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回北京就有意外收获。孟微之靠在病床头,淡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精神病人。
他还没想好如果江南树那边出问题了该怎么解释,毕竟一个精神病人是无法成为另一个精神病人的意定监护人的。不过,他现在独坐特护病房,想朝外边打出去一个电话都困难,也暂时把这种顾虑无可奈何地放了放。
在这期间,他唯一能以固定频率接触到的是一位护士。
护士每天来早晚两次,他每次都平静地重申自己不需要镇定剂,护士手中的盘子里就不再有那种药剂。这一天傍晚依然如此——他看向病房角落的监控,再看向在一旁记录的那位护士——那是个年轻的女生,他猜测她知道自己的特殊性,因为她总是在不必要的时候暗暗看向自己。
“我没什么问题,”有一次他逮到了她的目光,便坦然道,“在这等组织上的安排。”
那女生别过了脸。窗外的枯枝在晃动,孟微之听她小声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而且不像是神经病。”
孟微之默了默。
“我在等这个冬天过去。”他对她笑笑,说,“有人来问过我吗?或者,请为我申请一次通话的机会。我感觉我家里人都不太了解我目前的情况,打算和他们讲清楚,怕他们三个多想。”
*
江南树站在天台上,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一边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一边掏出了手机——来电人是个陌生号码,他本着不急这一时的原则接听了电话,只听到那个自己偷听了十二年的声音又一次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了自己耳边。
“江南树。”
被喊到名字的人在风中站住了。这座城市灰暗的楼房向天际延伸,而他在其中微不足道。
“江南树,”孟微之又喊了一遍,情不自禁地紧握住手机,“你在哪里?”
对面风声猎猎,他猜想自己或许已经错过了好几句话,却听到江南树的声音无比清晰而笃定地传过来:“你往窗外看。”
他怔住,回眼的刹那,那扇窗被从外推开。
冷风灌进来,发梢都被吹得有些乱。孟微之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脚站在冷暖相接的分界,手缓缓地将手机远离了耳廓,心音顿时充斥了整个听觉感官。
命运中从天而降的小石子落在了他掌心。
江南树笑起来,笑得不那么从容了,多的是张扬和某种程度上的小人得志。他踩在窗框上,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拉住他,道:“我们回家!”
孟微之扔下手机,抬腿爬上窗台,被他完完整整地抱住。腰上锁扣声一响,他回身看到那个护士追进了房间,余光瞥见那来劫狱的家伙朝着那姑娘比了个“安全”的手势。他在心中快速估计了护士在这种情况下被问责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将眉一挑,在江南树耳边轻轻道:
“你个疯子。”
下一秒,他们顺着绳子开始坠落。
而江南树贴着他,轻松地道:“你不也是?”
两个死人。
两个疯子。
一落地,江南树把孟微之一推,街边那辆等候的车便打开车门,其中伸出两双手,将他拉了上去。待江南树上车、副驾驶门关闭,孟微之在轰鸣声中看到了孟如海和胡有。
“嘘。”孟如海做了个手势,“我买了这个精神病院半小时的‘空窗期’。他们现在联系不上总部,等联系上了,你也已经跑了。”
孟微之垂下眼,向后彻底放松地躺了下去。
“采访一下师兄,现在什么感受?”胡有将手握成拳递过来,“人生就是这么大起大落、充满变数……昨天还是桑干总工程师之一,今天就是精神病患者,这体验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江南树在前排,凭着后视镜看孟微之。
“我见到他了。”
孟微之道。
“……老师?”
“老师的仿生人。”孟微之执着地采取这个称呼,“他在暗处,不会轻易出现。如果被总部发现,神明计划的那些勾当和地下交易绝对会被公开化、为千夫所指。”
“你想怎么办?”
“找到他。”孟微之睁眼,“他欠桑干一个解释……系统没有问题,大撕裂是假的。这一切都因为他的操纵而受到质疑、几近末路,只有他能证明桑干是运转正常的。”
“一个人不可能轻易地承认自己的罪责。”
“桑干是他最大的功绩,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桑干被关停而毫不动容。”孟微之有些无力地反驳。他重新靠了回去,注视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腕,再看向江南树。那小子倒没怎么消瘦,看起来精气神还不错,他自觉被折磨得有些半死不活、面色难看,于是默然别过了脸。
孟如海和胡有门神似的坐在他两侧。他和江南树隔着两尺,也不好意思去拉那小子的手。
忽然就明白当时江南树所说的话了。
不需要陀螺,不需要指征。
管它现实还是虚拟,只要知道这么个人在身边或远处存在着,他就能认定自己落在了实处,没有什么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
房间里的窗帘是拉上的。孟微之便放心地从卫生间里出来,拥着身上的浴巾,盘腿坐在了床上。柔软的触感覆盖在他发顶,他隔着那层干燥的毛巾,感到江南树在给他仔细地擦干发梢。
“你头发变长了。”
“可我还没走几天,不至于。”孟微之笑了一声,抓着毛巾去擦脖子上的水,“我没什么胃口,你一会和他俩吃点吧……”
手腕被握上,江南树直起身去自背后抱住他。
孟微之没能再说出话。他条件反射般挣扎了一下,还没被擦干的发上水珠砸落到江南树绕在身前的手臂上,一滴两滴,好像他在融化。
“你冷得跟个冰块似的。”江南树含糊地道,“焐焐你。”
也过了好几天,孟微之以为他是想了。可他终究是什么都没干,就那么把头埋在他脖颈旁,而时间就在此刻相对地停止流逝了。孟微之向来不怎么能记得住人名,三四个月都不够他认一个自己的同门,却能让他此时毫无防备地靠在江南树身侧,握着这个“陌生人”的手——一个注视了自己十二三年的陌生人。
“江南树,”他闭上眼,轻轻地摩挲那双手,“我怎么办呢。”
“你知道的,我是真能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的一切……维也纳的地下,魁北克的村庄或者太平洋当中的随便哪个小岛,只要你想去,我都能做到。”江南树吻他的耳后,而后道,“可你看,如果你一开始就想走,现在就不会回到这个奇点,对不对?”
“可是我不会在你和桑干之间做选择。”
孟微之回过眼看他,微皱起了眉。
“也更不需要你主动为此做任何愚蠢的牺牲。”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江南树把他转了半圈,叫他面对着自己,“我也惜命好嘛?你的逻辑很正确,要想解决这件事,就要把魏奇和他做的小动作都摆到台面上来说。”
“没看出来。”孟微之单独对他所谓“惜命”评价道。
江南树还没接着开口,一双手伸了过来,将他紧抱住了。他听到自己被称为“心脏”的器官在自顾自地昭示自己的存在,而孟微之往前坐了坐,将脸走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的,温柔的,那双浅棕色的眼瞳,像是他印象里一触即碎的琉璃,却又是被理想主义武装的铜墙铁壁。
“那个幽灵,小木头。”
爱人说。
“我们一起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