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很大,整个北城银装素裹,飞机无法起飞,高铁也不运营。
于林雾而言,她爱的北城如今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封锁住了她本就渺茫的希望。她急得手足无措,哭得眼睛红肿。
上午十点,江尘拉着她出门,她错愕地抬眸,他冷静地说:“走了,陪你回家。”
为了她,他动了江家的私人飞机。
飞机在颠簸中落地,果然如天气预报中所说南方也下起了雪,雪落在脸上,是透彻心扉的冰冷。
他联系好车直接送她到了医院,她跌跌撞撞地问路爬上楼终于到了icu门口。
天阴,光线暗,楼道里开着灯,灯光惨淡,打在林志坚头顶。
他坐在楼道边的长椅上,弯腰抱住头,察觉到声音缓缓抬头。
林雾嘴唇翕动着,“爸。”
南城凌晨下起了雪,何敏睡不着起床,和林志坚说着一起去市场买菜还没出家门口,人四肢无力陷入昏厥。
林志坚急忙打急救电话,和田宇星爸爸一起慌慌张张把她送到了医院。到了医院他一直牵挂着何敏,根本没注意到手机碰关机了。
林雾透过icu的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何敏,泪水一滴一滴砸下。
“怎么会这样?”她问,“怎么会这样?”明明几个月前何敏还来北城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
面对林雾的质问,林志坚这才坦白说何敏从北城回来没多久病情严重。这几个月透析频率增加,从一周一次到一周两次,再到一周三次。
林雾瞳孔放大,“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你妈妈怕你担心。”
林雾委屈得落泪,哀怨地说:“又是这样,当年我妈刚生病的时候你们就不告诉我,说是怕影响我心情耽误我高考。可是,在我心里你们比这场考试重要多了。”
高考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妈妈她只有一个。
“现在,又说怕我担心,我……”
她情绪激动,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尘把她揽在怀里,帮她擦干眼泪,“不哭,阿姨会没事的。”
她崩溃地捂住脸,身体没了力气,滑落在墙角。
何敏在icu 住了两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能接触到她,林雾便一直守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一步都不愿意离开。
何敏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了。”
林雾原本一腔埋怨质问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何敏没事,她就该庆幸。还有妈妈,她已经很幸福了。
林雾和陈固北请了长假,做好了陪何敏的准备。而这些天,江尘一直不离身,在医院陪着她。但他似乎很忙,时不时就有一个电话。
每次接电话,他都躲到病房外面。
一个午夜,何敏睡着了,林雾窝在江尘怀里,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辛苦了。”
他圈住她的腰,“应该的。”
“我真的害怕,我怕我没有妈妈。”说着,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明白,我和你一样,我妈在我心里很重要很重要。”
“江尘。”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还好有你。”
那一刻,他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值了。
他给她抹去眼泪,“等情况稳下来,咱们先把证领了吧,阿姨也能高兴,也不至于担心没人照顾你。”
她反应有些迟钝,呆呆地看着他。
他吻了吻她的眉心,“过几天阿姨出院,我先回北城,和我爸妈说说这件事。”他拍着她的后背,“放心吧。”
她呆滞地点头,一切就像梦一般。
在普通病房住了小半个月,何敏出院回家观察。
林雾收拾好东西带何敏回家,回家后,江尘摸了摸照片墙上那张四人全家福,然后把她拉到一旁,“我先回北城一趟,等处理完那边的事情我再过来找你。”
林雾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江尘脸上挂着说不出的疲倦,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我回来,有事打电话。”
“嗯。”
江尘回到北城后硬着头皮直奔江家老宅,他为了林雾调动私人飞机的事传到了江老爷子的耳朵里,这些日子老爷子一直逼他回家,频频给他打电话。
刚回家,老爷子的拐杖就打在了他身上,他闷声不吭,攥紧拳头。
“为了一个女人,你不要命了,还真是有出息。”
大雪天,调动私人飞机,有多危险他不是不知道。
江尘沉默着抬眼,他说:“爷爷,我想娶她。”
老爷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把拐杖扔在地上,像给他判处死刑一般说:“不可能。”
“为什么?”
“她是一个普通人,这需要我给你解释?”
“她很优秀。”江尘重申,“您可以问问陈固北她有多优秀,她配我绰绰有余。”
老爷子重拾起拐杖,又要打他,“她配不上江家。”
江峰元想起自己那天在医院答应李幼舒的事,把老爷子拦住了,拐杖没有再次落在江尘身上。
“爸,您就成全阿尘吧。”
老爷子瞥了眼江峰元,冷淡地对江尘说:“看来我得给你找一个合适的人了。”
“您答应过我不会和薛家联姻的。”这是他当初拿项目换来的条件,也是他决定处理公司事务的目的,他想要通过商场上的博弈获得婚姻自由的权力。
“那个项目你给薛家让了多少利,你以为我不清楚?”
老爷子缓缓坐到沙发上,“陆家二姑娘也不错。”
江尘心如死灰,觉得他这一年就像个笑话一样,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力,终究是黄粱一梦。
他几乎把全部的心思放到薛家提出的联姻上,他以为他不娶薛盈就可以娶林雾。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在江老爷子眼里他可以不娶薛盈,但他一定不能娶林雾。
现实将他撕裂得遍体鳞伤,活生生血淋淋将他割裂。
当晚,江漓、江渊都被叫回家里,就连李幼舒都被接到了老宅。
江尘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答应联姻,他态度强硬,老爷子脾气更硬,说:“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江漓难得在老爷子面前点了支烟,她弹了弹烟灰,“爷爷,他也是你亲孙子,没必要把人祸害死。”
她说话难听,老爷子给了她一记眼神。
“说真的,没必要,逼他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像我爸和我妈,一生悲剧。”
整个客厅被烟味笼罩,老爷子说:“你把烟掐了。”
江漓无所谓地耸肩,说完又低头深吸口烟,然后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
李幼舒在卧室里扇了江峰元个嘴巴,“你答应我什么了!你当初答应我什么了!”
“对不起。”江峰元悲哀地发现他走出半生,依旧没办法摆脱老爷子的控制。三十年前他掌握不了自己的婚姻,如今对儿子的婚姻也束手无策。
李幼舒气极,冲过去和江老爷子理论一番。老爷子没和她计较,只是最后她要离开的时候被拦住了不让她离开老宅。
老爷子低声对江尘说:“你想好是护着她。”他指了指李幼舒,“还是护着她。”这个“她”指的是林雾。
李幼舒错愕地抬眼,他拿她危胁江尘。
原来这就是无论老爷子多么厌恶她,江家都不愿意放她离开北城的原因。老爷子这步棋下的真狠。
“你好好想想。”
江尘被没收了手机囚禁在江家,他联系不上林雾。
林雾是在江尘离开后第三天意识到不对劲儿的,他不会一直不理她,明明人走之前还叮嘱她有事打电话,明明飞机落地还给她报了平安。
林雾心惊胆战,给田宇星打电话,想让他帮忙问问江漓。
田宇星说江漓也已经好几天没回工作室了,他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林雾突然想起了于胭,她曾经对她说以后有事找她,她会义不容辞帮她一次。
于胭直接去找了赵冀舟,把江家的情况大致复述给了林雾听。
林雾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是这样啊。”
林雾拿到消息没多久,田宇星那边江漓也回来了,田宇星试探着和林雾说:“事情可能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你要听吗?”
林雾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心理这么强大,她冷静地对他说:“我都知道了。”
田宇星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混蛋,等我抽死他。”
林雾吸了吸鼻子,“你等我,我回北城。”
幸好何敏恢复得比较快,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林雾什么都没和他们说,她说:“我请假太久了,老板开始催我了,我得回去看看。”
何敏点头,“回去吧,不要担心我。”
“爸,你照顾好我妈,我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许多决定,也许在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
林雾回北城一星期后才见到江尘,那时候已经接近年关了。
她接到了他的电话,她说在家等他,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楼下等他。
江尘人清瘦了一圈,胡渣泛青。他一眼就看到了穿了一件长款羽绒服的林雾,她散着头发,手插在兜里。
他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却眼神闪躲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能从老宅出来,意味着他点头了。
他想起在老宅的时候,李幼舒反复和他道歉,说是她连累了他,是她对不起林雾。
江尘木讷地问:“如果我瞒着她,把她绑在我身边,这样可以吗?”
李幼舒洒下一滴泪,摸了摸他的额头,说:“身为一个母亲,我希望你能如愿。可身为一个女人,我希望她能自由。”
江尘嗫嚅着说:“可我答应娶她了。”
江尘轻飘飘地朝林雾走去,还没走到她面前,就被一拳打在地上。
田宇星给了他两拳,“你混蛋,你是当我们家没人了吗!”
江尘没反抗,任由他打。他想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招惹林雾。他如果早就意识到他不过是一枚棋子,那他一定不会拉她入局。
林雾拼尽全力拉住愤怒的田宇星,“求你,别打了。”她又哭了。
她把江尘拉起来,对田宇星说:“你先走,我可以解决的。”
田宇星给她擦了擦眼泪,抻了抻衣服,离开。
田宇星买了两瓶酒回了工作室,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开窗户闷头喝酒。
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吹起模特身上婚纱的裙摆。
田宇星抬眼看洁白的婚纱,捂着头痛哭,她的婚纱明明都已经做好了。
他给这件婚纱取了个浪漫的名字——尘雾。
作者有话要说:
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