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我!

68 / 151 章 · 2,979

钟声远远地响起来。孟微之已然将醒了,皱着眉一动,手臂处便被凌乱的衫袖勒出痕迹。他睁开眼,将勉强挂在手肘处的衣衫自江南树身下拉出来,曲起身抹了把脸,有些茫然地看向厢房开裂的墙壁。

“不再歇会儿?”耳边有人说。

旋即他被拽了下去。

江南树好像还没睡醒,半抬着眼,拿手去摸他黏着湿发的颈侧。好像是故意的一样,这人袒出一半肩颈,上边都是些……痕迹。

“把衣服穿了,”孟微之半天憋出一句废话,“仔细着凉。”

江南树笑起来,好像是在嘲笑他真把自己当了凡人,说了句“得令”,翻身把他抱在怀里。闹了好一阵,孟微之气急败坏地推搡着他,要下地去找外袍,又被江南树拉回来。

脚踝给人握在手里,他脑子里一下闪出些画面来,心神摇曳得厉害,眼睁睁瞧着江南树像对小孩似地给他穿上鞋袜。那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疼了他,而身后抱着他的人则得意洋洋地道:“再乱动,把你捆起来。”

孟微之乜他一眼,跳下地去,将自己的外袍拾起来。

“下次不准了。”他说,但好像没多少底气。

阳光自门缝中散进来,他将门一开,抬脚便踏在松软的落叶上,而一阵风过去,眼前便是蝶舞翩翩。光景是好光景,他驻足看了好久,再回首去,就见江南树坐在卧榻上看着自己。日光下落,给他镀上一重金身,隔着光尘来看,好像是一座等身造像。

“你别动。”孟微之说。

他长久而留恋地看了江南树一眼,转身往堂前去。药框子被召出,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孟微之伸手从中掏出了那两段枯枝。断枝相合,灵起风生,再睁眼时,手上已是一把长剑。

好像是千钧之重。

孟微之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折枝化神,美谈也好成谶也好,他本不该在乎。可三千年前太无心随意了,这因果今日沉沉落在他肩头,害他手捧长剑、走向江南树时几乎一步一停。

最得意的造物,最亲密的爱人。

他分不清了。

长剑落入江南树怀中,铮铮地颤动几瞬,便和顺地安静下来。孟微之竟有些不敢看江南树面上的神情,顺势跪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只要我不理睬,天宫之上的那场闹剧很快就会结束。”他道,“我所说的事一定能做到,江桐神君归元之日就是你我重踏天庭之时。一切会完好如初,我有的是办法——”

“大天尊无所不能。”

耳边是江南树笃定而柔和的声音。

他一手怀剑,俯身把孟微之抱回怀中。仿佛万物寂灭,落叶簌簌,孟微之余光看见江南树另一手紧攥着长剑柄,手腕似乎微微颤抖。

剑身之上,绽开点点白桐花。

*

冬至来得很快,游神之事也是惯例。平泉寺新供的这位神明其实是旧神,陈丹迟便张罗着将古旧的江桐神君像寻出来,抬在游神队伍之后,前边开道的依旧是各路常司仙神。

一入夜,长街流金,游神的队伍自中间过,两侧皆是人头攒动。

“与和浦倒是很不同,这边都是由人抬造像,倒不需人来扮了。”江南树对孟微之笑道,“初元,你可还记得在和浦初见时,咱们踩着高跷游你的造像?”

他们也被挤在一边,孟微之得勉强踮起脚,才能看到面前过的都是谁的造像。

“你那时同我说的什么鬼话?”

江南树笑得不听,低下身去,要背他起来。孟微之毫不客气,向他肩上一坐,被按着双膝托起来,眼前霎时腾起满街灯火。

“你本来不长这样,”江南树望着他,道,“这个游神也不像你。”

孟微之听得真切,手紧了紧,低下头时望进他眼里。

双瞳明入千灯夜。

而他看向其间,像见自己倒影于三千尺渊。

“我本无相,有的是众生相。”他道,“你如何见我?”

“你就是此相。”江南树仰头,“你不过众生。”

爱恨怨憎。

他们相看着,不由地大笑起来。周围锣鼓喧天、巫祝高吟,阿难、天玄、救苦的塑像都从眼前一一经过。孟微之再抬起身时,垂眼望向他们,也看向此间连绵起伏的屋脊。这些事物好像向他朝拜,或只是点头而笑,而后匆匆流淌过他漫长的生命,追随于一去不归的时间。

万事与他而言都将逝去。

可偏偏有万里挑一的失而复得。

“你也听救苦说了,他什么都告诉我。”江南树在下边道,“当年你转世吴郡,做了仙奉子,我也是在一旁这么看着。”

“你只看着,让我被老天师抱了去?”

“我那时只是想,”江南树轻笑起来,“想远远地看着。”

一看就是许多年。

孟微之脸一红,有些挂不住,将他的手拍了拍,示意要下来。路过的几个老人朝他们合十行礼,孟微之也忙不迭回礼,接过来一盏明灯,才在地上站稳,一抬眼就看到了陈丹迟。

此人老态太多,孟微之至今见了还是不敢认。

“一会要去平泉寺送神明归位,你去吗?”他问,“有些太晚了,你年纪大,不如……”

“跟我过来,悄悄的。”陈丹迟打断他,嘶哑地道,“此事不要同任何人讲。”

身侧人流如织,歌吹依旧。

孟微之毫不迟疑地跟上他。江南树也要同去,陈丹迟那双通阴目一扫过来,冲他道:“没叫你!”

“你先回平泉寺。”孟微之回身拍了他一下,便匆匆走了。

出变故了。

大概,会与琅玕有关。

这两个念头一同现身于脑海,毫无根据却又匝地有声。出了吴郡南大街,灯火渐少,街巷屋宇成了夜色中匍匐的巨兽,陈丹迟用了疾行术,在前面走得飞快。

果然是去陈宅。

门一开,狂风混着落木冲涌而来。孟微之一念盾展,将疾风落叶都屏去,搀扶着陈丹迟跨入陈家大门。四周昏昏,他试着点燃一盏道边灯,那磷火竟然也被风盖灭了。

“冬至,游神会。”陈丹迟低声道,“就算是厉鬼,也不敢如此造次。”

“是琅玕出事了?”

“不错。”陈丹迟看向孟微之,眼光停了一停,“我常觉曾见过你,仿佛是在一梦中,你救过那孩子的命。”

孟微之抿了抿唇,掌心扬起灵焰,向门户大开的祠堂中望去。

那祠堂曾经供奉双面大公,此时神台上本该空空荡荡。可此时望去,那台上分明有一尊造像。

孟微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最早点化的主神之一、不久前不知因何故陨落的皓玉。

而在那高大到异常的神像面前,跪着琅玕。

他伏在地上,好像是被谁大力地按住肩背往地上砸,浑身都不住地颤,口中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琅玕!”孟微之大声道。

琅玕口中的念诵顿了顿,紧接着又连上了。

“他再说什么胡话?”陈丹迟尽力自持着,手指着皓玉的造像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在念什么,”孟微之回过眼,“是往生咒。”

活人正念渡恶鬼,死人倒诵追前世。

而琅玕,此时正在倒背往生咒。

孟微之走近他,当即感到身边还有其他事物存在。无需开天眼,他只动了神识,再睁眼时,只见一人长身立于旁侧——黑袍笼素服,璎珞覆颈下,眼下一行赤红直灌面颊,正是阴曹司命神君。

此神也是天生地养,并非孟微之所点化,常年驻守地府,从不过问天上与人间。

“你为何在此?”

“大天尊。”司命向他推手行礼,“我只是,受人所托。”

他腰间系着一个小罐,孟微之认出那是个收魄的法器,里边已经空了。

咚的一声,琅玕猛然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孟微之挥手将陈丹迟先定住,看向陈丹迟时,只见他心口那个空缺被逐渐占满,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外头风声逐渐平息,风幡落定,孟微之再看向皓玉的造像,还是难以置信地闭了闭目。

“……这是皓玉?”

“神魂尽失,一魄尚存,也是可以转世轮回的嘛。”司命在身旁叹了口气,“他的魄不好找,我可是花了许多功夫——听闻大天尊也记挂于七神之事,今日特来此地等候。”

他话音刚落,琅玕咳嗽着爬起来,望向孟微之,一下子僵住了。

是皓玉没错。

孟微之刚要开口问,琅玕一把抓住他的靴子,嘴张合着,过了许久,才用那副躯体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大喊:

“他杀我!”

作者有话说

捋了捋剧情 感觉会提前完结(点烟)

熬不了了 幻耽咱们就是说 不该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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