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淋身

6 / 151 章 · 3,232

天极无名江畔曾生满桐木。

到了时节,桐花万里,皆是浅紫,与初元天尊常着的袍服一色。唯一的白桐半没于江水,会生白花,天生地养,也算有灵性。

孟微之和南乡子在白桐下打过一个赌。

“我既创生天地,便是天地之主。哪怕是一棵桐木,只要我愿意,也能成有创世灭世之力的神。”乌发紫衣、眉间目半阖的天尊悠然道,“你若不信,我便证明给你看。三千年为期,再论输赢。”

他为了这个在南乡子看来无意义的赌注,不惜撕裂大块神魂、点化了那白桐,让这木头精学着做天地共主。这小神的名字也好起,桐木临江,是为江桐。

万年来,南乡子和能以天目破万象的初元天尊打过不少赌,基本只有输的份儿。

但那一次,他赢了。

*

孟微之大清早被吵醒,爬起来一看,发觉自己平泉寺的天王殿前门庭若市。

“都是来谢你的。”南乡子抱着一堆糕团,对他悄悄道。

“多谢诸位。”孟微之抬手道,“十四蒙诸位父老照顾多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一说完,外头的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说他办事靠谱临危不乱的,有说他喜怒不形于色必能成大业的,还有要把自己女儿介绍给这大善人的。孟微之无语凝噎,拿了一块桂花年糕来吃,装瞎又装聋。

等到那一堆人都出去了,南乡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坐到神台上,道:“初元,对于吴郡这一连串的事,我有个猜测。”

这几日,吴郡大小地裂仍不停。所幸孟如海给南乡子送了些红符,孟微之便同南乡子一道去各处镇鬼,将吴郡弄得像被缝了好几轮的破棉袄,在秋日过了一轮盛夏雷雨天。

“三千世界,只吴郡有如此异动。”南乡子道,“昨日阴曹司命的分身来见我,说吴郡此处阴气深重、引得百鬼躁动,就算是刚百年的小鬼也想从这里爬上人间。”

阴气深重。

孟微之把手里的桂花年糕靠近火烤了烤,放到嘴边继续啃。他琢磨着这四个字,想到自己,想到连天的业火,又想到陈氏祠堂中的那尊双面大公像。

他盘起腿,让天王殿里的那只白猫跳到自己膝头。南乡子怕尖牙利嘴的活物,挪得远了些,听孟微之问:“阴气的来源有哪几种?”

“第一,枉死之人。若古战场,常阴风寒彻。”南乡子道,“第二,便是邪物。邪物越多、力量越大,所携阴气越重。”

“你处理过最棘手的邪物,是哪一个?”

“自然是姑山应龙,万年前它吞吃太阴、为我所降,我也由此飞升。”南乡子一顿,“这妖物如此厉害,便是因为它吞吃了你游散于凡尘中的一片神魂。”

“你先前说,吴郡有我的神魂。”

孟微之看向南乡子。

说得通了。

南乡子跳下神台,来回踱了几步,见孟微之又掏了几样点心吃上了。他闭上眼,略一思忖,胸有成竹地道:“你如今是凡人,就算得到神魂也不能直接补入体内。此番就是要捉住那大妖、生剥出神魂,我将其带回天庭。待你功德圆满后归位,再将神魂复位。如此,点化新神的事就好说了!”

他颇自得地一拍手,道:“这趟来对了。”

“这都是猜想。”孟微之边吃边说。

“我知道。还不允许我高兴高兴?”南乡子说着,见孟微之慢慢自神台上下来,“我们朝天宗的人都是劳碌命,谁像孟如海他们的逍遥道,只管点头不管办事。我和你说......”

“走吧。”孟微之一拍他的肩,“今日我本有事,差点被你念忘了。”

南乡子尴尬一笑,跟着他走出天王殿。外头阳光正好,落叶纷纷,他不由地驻足叹了一句,再问孟微之:“你干什么去?”

“我是修行之人,虽说散漫,功课也得每月做一次。”孟微之道,“我要去万仞台下,经瀑水淋身。”

*

初元居然也修道了。

一想到此处,南乡子总觉有点割裂。凡人修行,是为了能成仙、近于神,而初元本来就是神,现在修道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他将手中玉如意化作竹杖,同孟微之步步攀援。抬眼望去,尽是远山。

吴郡在虫岭南麓,背靠深林峡谷,最近最高之山名曰万仞山,多有仙门认为此地灵气旺盛、适宜修行,便在此建观立派,孟微之所从的三光宗便在此处。而这万仞台其实是一处悬崖,其下有瀑布如白练,瀑水终年不绝。

“瀑水淋身,不是真要淋你成落汤鸡。”祖师爷亲自解释道,“这不过是看你是否能以灵力护体,要做到鬓发不沾一丝水雾才叫好。”

“哦。那仙尊示范一个?”

“免了吧。”南乡子笑道,“我还是留点灵力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得回一趟天庭。”

周围皆是林木葱郁。南国至秋树仍青,此地灵气又充盈,连着树木也生长得好。

透过那青纱帐,隐隐有些吵嚷声传来。

孟微之听着周围声音。这不远处便应该是万仞台的千丈瀑了,平常此地极其清净,少有人往来,今日却像吴郡过年一般热闹。他没多想,拨开林木走出去,就被几十双眼盯住了。

左手边,黛紫袍的一帮人,是三光宗的。

右手边的,都着素衣,手提长剑。

他们看了孟微之一眼,继续隔着千尺瀑下的一潭碧水对骂。

“这分明我家的!”

“胡说八道,你们三光宗在对面,我们才是在万仞台上开宗的!”

原来是在抢清修的地界。

这事儿倒也常见。毕竟万仞山仙门颇多,而千尺瀑只有一处,难免有冲突。

孟微之继续装瞎子,绕过他们,径自在千丈瀑下提衣跌坐。他掐诀以灵光护体,先诵一遍清净咒,静听眼前瀑水与石上飞溅。

骂声停止了。

然后他听到两边拔了剑。

“别啊,诸位,且平心静气。”南乡子自一旁出来,见此情此景,忙上前劝架,“同为修行者,何必争此时......”

话没说完,一柄法剑架到他脖子上。

“你又是何人!”一素衣剑修喝道,“什么散修,也敢到此处惊扰!”

“不敢,不敢。”南乡子道。

那剑修一扬眉,方要抽回长剑,却发现抽不动。剑锋被面前的陌生道人紧紧夹在指间,对方一笑,那剑身即刻碎作三段,砸在地上。

“荒唐!”众人顿时哗然。

那剑修不可置信地退后半步。

“此乃陨铁。星尘之剑,世间少有。”南乡子将指间的一块碎片放到眼前,带着点戏谑道,“你是哪个宗派的弟子?门中这么有钱。”

他望着那块陨铁,见它颤动起来。

这是被施复生咒了。

南乡子松开手,见那些碎块重新聚齐、再成那素衣剑修手中的长剑。

有人徐徐踏水而来,众人一齐望过去,只见有一人自山崖侧走出。此君衣白若瀑水,手中持长珠,看着像位天然去雕饰的清水芙蓉,称得上一句姿容独绝。

而南乡子扫了此人衣着一眼,便能看出这位道爷实在处处讲究,从白冠到腰封,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待其走到近前,他便认出来了——这就是当日红符镇鬼的江南树。

他暗自开了灵识,仔细看了看此人。

果然,之前没看错。这江南树不在五途,正是个魔。

“掌门。”素衣修士皆对其抱拳。

“还不快回去?人也丢够了。”江南树笑了笑,话说得又轻又懒。他朝南乡子随意地一抬袖,待身后素衣人都散尽,又道:“贫道乃万仞山青玉宗江南树。弟子得罪仙人,还望仙人恕罪。”

“什么仙人。”南乡子打了个哈哈,“我不过是一介散修,路过此处。”

江南树瞧着他,微微一挑眉。

三光宗的众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向在千尺瀑下淋了半晌的孟微之。他聚气一轮,刚刚复苏,还有些恍惚,忘了自己是孟微之还是初元,只是嫌人多,对三光宗弟子道:“都走,太吵了。”

孟微之是个寡淡人,虽然为人心软,但说话直接又不客气。众弟子熟悉他的做派,也没多问,同他相对一行礼便离开了。

耳边一空,他感到有人向自己走过来。

是江南树。

这个人——这个魔,不知是什么来头。他不仅会红符镇鬼,似乎还已经看破了自己的前身,实在可疑。另外,或许人生得貌美则是非多,孟微之听过不止一个人说江南树是个断袖,刚来吴郡时,喜欢盯着少年的脸看。

还是对此人敬而远之罢。

“见过掌门。”

孟微之客套罢,想朝另一个方向离开,胳膊却被人一把拽住。他暗暗咬牙运内力,却发觉自己毫无挣脱之法。

断袖。他在心中确定道。

“孟十四。”江南树如此喊他,喊得他一愣,“你可知道,我为何在此处?”

“你的门人......”

“错了。”江南树轻笑,“你仔细听。”

孟微之刚要出言,便听到一阵风声。

那不是山林间的过叶长风,却似拔地而起的荒风烈波,带着阴寒之气。孟微之猛然想起当时在陈氏祠堂,那供奉双面大公的神堂中也曾吹出这样的妖风。

“你一坐到这千尺瀑下,这风就起了。”江南树在他身旁道,“我正要捉那东西。而那东西,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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