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变成连续不断的秋雨落下。孟微之背着包在雨中一路跑着,一步水花一溅起,潮湿的风衣衣摆几乎要缠在他的小腿上。
魏奇的实验室很近,但他不确定老师会不会在。
如果预判正确,这里的“魏奇”大概也承载着他老师终身的意识与记忆,正在某个角落等待与他相遇。
就像一个幽灵。
孟微之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无可置疑;因而“幽灵”不过是他从自己贫瘠语料库里搜索出来的、最能体现那种状态的词汇——好像是一个阴雨天,在他干燥温暖而阳光明朗的人生中时不时出现着,影响他、指引他,甚至……摧毁他。
可老师不会那样做吧。
——凭什么觉得老师不会那样做!
风险,危机,魏奇明明什么都知道。
心脏叩击着肋骨。孟微之已经到了实验室所在的楼层,而魏奇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他头一次感到面前的空间有些不实——或许是因为雷达精度有限,他竟从摸得到的墙面上看到了些失真的痕迹。
而眼前的那扇门虚掩着。
他没有犹豫,就像先前无数次般,推开了那扇门。
映入眼中的是那张书桌。
桌上摆着电脑、桌灯、资料和几个结构模型,都有些落灰了。而他的老师坐在木质书桌前,带着笑看向他,双鬓上的雪比几年前又深了一重。
“微之,”他道,“你来了。”
在不见四壁的办公室中,一盏孤灯亮着,孟微之与魏奇对坐。
“有些事您可以当面对我说。”孟微之将那枚由胡有送来的u盘推了过去,“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拿到这枚东西,发现它坏了,也不太好意思再来找您。”
“现在就脸皮厚了?”魏奇笑起来,声色中夹杂着明显的痰音,“你不问,我不说,很多事就这么囫囵过了。”
孟微之垂下眼,手指按了按潮湿的衣料。
“您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魏奇道,“你师母给我弄了中药。”
他们相视,隔着生死,淡然一笑。
“我也没有想到u盘会出问题,我只是以为你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会一往无前——在我眼里你就是这样的,不必反驳我。”魏奇将电脑打开,快速地在键盘上操作,一个文件便被打开。他将电脑转向孟微之,抬起头时又道:“你自己看吧。根据我的遗嘱,我的个人电脑应当会被桑干档案馆保存,在外边你大概率看不到。”
文件夹中有审批文件,三份用标准序号命名的表格,还有一份叫做“笔记1-24”的文档。
孟微之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下一面就点开了那份笔记。
“3月21日,阴天,带小木头上学。”
这是魏奇的日记。
小木头,像是对孩子的爱称。
可是师母和魏奇没有孩子。
孟微之移动鼠标,找到了文档初次编辑的年份——距离虚拟空间的此时,当属六年前。这一年对他而言很陌生,大概是他刚刚上大学的时候——和魏奇还没有任何交集。
大脑飞速运转,他忽地抓住了那个点,而后整个人一凛。
如果没记错的话……
那一年,江南树的父亲江文会,去世了。
“然后他的妈妈疯了。”魏奇的声音从孟微之耳畔响起,“他失去了监护人,我和你师母……领养了他。”
孟微之有些僵直地看着那行字。许久,他抬起眼,转向了魏奇。
“然后您开始监视他。”
“是监护——”
“您和我亲口说过,他很有天赋。”孟微之站起身来,“老师,你也和江文会一样使用他了。”
他说的是陈述句。
“我和你说过,一些检测和治疗都是必要的。人体实验的危险性,不只是你看到的脑死亡案例——死亡反倒是一件好事,更可怕的是,变成疯子。”魏奇,或者说魏奇的数字孪生变得有些激动。他咳嗽起来,回声充斥着整个办公室,叫孟微之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我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魏奇终于平复下来,低声道,“而我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在现实世界,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向你强调他的存在,也没有让你成为他的意定监护人。”
“您没有这么做,”孟微之试探着看向他,“结果呢?”
魏奇望向他,双眼中尽是惘然。
“我不知道,”他道,“我已经死了。”
真实世界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结果”。
“虚拟世界之所以吸引人,就是因为它赋予一个凡人以造物主的能力,让他如同神明一样全知全能,像四维生物一样在时间中穿梭。”魏奇道,“想象你有一把斧凿,而时间是一座座连绵的山,你的轨迹是不绝的川流。一座山拔地而起,挡住了你的去路,使得你的人生从此走向另一个方向,发生的一切都让你绝望、后悔。”
“就算拿起斧凿、在虚拟世界里劈向那座山,或许也于事无补。”孟微之道,“现实就是现实……”
“不要忘记蝴蝶效应。”魏奇双手交叠,隔着一面电脑屏幕看向他,“在虚拟世界中发生的一切,都在影响着外面,也在改变你。”
“那么,这就是一个概率学的问题——”
“若不考虑时间,”魏奇笑了一下,“概率是百分之百。”
孟微之一时没有理解老师的意思。
他继续往下翻阅着文档。后面的内容比起第一行字更加容易叫他接受——江文会的离奇死亡、“小木头”头颅内的芯片和人体实验,魏奇在一次次震惊和举棋不定中接受了他理想的未来——是拔地而起的沙漠高城桑干,也是要无数人签下生死状的模拟测试。系统联通着虚拟世界,虚拟世界本来是由数据支撑起来的,可他却在不断收到一个神秘团体的警告,说这会导致异世界的扩张。
他们说,“no more”。
文档戛然而止——在孟微之看来。10月29日,雨,正是今天,生活还在肆意地继续,但孟微之知道,此时离魏奇病逝只有三年。
在下一年的春天,桑干计划将会启动。
“这就是u盘里的全部内容?”他问。
“百分之九十……还有一个txt,我可以向你口述其中的内容。”魏奇看着他,目光跟随,表现出作为数字孪生的一些程序特点。孟微之的心一绞,就听魏奇像是人工智能般复述道:“微之,我发现他们正在接近江南树。你是否有什么讯息?请立刻与我共享。另外,我为你们在苏州桥附近租了一户两居室。江南树本科即将毕业,尚未进组,有些游手好闲,希望你能尽量关注他。我已和你导师打好招呼,近日不必去实验室打卡,直至一周后江南树到实验室。”
“你让我和他一起住?”孟微之脱口而出,“这怎么行,我……”
“我不能再看管着他了。”魏奇的眼瞳动了一下,恢复了仿生的状态,“他目前什么都知道,状态不稳定,也不太愿意见到我。我如果干扰他的日程,会更加激怒他。”
孟微之愣了愣,想起白天时江南树所说的话。
少年的眼睛透亮,银杏叶金黄。他不会形容,但很自然地认为这是自己生命中应当出现的东西——与暮气、死亡相对,暖融融地落在阳光下。
而不是如魏奇所言……
“变成疯子”。
“你会保全他的,是吗?”魏奇的声音带着些颤,“只有你能做到。”
孟微之一下子清醒过来,直视着魏奇,下意识地点了头。
虚拟世界就是潜意识,而潜意识的活动与幻境主人在现实的状态是基本对应的。他没有再多想,闭目的瞬间,隔着玻璃向危重监测室里的遥遥一望重重击向他。
“我要保全他。”他向前一倾,“怎么做?”
“别让他自己出去见什么人。”
孟微之正要说话,办公室本就虚掩的门被人敲了敲。他有些紧张地回身,就见胡有正有些费力地拖着什么东西。一看到他,胡有明显地怔住,而后带着些惊讶道:“老师……师兄?”
“什么事?”
孟微之循着胡有的目光,看向了地上那个淌着水的亚麻袋。袋口露出一截金属,上面黏连着一些类似于人类皮肤的物质。
“像是一个仿生人,扔我们楼门口了。”胡有道,“要不要查监控?”
“不用了。”
孟微之还没开口,魏奇就说:“用不着,把东西放在我这里就好……是给我的。”
他移过眼,带上了眼镜,目光被折射得有些不真切。孟微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听着胡有将门关上,而魏奇在他对面疲倦地笑了笑:“我放心你,去吧。关于这个仿生人,我会给你答复。”
没猜错的话,魏奇知道这个仿生人。
孟微之没有心思再在这个办公室耗下去。他站起身来、拉开椅子,正要转身出去,就听魏奇在身后道:“你不能不信——虚拟就是会改变现实的。”
孟微之顿住。逆着走廊上惨白的灯光,他回过身来,看到魏奇伶仃地站在那里——真的太像一个幽灵。
“不然你永远不会看到他。”魏奇喃喃道。
外头的雨还在下。胡有从实验室出来,递来一把伞,孟微之顺手接过了。他再一次深深地看向魏奇,最终目光落在那容纳着阴影与冷风的老窗上。魏奇的影子也在其中,像是在沉思,又像在悔罪。
“老师,”他轻轻道,“再见。”
江南树一直想搬出研院十三号楼阴湿的宿舍,因此一直在做建模兼职攒钱。当魏奇和他说给他租好房子的时候,他却只感到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还没有发作,从老家伙嘴里听到的“孟微之”三个字就让他气消了一半,转而觉得有些新鲜。
“他答应了?”他问,“可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你准备一下吧。”魏奇简单地道,然后挂了电话。
江南树将手机往床铺上一扔,然后看着自己刚叠好的衣服出神。他的衣服大都有些旧了,没什么挺括的,有的甚至嫌小了还在穿。他在想要不要在搬宿舍前去买一身新的,至少不能被他师兄觉得太落拓。
毕竟,他可是相当喜欢孟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