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微之将一碗蟹粉倒进面碗里。
他认真地拌着面,黑麻袍袖顺着手臂落下去,在手肘处堆出褶皱。层层素布遮覆住眼与额前,孟微之看不见外物,故而摸酸醋瓶时费了一点力气。
“别急,别急。”面馆老板堆着笑,帮他将醋倒上,“中秋后的母蟹壳凸黄满,现在最是好时候。十四,今儿尽管吃,多少我都管。”
孟微之不和他客气,吃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任老板在耳边念叨:“这次多亏你。那小鬼缠了咱家两代人,一下就给你摁住了。你该不会是个仙人吧?”
孟微之将空碗一推,抹了抹嘴,诚恳地道:“我只是一个卖药的。”
话音刚落,身侧有人绊了一跤。
那动静确实不小。孟微之下意识要把放在旁边的药挑子再往里收收,无奈这小店就这么点地方,那药挑子已经是贴着边了。
那被绊的大汉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孟微之看向此人,心头一动,但不作声,该吃面就吃面,暗自拿余光瞥过去。
似有煞气。
老板刚要打两句圆场,那药挑子就被一脚踹翻,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那动静把两厢的人都吓了一跳。孟微之稳如泰山,眼里只有碗,直把新拿来的蟹黄拌面拉到跟前。那汉子啪地把他手中筷子打掉,指着他鼻子骂道:“吃什么饭当什么心啊!你丫也想把老子害死?”
没等孟微之回话,他拔腿就走,浑浑噩噩,好似对自己方才的言行毫无知觉。
面馆里众人被他吓得不轻。
“陈八尺,你吃火药了?”老板冲着他大喊,又缩回身子朝孟微之赔笑道:“他就这脾气,别理会他,咱们吃咱们的。”
“他家里出事了。”孟微之拿起筷子道。
“哎,”老板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
“没有。”孟微之又吃完一碗面,移开板凳,蹲下身去,把散落在地的药丸与符箓塞回筐里,“我看他魂不守舍的,举止又实在奇怪,瞎猜的。”
“料事如神啊。”老板道,“这怪事儿说来话长,中秋游神后就有了苗头,如今吴郡都传遍了,那老陈家还捂着呢。”
他示意孟微之凑过来听,低声说:
“陈八尺的儿子,中邪了。”
*
话说天下之南有虫岭三千里,此地无主神管辖,十里不同风,百姓供奉的偶像千奇百怪,是为“乱神”。吴郡背靠虫岭,当地人供奉一双面神偶,称之“大公”,求其庇佑。
陈家乃是吴郡大族,建有一间祠堂,里头便有吴郡最大的双面大公像。
此时已是暮秋时节。寒雨过后,道边古榕叶仍翠,枝桠间绑缚千百红缕,在一片灰白屋舍中尤为刺目。正是日中,街上却空寂无人,只有陈氏祠堂禁闭的门户缝中溜出几丝刺耳的乐声。
陈八尺披头散发,自供奉双面大公的堂中出来,越过巫觋乱舞的庭中,疾步奔向一个发白无须的银眉老者跟前。
“二叔!”他一顿,“如您所言,香没烧尽就折断了。”
老者闭目不语。陈八尺的老婆急了,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袍袖,哭道:“二叔,求您救救我儿!我儿琅珰的名可是二叔所取,二叔不能不管......”
“闭嘴!”陈八尺呵斥一声。
他转过头来,紧紧地盯住二叔:“小儿无知遭难,难道是大公也保不了的吗?”
二叔猛地睁开眼,其左目已血丝遍布,成一汪猩红,将周遭人唬得直退后。陈八尺却不动,凝神看着他——这位二叔是陈氏长者,传说有通阴目,能见不寻常的东西,且对巫神之事十分了解。此时遇变故,陈家众人对其可谓言听计从,陈八尺也极力留心二叔的神色。
“罢。”陈二叔道,“先去看看琅珰。”
祠堂东南小屋上的符咒被拉开。二叔在前,陈八尺于一侧提着灯,将门推开,拿灯火向里探照。
“琅珰?”
一阵窃笑声响起。
二叔一把抓住陈八尺提灯的手,朝漆黑的屋角一扬。灯光之下,那小孩儿赫然躬身低头面对墙角,一双手无生气地垂过膝盖。
陈八尺与二叔对视一眼。他抬脚迈过门槛,见琅珰没反应,不由地加快了步子,向那屋角走去。堂中比外头阴冷许多,灯火摇曳间,琅珰的影子时有时无。陈八尺瞄着那黑影,咽了口唾沫,抬起手想要去拉儿子。
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小儿的背,琅珰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来,砰地摔在地板上。
“爹!我疼!”
清醒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陈八尺只当自己刚才在双面大公前燃的三根断香起了作用,心中大喜,将琅珰抱在自己怀里。琅珰不过十岁孩童,哭得喘不过气,陈八尺的老婆在门外看着心疼,也要进去,被二叔一把拦下。
“此为罪堂,阴气极盛。”他道,“女眷本为阴,贸然进罪堂,极易伤身......”
“爹!娘!”琅珰尖叫,“我疼!”
“摔疼了?”陈八尺急道,“爹给你揉揉!”
“不是。”琅珰拼命扭着身子,“有东西在我身上爬!有虫子咬我!”
众人只觉冷汗直流。二叔眉头一皱,从身侧人手里拿过火把,抬腿迈过罪堂将近一尺高的门槛。他走到琅珰近前,问道:“何处疼?”
“腿!”
二叔拿火向琅珰腿上一照。
琅珰只觉得那种被蚂蚁啃噬的痛感减轻了些。他抓着他爹的肩膀,正要坐起来,肚子那块猛地一抽——那感觉又回来了!
他捂着肚皮,本能地要往火把上凑,衣服都被燎着了。说时迟那时快,二叔抬手撤下火把,将琅珰拎起来,将人一掌劈晕。陈八尺接过火把,还在愣神,二叔已把琅珰的手脚捆住、平放在地上,推着陈八尺就往外走。
“这回真棘手,我帮不了琅珰。”待出了门,二叔立即道,“此事因果深重,在巫神之上。这样,你去平泉寺找孟十四,把他请来。吴郡大小诡事,孟十四解决了不少,且比万仞山的那帮仙门道人好说话。”
“他?不可!”陈八尺将眉一立,压着声叫道,“他就是个卖药的江湖郎中,仗着会点法术便在此横行。这吴郡百姓,都快不拜咱家大公、改去那破庙拜他了!”
“那我也无他法。”二叔说着,作势要走。
陈八尺急忙跟上,追在他耳边道:“前几日我方踹了他的药挑子,这......他若是不肯来,我也没话好说。”
二叔停步转身,抬手止住他。陈八尺一时噎住,只见二叔自怀中摸出一根木短杖,似是什么古物。他在上头瞧见了自家的朱雀纹,颤着手把东西拿过来,听二叔道:“快去吧。”
陈八尺一拍大腿,转身出了祠堂正门。跨出门槛的刹那,耳际荡起瘆人的笑声,他猛地一惊,回眼正望见神台之上的双面大公像
那两张本无表情的脸,不知何时成了一哭一笑的状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