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变动不居的宇宙,而苍梧今后将会是万古的荒原。
这句话出于初元之口。
而初听此言的迦耶并未立即理解其中意味。他只是定定地坐着,如河流般蜿蜒着的血水自一座新生的山底淌出来,染红了他重叠的衣摆。那座“山”由通天高塔的废墟与无数身首异处的尸首堆成,遮天蔽日,能让一个神明在其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我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一句话将迦耶拽回腥风呼啸的苍梧之野。他仰头看向初元——奇怪,都说天地共主点化诸神,他却对面前的神尊没有任何印象。
“人神有别,”他颤抖着道,“他们要建高塔登天庭,此为不敬神;要以妖术裂天穹,此为第二罪!”
“如此,就要杀千万凡人?”
“我为阻止天裂,已然开杀戒。”迦耶站起身,直视初元,“杀一人与杀百万人,又有何分别?天地不仁,我不过是……”
“还轮不着你替天行道。”
初元一抬眼,赤金瞳灼灼地望过来。
“若之后他们果真要裂天,你补天便是,顺遂自然而为,是做神的本分。”他道,“以己之身,随意插手他人的因果,造成怨鬼无数——如此荒唐,我难道不曾教诲你吗?”
不曾。
迦耶握着双拳,闭上了眼。
胸前长珠随风飘荡,一下下轻敲在身上。血腥气围绕过来,他在一片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步,望见天边日色将白。
夏天将至。
土壤在解冻,牛羊会慢慢地爬上高山。从前篝火旁会聚上一些人,吹奏、旋舞、唱长调的苍梧歌。
但他们都死绝了。
迦耶笃定,倘若再来一次,他也会为了诸天仙神与三界上下推翻回向塔。什么天道——身为神明,难道不能有自己的抉择吗?若有,就是有罪吗!
“大天尊,我只是想问问,”他向着初元的背影喊道,“你果真无情无心吗?倘若是你,或是别人,便会留着一个祸根、时时亡羊补牢,而后永远不得解脱吗!”
初元停了一下,偏过脸。
“会。”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像是被一股神力拖拽着,迦耶踉跄着跟上他,喉头发紧,却说不出一句话。
等到双眼重新能视物,他惊觉自己早已不在苍梧——天高云淡,自己坐在无边的浅水中,水中倒映长天,如同一块镜面。
在他身后,是一扇巨大的“门”。
说是“门”或许不太恰当——它只有“门框”,其中空空荡荡,映着远处的水天之色。迦耶走近那顶天立地的“门”,将手伸过去,眼睁睁地瞧见自己的指节没入了一片虚空、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惊,猛地抽回手。那“门”中镜面上顿时泛起涟漪,将他的影子扭曲成一个陌生的模样。
“这就是玄门。”
迦耶回过身,望见了初元。他没有着紫袍,而是一身素色,与许多仙神无异,眉间天目却已睁开。
“三千年,我要你在此思过,直到能保证不生杀祸、有资格再度为神。”他道,“玄门在此,旁人不能随意靠近,更不能进入。”
“为什么?”
“会回不来。”初元言简意赅,“我和雨渐,都是自此门中生,门内之事一概不记得,只知道此间有宇宙万法的本源,会造出神,也会吞噬神。”
他走到门前,抬手一触。那门中之景骤然变色,一团墨云在其间压过来,电闪雷鸣相继落下。迦耶自那门中望见,群山起伏之上遍流岩浆,而两团灵焰骤然冲撞在一起,将那门中世界照得如同在白昼。
这是多年前,古神之战。
当时的情况少有仙神见证,只知道是雨渐不满这个世界,要毁天灭地、重塑天道,并与初元一战,最终被封印于顾仙山。先有顾仙山,后有大罗天,初元天尊也成了天地共主——一个天道的卫道者。
“毁天灭地与封印一神,你会选哪个?”初元看向迦耶,“前者与后者,对我和雨渐而言都在一念之间,并无区别。”
迦耶垂下头,道:“后者。”
“为何?”初元忽地笑了,“你这个神,做事没有定数。”
迦耶说不出来,只听到初元在临走前落下一句话,声色很渺远:
“天地不仁,可神终究是会慈悲的。”
慈悲。
就像初元的目光,柔软、垂落、寒凉得无一点生气,却又能一眼破万年。
而迦耶何尝不愿那样。
在玄门前的时间倒很容易熬的。迦耶不知道过了多久,每日只管在玄门前打转——这片地方似乎是天极的一个角落,他被封印神格,身无神力,无论怎么走,视野中都始终有那玄门。
但有一日,玄门前出现了一个人。
迦耶没见过他——穿着靛青的奇怪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杆玉如意。他还没说话,那人大叫一声,道:“莫非你就是那传闻中游荡于玄门的妖鬼?”
“我不是!”迦耶说,“我……”
他身上没一点神格仙根的影子,倒是面色灰白、有些死人味。那道人打扮的仙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抬手自袖中抽出一片红符,高喊道:“镇!”
霎那间乌云聚顶。
迦耶还没来得及辩解,四周业火霎那间腾起,将他淹没。一片灼热之中,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在蒸腾的烟雾中看到那仙官按着眉头说了几句话,似乎在灵台间听到了什么急事,拂袖便消失了。
业火能吞噬一切。
“救救我!”他看着被烧到枯骨的躯壳,几乎是大声哀嚎,“谁来救救我!”
传说这事一位在凡间广结欢喜、镇鬼无数的神明炼怨气而成,可他在绝望中竟呼不出那个神明的名号。
救救我。
在剧痛之中,迦耶只觉得神识被剥离出来,飘飘荡荡,又陷入困倦的混沌。报应居然在此时——他唯一的念头是,回向塔倒下的一瞬间,那些人死的时候,是不是比此时的他好受许多?
苦痛累加也不过如此。
真好笑——如此,就算一并清偿了!
在最后一刻,他的神识将要寂灭,而一个声音仿佛从玄门中冲出,在他身前声色模糊地不断吟唱:
“重归来兮。”
重归来兮。
天雨泼落,而后止息。天极尽头依旧水平如镜,玄门静静伫立,而守门人却已无踪。
远在大罗天,封闭许久的阿难宫中,阿难猛地睁开眼。额前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双臂——这副躯壳完好无缺。
眼前不断闪过无数溯回的影子,从苍梧荒原、天极玄门到初元的背影,再到最后那一场业火,简直是历历在目。
绝不是沉眠一梦。
子慕看到宫外星盘转动,知道他醒了,欢欢喜喜地来见他第一面,却见他无比痛苦地抱着头、在须弥座上一言不发。子慕有些惊住了——他从未见过阿难面上不带笑意的时候,疾步走上近前,与阿难猝不及防地对视。
阿难眼底尽是血丝,嘴唇翕动,像是在拼命地回忆着什么。终于,他找到了那幻梦中的三个字,有些迟疑地发出了声音:“……救救我?”
“什么意思,我有点怕了!”子慕叫道,“您都在大劫境了,谁救您啊?”
“是啊。”阿难说,“谁救我啊。”
他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被子慕扶着走下去。宫门外早就站满了来贺喜的仙神,在一片欢声中,他听到有一个夜游神用并不大的声音对左右闲话道:
“刚刚有桩怪事。那个天极守玄门的迦耶,被一把火烧没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过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