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建筑中的灯光反而十分明亮。
这里似曾相识,但孟微之可以确定自己没有来过此处。可能密保单位大都相似,北京的地下和桑干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他走出十二年,面目不改,也不过是未知与谜团最谦卑的学生。
“你是研院的本科生?”
“对。”
“我也是。”章尾在一旁,用闲聊的语气对他道,“不过我是武装生,本科毕业就归队工作了。研院的深造率很高吧?我当时毕设的导师和我说,不继续读就是亏大了。”
所以你后来读了在职研究生啊。孟微之默默道。
章尾给他打开了一间小屋子,里面只有一张桌和两把椅,三面都是单向玻璃。桑干有很多这样的房间,大都是用来给人做心理测试。
“除了签保密协议以外,”孟微之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只回眼看向章尾,“还有别的事?”
刺目的灯光照过来。
孟微之本能地眯了眯眼。他不满于那盏照向自己的台灯,伸手将它转向对面的章尾,开口道:“一件一件事来。关于保密协议,我觉得这很不合理——我自认为没有看到任何敏感信息,何密可保?”
“我们——”
“我不知道你们的信息。”孟微之平静地道,“第二,那个学生被你们弄去哪里了?”
“这就闭环了。”章尾点了点头。
闭环?
孟微之扬起了脸。
“你确实还没有接触到过于敏感的信息。”章尾道,“无论如何,根据组织的意见,我要向你传达一些……”
“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不行,同学。”章尾叹气道,“你看到他了,或许还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你才二十一岁,嗯?这是个大馅饼,砸在你身上你不要么?”
“我不明白。”
“那个学生,你以前从来没见过,对吧。”章尾用肯定的语气继续道,“我知道你会说没有,并且这不是说谎。根据十五年的监测,你们在今天之前并不相互认识。”
孟微之的手指按紧了桌面。
“你们监视他。”他一字一句道。
“你所在的这个地方,”章尾仰起脸,看了看这狭小的房间,“是一个,呃,科研基地。很抱歉我不能向你说全称,因为上面没有授权——某科研基地,就这样。”
“检索信息和情报的途径,没有监视这一项吧。”
“不是监视,老弟。”章尾提着一口气,向后愁眉苦脸地仰去,从角落里拉出一个档案袋,将其推到孟微之面前。那牛皮纸袋有些落灰了,孟微之将其接在手中,只看到那本该写存档人姓名的地方打了个圆圈,其中有一个“1”。
他的目光在这序号上停留许久。
“给你十五分钟,把它看完,然后和我说你的想法。”章尾在对面道,“这个档案袋已经三年没人动了,你算是第一个。”
*
江文会,89年生人。
侵入式神经调控方向研究员。
从档案来看,他在千年前后进入了这个“某科研基地”,兼具计算机科学和神经生物学背景,在高水平刊物上发表了几篇论文,都和大脑电极相关——简单来说,“大脑电极”就是给大脑植入芯片,让人类像使用超能力般控制接入设备,就像在运用超能力一般。
十二年后的孟微之知道,这芯片不是普通的芯片,而是能让人类与人工智能共生的载体。
而他也知道,江文会的这个梦想没有实现。
至少在当时,对于“脑控”和人工智能的伦理争议非常大,任何要走这条路的探路者都是踩在底线的边缘踽踽独行,少有课题组愿意冒这个风险。即使人体临床试验在国外获得批准,这个豁口的开启也需要万分的谨慎——而万分谨慎的后果是,暂时搁置。
可江文会的档案资料有厚厚一沓。
孟微之继续翻看着,发现往下的材料逐渐趋同,都是一样表单——他记得这表单的样式,每次使用测试实验室前后他们都会填这种安全自查表,一式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上交。江文会的表单很多,日期连续,表明他做的测试多到了一种近乎不正常的频率。
他跳着查看,愣是没有看到一份实验报告。
只有申请,没有结果?
孟微之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翻找着,全然忘记了这是在幻境之中,一字一句地审着那些申请的标题与日期。
江文会,江文会……持续长达八年,近千次次进出测试实验室,却没有一份实验报告存放在档案中。而在这样一个青年科研人员鼎盛时期的档案<a href=https:///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层中,居然再没有论文发表和专利申请的记录。
孟微之的手一顿。
在近乎重复的实验室申请中,他翻找到了一张出生证明。
孩子的脚印,鲜红的。
那是一个开始在春末夏初的生命。
他将那一张单薄透光的纸张择出来。在灯光底下,那个名字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什么生气。
“江南树。”他轻声念出来,而后看向章尾,“就算这是他的孩子,出生证明也应该在人家孩子自己的档案袋里,为什么会放在这儿?”
“因为这对江博士来说很重要。”
“孩子当然重要。”孟微之将所有纸张翻看结束,把档案袋封存好、退还给章尾,“江博士在三年前去世,原因是在一次无人允许的侵入式脑机接口试验中发生意外、导致脑死亡。你不会要说,他的意外死亡和一个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小孩有关系吧?”
“不,不是。”章尾连忙道,“我没有看过档案袋,但组织上开会后放出消息,说他其实一直在违规进行早就被叫停的侵入式人体实验!”
“实验数据呢?”
章尾不说话,有些难以启齿地看向他。
“他的档案里没有一份实验报告,这不可能。”孟微之有点忍不住,站起身来,“你不是专业的,把你们档案室的负责人给我叫来!向家属核实了吗?办公室都搜查过了?”
“在他儿子的脑子里。”
孟微之一怔,哑然地看向章尾。
“什么?”
“他儿子的脑子里,有一个芯片。”章尾低声道,“我也不懂——芯片好像是贴着哪个大血管,一取出来……人就会死。”
“他的违规实验数据,”孟微之重复,“在江南树脑内的芯片里?”
“没错。”
章尾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那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要监视他儿子了。”他道,“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他的头明天就会被敲开——这世界上,有的是人想要那些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