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开天辟地之前,初元、雨渐等一众古神皆生于一道,其名“玄玄”。玄玄乃众妙汇集之所,不在三界之内,却又是生出天地的混沌之所。神格一觉,初元天尊与雨渐天尊挣破玄玄、创生天地,在神识未聚之时同诸古神混战厮杀,山林风火因之而成,最终造化万千,尘埃落定三千界。
而那片虚无与三千界间的裂口,被保留于天极,是为玄门。
玄门之后是什么,孟微之都快不记得了。
可当他再一次站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那沉重的岁月再一次降临到他肩头。他向前走,冰凉的薄水在足下荡起他看不见的涟漪,而万籁中生出的微风不依不饶地牵扯着形骸,唤他归去,又唤他重来。
此间一切是万物之源,至善至恶。
当年,雨渐就是无意入了一趟玄门,出来便要毁天灭地。境由心生,却在身外,千人千相。孟微之猜想,这本源之地的存在,便是会挑动起神明万年之下的不安宁,将已然锻出的神识磨灭,塑出一个怀有一身创世灭世之力的怪物。
及时他当时打败雨渐、费劲心思修补她的神识,在顾仙山的那个神也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天尊了。
正思量着,前方的水陡然变深,淹没至膝盖处。墨色之中,显出一双巨大的眼,赤金色,瞳仁深黑,高高悬在孟微之眼前。他望过去,那双眼却又消失,空留翻滚的寂静。在那静默处有什么闪烁起来,孟微之定身不动,而周遭万千点灯起,明明至天穹——无数神龛华台在四周现出,其中皆是长明灯,灯后是造像——紫袍趺坐、长剑在膝,正是他自己!
好一个莲华世界。
“初元。”
“初元。”
回声,风音,在世界海中震荡不休。孟微之的神魂跟着颤起来——无数道目光望向他,而这莲华千灯之中多出一幢转轮藏,其间经卷万千。孟微之走到近前,抬手一触,那转轮藏即刻化为金尘、随风而却。而尘埃之下显出一个幻影——是他在吴郡时,拜师学道的老天师。
不,不是。
那个老天师,早就转世入轮回了。
“你是谁?”他问。
“你是我全知全能的造物,为何不知我是谁?”
“我不会是你的造物。”孟微之道。
他此时天目已开,望向水中倒影——自己竟又恢复了少年面目。而眼前幻影容色不改,越过水底的冷月,朝他步步走来。
“每一个从玄门中走出去的,都是我们的造物。”他道,“我们不在同一间,你无法以眼观得真实的我们,而我们只能借用你脑海中的形象出现,让你得以一见。”
“这是因果所致?”
“不是,”对方道,“我们并不知你会重入此门。那个设计将你拉入此境的人,以为入此境者难以复出,想要以此来拖住你。”
“那阿难在哪里,现在如何?”
“你果然方才并不平和。”
“为什么这么说?”
“拉你入境的不是本尊,只不过是那孩子的一个化身罢了。”
孟微之怔住了。
他沉默片刻,有些怅然地笑了笑,转眼看向那幻影。
“我该如何称谓你?”
“你不是一直叫我师父吗?”幻影笑道,“或者,你可以称我们为‘华严’。”
华严。
最高的,最纯粹的,最庄严的。
在一潭浅水和万千莲华之下,他们隔着水中破碎的月亮相对而坐。没有呼吸,血液不流淌,四目就这么静静相对,孟微之看到华严的眼中没有瞳仁。
“这地方,真的有进无出吗?”
“不是。”华严道,“你想走,转身就是大罗天。”
他顿了顿,将袍袖一展:“你之所以还留在此处、见到我,或许是因为心中有疑惑,而外面那个世界已然无法为你解答。”
“对,师父。”孟微之轻声道。
他试着活动身子,缓缓地坐直了。
“这世间有神吗?”他开口,“神的道与天道,一定契合吗?我在天道之上吗?可以任意而为吗?”
“你分明知道答案。”华严道。
“天道之下,自负因果。”
须发苍苍的老者沉沉地颔首。
“那么,这与所谓凡人究竟有何不同?诸天仙神,千万年来以天道自缚,却又自认高居凡人之上……”
“本就没什么不同。”华严道,“尺度不一样而已。”
他抬起手,自左侧水中生出洁白如冰的水中花。孟微之看着将花拈过、垂眼微笑,忽见自己腰间的长剑成了一段桐枝,其上紫华开遍。
“自欺欺人。”
光尘飞溅,芳菲漫天。
“本来,这世界的法则应当是万物平等自由,其余都交由天道。生生死死,往来开落,都不是生灵要考虑的问题。”
“天道又是何人制定的?”
“你在此间,还不明白么?”华严抬手一挥,周遭莲华骤然暗淡,孟微之怀中的紫桐花皆枯萎败落。他与华严坐在平泉寺的后院,面前枯木逢春、繁叶簌簌。
饶是他,也屏住了呼吸。
“倒是这三千界中的神——不是指你,为这世界定下了另一个‘天道’。”华严笑道,“你明白自己原是世间第一人,这是好的;但是,有人却真将自己当做神明了。”
“救苍生是神明本分,他们这样认知自己也无可厚非。”
“你也是这世间第一个‘神’。”华严伸手点向他,“你是因为苍生而成为‘神’的,而不是因为你是神便要救苍生。这个字,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一份标识——你不老不死无本无心,要忍受千万年痛苦,在无知觉中做华严在这三千界的化身。而剥离这一字,你还是你,你有你自己修出的七魄,有爱恨怨憎恶,有凡人可以享有的一切。”
孟微之望着他,灵台处火灼般的苦痛渐渐平复。他说不出为何,那难以言喻的一切冲击着他万年来的所思所想,叫他想转身逃离。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固着在这个虚幻的场景里,面前躯壳熟悉而陌生。
他想说些什么,一开口,一滴泪先坠了下来。
“可一个神明若有其偏爱、过情天恨海,”他低声道,“那还算是有神格吗?”
“若你还能凭理智稳天地、救苍生,那便是神格。”华严看向庭前,“若天地与一人不可皆全,那你便要抉择。”
孟微之猛地抬眼看向他。
“倘若你决心要为一人同这天地间被神所建立起的纲常相抗,那便舍弃神格、翻覆天地,不再做这天地共主。这对你而言不过时一念之间,这三千世界都将不复存在。”
“可我不会……”
“可你会挣扎。”华严看向他,“你只是我们的投射,故而做不到同天地共不仁。”
“天地真不仁?”
“你是真慈悲!”华严忽而大笑起来,“我们隔镜观此间,看到你为阻止雨渐毁天灭地而大动干戈。可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孟微之按着洛泽长剑,站起了身。
“是你们挑唆的。”
“她比你更早地看出那些造物的荒唐和野心,想要尽早地亡羊补牢。”华严平静地说,“我只是让她看了看真正的天道。”
真正的天道。
孟微之紧握着剑柄,听华严随意地道:“你看到那棵树上的叶子了吗?鲜绿的,明亮的,春天长出,秋冬凋落。”
“就如这三千界对你们而言一样?”
“不错。”华严说,“将这一树烧成飞灰,我们不会可惜。而你,被我们赋予了焚烧的能力,但你这千万年来都并未做这个决定。”
“往后也不会……”
“你想看看真实的天道吗?”
孟微之提着洛泽,转身就走。空荡的天王殿中没用造像也没有江南树,他每一步都觉得脚下踩空,终于在华严的一句喃喃轻语后回了头。
“我不久前见过他。”
孟微之皱紧了眉头,而眼中那老者已经模糊。
“你对那些神不仁,是因为你把他们都当成自己的化身。你只敢对你自己不仁。”华严的声音愈发遥远,“但你把他看做一个完整的、不附于你的人。”
“他在哪里——你在哪里见过他!”
“当然是,”华严说着,身形散作一卷落木,“在门中。”
作者有话说
开始玩抽象了 我就喜欢抽象东西
这个道就得这么论爽啊!!!
(纯粹发泄压力不管读者死活的目标最终还是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