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

34 / 151 章 · 2,299

“绘大罗天的卷轴,世上谁没见过?”江南树笑道,“大天尊莫要看不起我。”

孟微之注视他片刻,推门走出去。

与先前所想一样,初元宫就在整个大罗天最末处,背靠着顾仙山若有若无的幻影。那宫殿看起来比别的都更老旧,门大敞着,里边没一个影子。

不知道那群修士走到何处了。

孟微之跨过门槛,被灰尘呛了一口。宫中摆着自己的神像,天目仍在,眼中点睛,算是能将此地化为道场。

他手中一掐,灵焰果然更明亮。

“你四处去看看吧,我在此聚神力。”收了灵焰,他对江南树道,“若外边有异动,立刻来喊醒我。”

“好。”江南树简短地应声道。

那步子踩在覆着尘埃的石砖上,声色沉闷。孟微之入了定,却被那一步步激得十分清醒,双目紧闭,心口一点灼烫渐渐满溢出来。

脚步声停了,而后是满堂静寂。

影移半分,神力便聚得差不多了。孟微之不自觉地喟叹一声,结作定印的手却没有移开。不显见的一滞之后,先前的犹疑从背后推了一把,迫着他将掌心猛地下按。瞬间,额间血肉骤裂,一只天目盛着血张开。

他睁了双眼,眼中已是赤金瞳。

偏殿中的光刺进来,孟微之捂着天目起身,快步朝那边走去。江南树方才朝那边去了,大概是瞧见了什么,而这偏殿在现实中早已空置千年,只因它......

步子一顿,他定住了。

那偏殿中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日光将旧墙剖成两段,半明半暗,若一刀断在一座造像腰间。那造像所代的神明白衣长带,眉间点红,目光如水,落于怀中的木剑,也落在面前蒲团上静坐之人的发顶。

不知是不是错觉,孟微之在那木剑顶上望见了绽开的白桐花。

江南树背对着他,跪坐向那早已无主的神像,不知道在望什么、想什么。孟微之捂着天目的手松了,数万年来第一次感到浑身紧绷,最终咬了咬牙,将手猛然撤下。

江桐,枯木,还是......陌生人?

都不是。

他定睛一看,那蒲团之上躺着一个小石块,哪里有什么生气。走近几步,才能勉强在那凹凸不平的粗石上辨认出些有意义的刻画。

那是个用拙劣手法刻出的小石人。

捧在手中扎手,仔细看着嫌丑。孟微之蹲了下来,一时没多想,将那小石人拿起来掂了掂,将其平举到面前,皱着眉瞧了又瞧。

看来江南树成魔时躯体已被毁去,是魂灵借此石人成魔的。

“你看够了吗?”

心头一烫,孟微之立即闭合起天目。眼前再次光尘飞扬,他直望进一双带着浓重笑意的眼,那眼瞳中倒映出少年略带茫然的面容——手里捧着的哪里是石人,分明是江南树的脸!

他猛缩回手,心跳如鼓乐大作。

先前想的解释全被抛得一干二净。江南树又凑过来了,他又靠得过分近,近在咫尺,肤白若玉瓷,目凝琥珀光,这光景偏生与那面目模糊的小石人重叠在一处,怪异之至。

带着灿金的血从闭合的天目侧淌下,划过孟微之的鼻翼、下巴,滴落在他前襟。

“大天尊若想知道我这小小魔物的过往,直接问我即可。”江南树望着他道,“你虽有天目,却观不了过去,只能见瞬间之相。”

孟微之抬手擦过血,正欲开口问话,只见江南树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顺着那目光,他低头看向指尖血迹。

“你......”

还没说什么,江南树贴了过来,似乎失了神智,一把拽住孟微之的那只手腕,将他往身前拉,力气大得连孟微之都吃了一惊。

是策魔印。

他抬脚就要踹,却被指缝间的光晃了眼。就那一刻,孟微之看到江南树微低下身,将唇靠到自己蹭着血迹的掌心,那吐息覆盖在方寸皮肉上,起了一层温热的水雾。

舌尖和血一样红。

孟微之僵住,顿时脑海中尽是空白。

痒意逐渐漫上来,他想立即抽回手,却盯着江南树动弹不得——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情此景,非要说的话就是,荒唐。

为何如此纵容他。

江南树一口叼住他的食指,孟微之痛得彻底回神,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自己手腕侧。在神明掌心饮血的魔尊动作一停,仿佛如梦初醒般看着他,手上的劲立刻松了。

那颈侧的策魔印又艳了几分,若不仔细看,会误会成哪里沾染来的桃花。

“怎会如此。”江南树低下眉眼,看向自己沾着神血的指节,“它不是才喝饱吗,为何一见血就......”

“那是我的血。”孟微之道,“平日里不容易喝到的。”

木剑上的桐花簌簌落下。

被特殊对待过的那只手还悬在原处。他暗暗不自在,本以为江南树必然又要说两句话来调侃,却见其人神色肃然几分,自怀中掏出一方云锦帕巾,轻放在了自己掌中。

“冒犯了。”江南树轻声道。

他与孟微之拉开了些距离,坐回神像前的蒲团上,抬掌覆住策魔印。孟微之拿帕子胡乱地擦了擦手,见江南树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轻咳两声,道:“那我们走吧,趁还未生出事端,赶快找到蜃螭的魂灵。”

他抬手往额前一压,天目便被隐去,双目也变为常人一般的墨黑。

江南树未如同往常那般接话。孟微之回过眼,见他正仰面看江桐的造像。

白衣对白衣。

“这是哪位神君,为何在此偏殿?”

孟微之怔住,转而垂眼,扯出一笑。

“神君江桐,已经陨落了。”他道,“两千年都不够大罗天造新神的宫阙,他在天上待得也不多,我便在自己殿中给他留了位置。”

“如今还留着吗?”

“一直留着。”

孟微之不明白他没头没脑地问这些做什么,望向那偏殿中。江南树背向自己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尘埃,平日里的神气又恢复了,颇轻快地踏出偏殿、朝他走来。

“你不会将我认作他了吧?”走到近前,江南树笑道,“我若是他,知道你还给我在大罗天留着地方,便一定会去寻你,何苦于世间飘荡上千年。”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好似提剑破纱帘,白刃挑过轻绡,其后暗潮被日光照彻。

“他不会。”孟微之看着他,一字一顿,“他只会愧疚,会躲起来。”

“为何愧......”

门口一声闷响。

孟微之神色一凛,扔下半截问题,疾步向殿门前去。隔着几步,就见外头有个人扑倒在殿前石阶上,那人一身尘灰,正气喘吁吁地抬着脸看过来。

是那个蒋不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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