情人啊他终是要成眷属的。”

“是吧,邢世子?”裴珏抬着下巴,冲刑穹挑了挑眉毛,很是得意。

刑穹刚才猝不及防听着那些话,被搅乱了心神,如今回过神,冷笑一声:“裴世子怕不是痴人说梦,这天色都还没黑,这就做起这虚无缥缈的美梦了。”

裴珏不在意他这讽刺,这只能说明刚刚他的话刺进刑穹心里去了。

“邢世子这是不信呀,也成,过些日子,等收着请柬了,务必赏脸,到时候你我必得多喝几杯。”

裴珏说完,踢了踢马腹,身下马儿踢踏着步子就往前走,两人错身而过时,裴珏嘴角勾起,挺直了腰背,视线上下扫过沉默不语的刑穹,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刑穹肃着脸,她并不完全信裴珏所言,只是心里堵得慌,她有些心疼,阿月的处境比她想的还要糟。

这些她血缘上的亲人,并没有将她当做一个独立的人,她在他们的嘴里,永远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寄人篱下的弱质女子。

只是,将这种摆布披上了亲情关爱的遮羞布,真是可笑可悲又透着可恨。

她都如此难过,若是阿月知晓,怕是更难过。

那毕竟是她的亲人。

刑穹纵马回了景园,瞧见了那日宿醉后就不见了身影的赵玉红打从外头匆匆回来。

她迎了上去:“师傅,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赵玉红瞧见了刑穹,脸上扬起个笑容:“你来的正好,我这儿有个好消息。”

原来赵玉红闲着也是闲着,今日接了个单,运送一批药材,正好就打听到了那医仙谷传人的消息,她已经派人出去寻了。

她开心地瞧着刑穹,见她听完这个消息,也并未有很开心的样子,疑惑问道:“怎的?有了神医消息你不开心么?”

刑穹摇头:“自是开心的,辛苦师傅总是为着我操心这些。”

说着话语一顿,她的视线落在了赵玉红的肩头:“师傅,你这衣裳都破了,想是路上艰险,你换下来,我给你补补。”

赵玉红偏头看了眼肩头,还真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但这不是重点,赵玉红收了笑容,双眸盯着刑穹,目露疑惑:“你遇着何事了?”

刑穹扯了个笑容:“无事,师傅为何这般问。”

“哼,我还不了解你,一遇着难过的事,就想着缝缝补补,我那些衣服,原都不打算要了,你都给东一块西一块的,加了布头给补好了。”

赵玉红按住了肩头,打量着她:“这回该不是又想着给我打上三层补丁吧?”

刑穹失笑,心里头的伤感都散去不少:“放心师傅,你这个小口子,缝上就行。”

赵玉红伸手握住了刑穹身侧的手:“怎么了?”

刑穹瞧着赵玉红关切的样子,心头微颤,到真有些委屈上了。

她把遇上裴珏,又听着裴珏说的那些话同赵玉红说了。

赵玉红听完后,甩开了她的手,一秒不耽搁地起身:“庸人自扰!长嘴做什么用的,最烦你们这些陷在情爱里的男男女女,一旦动了心就跟失了脑子了一般!”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不会明日亲自问问宿姑娘,没的在这里瞎想,能想出什么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换掉身上这又破又脏的衣裳。

刑穹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哑然无声,默了半晌,自嘲一声,道理她也能想明白,只是这慌乱的心,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也回了屋,瞧着也没什么能补的,干脆寻出鞋样,开始纳鞋底。

翌日,开年后第一场大朝会,刑穹顶着眼底的青黑站在武将队列里,听完了皇帝开年的圣训。

下朝后,刑穹同几个交好的文臣武将告别后,打算回景园,刚走到宫门口,就瞧见了与友人寒暄结束,正在告别的永宁侯。

刑穹上前打了招呼,永宁侯瞧见是刑穹,笑着回应:“原是世子,多日不见,世子风姿更胜以往,今日既遇着了,世子有空的话可要一起喝盏茶?”

刑穹没有推拒,同永宁侯去了皇城附近的庆春楼,她觉着永宁侯像是有话要同她说。

到了茶楼,挥退下人后,永宁侯开门见山说道:“此番邀请世子,一来叙旧,而来也是老朽想同世子道个歉。”

“侯爷折煞晚辈了。”

“世子同我儿的事,我也知晓了,一切都是我儿鲁莽,希望世子莫要怪罪,裴珏那孩子,在府里被他母亲和祖母宠坏了,他本性不坏,只是容易冲动。”

刑穹对此不置可否,只说她并未放心上。

“世子大量,我儿要是有世子一半的能耐,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永宁侯感慨道,看着面前如此优秀的后生,再对比家里头那个只知吃喝玩乐,逞凶斗狠的败家子,真是心头堵得慌。

“侯爷折煞晚辈了,日前的事,晚辈也冲动了,希望侯爷莫怪。”刑穹端起面前的茶盏,“刑穹以茶代酒,同侯爷道歉。”

永宁侯想到了日前梓月拦下他说的那事,因着裴珏的出言不逊,世子出手教训了裴珏,永宁侯其实心里并不高兴,儿子有问题,自有他这个老子教。

不过裴珏如今的性子确实被养的过于骄纵,让他在外头吃些教训,倒也有助于磨砺他的性子。

如今刑穹又这番认真的道歉了,永宁侯心里最后一丝不愉也消失了,他同样执起茶盏:“世子严重了,此事无需放在心上。”

永宁侯看着进退有度,说话谦逊有礼的刑穹,感慨万千,不过想着刑穹年岁也大于裴珏,心中还是有些期盼,希望裴珏过些年岁,能成长成这派英杰模样。

“说来,世子也不小了,没想着成个家吗?”永宁侯像个长辈一般,关心起了刑穹的私事。

刑穹一怔,心中自然浮现一个人的名字,成家?阿月会想同她成个家吗?

见刑穹半晌不言,永宁侯也只是顺便一说,见人不答只当人害羞,兀自往下说。

“世子文韬武略,必是想着先立业,这也不错,大业朝需要世子这般的优秀后生,我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我是不敢想。”

“裴珏的性子太跳脱了,从前他祖母说着需要个人在身边提点着,我还当妇人心软,如今想来倒也是个主意。”

永宁侯是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效果不佳,如今倒不如听老祖宗的,让裴珏先成家,身边有个时时提点着的人,有时候枕边风用的好,倒也能叫人往成才方向走。

刑穹听着他的话,直觉不好:“此事还是需自觉。”

永宁侯抚须一笑:“人与人是不同的,世子这般当然自律,我儿,唉,也不是我看轻他,知子莫若父,我如今只期望着他成亲后,能收敛了性子,好好读书早日考个功名,勿要再这般蹉跎下去。”

“成亲?同谁?”刑穹紧跟着问道,样子瞧着有些急切。

永宁侯正低头品茗,倒是没注意到刑穹的神色,听他这么问,只当是寻常闲聊。

“世子当也是见过的,正是我那失了双亲的外甥女,裴珏的表妹,如此这般,倒也是亲上加亲了。”

永宁侯说到这儿,倒是想到了这几日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说是刑穹客居他府上时,瞧上了梓月,永宁侯觉着好笑,这真是无稽之谈,刑穹那家世,怎么看得上梓月。

就连他,都是有些不乐意的,若是裴珏自己个争气些,未必不能攀上些高门,可惜,裴珏这臭小子在京中名声并不好,又没有功名傍身,家世好的姑娘家也瞧不上他。

刑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成了拳,冷着脸,沉着声说道:“这事也得府上表小姐同意——”

永宁侯挥手打断:“梓月自是同意的,不过世子到底年轻了些,不懂这些,这婚姻大事,重要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我那妹夫过世前将人托付给了我裴家,这婚事自是我裴家长辈做主。”

永宁侯只当刑穹年幼不知这些事:“这事老祖宗亲力亲为,正是对俩孩子的重视,这次更是请了我那妹夫一族的族长上京,来共商婚事,此番种种都是侯府对梓月的重视,届时也会广邀好友,世子务必赏脸来喝个喜酒。”

永宁侯字字句句强调对宿梓月的重视,他这人在意名声,总怕外界有人说他们苛待孤女,在外都说宿梓月在侯府的待遇只在裴珏之上,该有的都有。

具体如何,那只有侯府里的人知晓了。

刑穹捏着茶盏的手猛然一个用力,‘咔嚓’一声,茶盏应声碎裂,茶水洒在桌子上,滴落在了刑穹的衣袍上。

永宁侯惊呼一声,赶紧让人来收拾。

“怨不得这庆春楼的生意是越来越差,如今京中都知揽月楼不知庆春楼,这生意是做的越发糊涂了,用的茶盏质量竟是如此的差,幸好这茶水不是滚烫的,世子无事吧?”

永宁侯歉意地瞧着刑穹,他请的人,出了这岔子,说出去外人只会说他永宁侯舍不得银子不去那揽月楼,天杀的,他只是觉着这儿近。

刑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也没让下人服侍,兀自掸落衣袍上的茶水,闻言摇摇头:“无事。”

永宁侯心头尴尬,只说下回请刑穹在揽月楼里一叙,今日这番,他想着刑穹必是要回去换衣裳,就先行告辞了。

刑穹在人走后好久,依然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久久无声。

昨日裴珏说的那些,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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