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过纪录片《轮回》吗,这里是取景地之一。”周驰走到陆山霖身边搭话:“真不累吗?”
“我不累。”陆山霖擦了擦汗,嘀咕道:“你还喜欢看纪录片吗,我看这种类型容易睡觉,喜欢热血科幻一点。”
“世界很大,总是会好奇。”周驰浅笑着说:“纪录片跟那种不同,仿佛是一个人的修行。经历繁华后的平静,而我们还需在当下生活中不断的修行自己,最终让自己归于平静。多看纪录片我感觉能平息浮躁,跟下围棋差不多。”
陆山霖嘴角上扬,“那你应该也很喜欢旅游啊。”
“这一趟最难忘。”周驰点头也笑了。
凌晨四点半,到达三分之二处,向导示意停下,告诉他们这里是最后一段相对平坦的泥路。如果再往上,就是在岩隙中穿梭攀爬。同时告诫道,一定要把防毒口罩和护目镜戴好。如果遇到浓雾也不要慌张,在原地屏息闭目等待浓雾过去。
未知且冒险。
接下来的一段,鱼贯的行山者无不手脚并用地安静前进。挂在山腰间的岩壁上等待拥挤的人群往下挪动,无意之中回头,每个人额头束着的头灯延绵出星星点点的,窄而陡峭的星图,像银河系某处复杂而神秘的星座。而这奇妙、魅力的图腾,勾勒的正是沿途艰险的攀爬缝隙。
“小心点,这里很危险。”周驰从后小心托着陆山霖的腰。
两人隔得近,四周只余下彼此沉重黏腻的呼吸声,衣料窸窣摩擦,偶有碎石滚落。这座仍旧活跃愤怒地喷发硫磺浓雾和沸腾熔岩的活火山,此时黝黑的夜里,仿佛静默的地狱之门守株待兔等候送入虎口的献祭。
陆山霖虽疲倦,依旧很期待风景。
“之前没有接管公司,我一个人差不多飞了半个地球。那时候我刚分手不久。在里约热内卢坐四个多小时红眼航班到巴西北部的小城,差不多位于巴西mato grosso州。之后又几个小时去沙漠附近的镇,转快艇,接着徒步三四公里才能进沙漠边缘,当时我感觉走路都是飘的,踩在云上一样。”周驰精力很好,慢慢讲故事让陆山霖适应无趣的攀爬路程,“然后是两天两夜的负重徒步,扎营自炊,我在那里结识了朋友。白天能下水玩,晚上可以搭帐篷睡。我记得当时能量棒吃到反胃,喝的水都是从湖里打,风一吹灌满嘴的沙子……”
陆山霖心神向往,这番交谈让他对周驰有了不同的看法。原以为对方以前的生活跟人一样古板严肃,想不到曾经在勇敢闯世界、见天地,还能吃苦受累。看来是自己刻板印象了。
“听着就很有意思。”
“我喜欢自由,当然也热爱自由,为此从来不怕吃苦。很多景色与地方要亲眼看到才知道漂亮。而且当时我很年轻,那时候,从来没人叫我大叔或者叔叔。”
陆山霖噗嗤一声,笑得合不拢嘴,“不好意思,他们只是听我喊,都给带歪了。”
“我确实大他们快一轮了。”周驰淡然地说:“人总是从一个年纪走到另一个年纪,接着承担每个年龄阶段的责任和义务。把小变为大,把懵懂转为稳重,这是每个人都要走过的路程。我没什么不能接受。”
陆山霖若有所思转头看他,良久,不知道是出于安慰还是真心,“你这个阶段很好,是男人的黄金时代。你也我见过最优秀的alpha。能力强的我见多了,可是你这样通透理性善良的,我第一次见。”
周驰直勾勾地盯着他,左手扶上他腰,贴前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解释:“这里很陡,我走外一点,你注意脚。”
陆山霖嗅着周驰身上隐隐约约的味道,点头,靠内侧谨慎攀爬。
山体千疮百孔,犹如一块巨大的海绵吸附了所有的声波。而拥挤在狭路上的勇者,像是被本能驱使的工蚁行路,正行进在错综复杂的蚁穴中,他们带着对自然敬畏感,小心观赏周围。
渐渐,戴上的防毒口罩和护目镜,也无法阻挡刺激性气体对眼睛和喉咙的灼伤。眼眶涌出应激性的泪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又越过一个山头,偶然抬头,被触手可及的星河震动。陆山霖挪开了被水汽蒙上白雾的护目镜,在这个短短的瞬间,星光清冷地落入眼睛。
他们忘了硫酸浓雾,也忘了攀山疲累。今夜有两条星途交汇,在这里,在山的顶峰,在此刻。
走在后头的向导手往前一指,“看。”
蓝光渐渐若隐若现地在空中弥漫的重重烟雾中舞动。一闪而过后,重又被迷雾吞噬。前方是陌生的爬山者,他们对视一眼,忽然脚程飞快地向前跑起来,尽管一脚深一脚浅。他们好似在奔向美好的地方。
周驰仰望天空,随后望着陆山霖发呆。
“平心而论,宜珍火山的丰富程度不如bromo,但景色依旧是美的。除了一边的火山湖,另一边是枯树与蕨类植物组成的森林,也很史前时代即视感。”向导给他们介绍人文特色,提醒还要一截路要走,于是带路在前头指引。
薄雾飘过,一切如梦似幻。
陆山霖双眸明亮,爬到顶只需要五分钟左右了,顶端火山口会有一股股硫磺的烟味和烟雾,但当这股浓雾散去,眼前就是无尽的蓝色,他惊讶,“下面还在滋滋冒烟……”
周驰笑着说:“是硫磺。好像刚刚很多当地人卖这种硫磺的小东西,很精美,各式各样。”
“我们能不能买一块做纪念。”
“好像不能带上飞机。”
陆山霖失望点头,接着向前走,完成最后胜利。周驰快步追到他身旁,一本正经地说:“我回国给你买。”
“那没必要呀,只想做个纪念。”
周驰一想也是,胡乱买的没有价值,左思右想提议:“那我们捡块石头回家吧。”
向导再回头想提醒几句,发现俩高个子游客不见了,巡了好半天才发现他俩蹲在角落不知道在干嘛。他疑惑挪过去,才发现alpha双手捧着一堆石头,omega还在精挑细选。
“周先生?你们……”
陆山霖先抬头解释:“我们留个纪念。”
“哎呀,你们真有趣。这里的石头外面满地都是,再说,你们不需要这么多吧?放几个在口袋里吧。”
周驰便一股脑往兜里塞,陆山霖拍拍手稚气一笑,“它们不一样。”
凌晨四点,采矿人员已经在矿灯的微弱光线下开始不可思议的辛劳采集。那些佝偻的脊背,被灯光投影到空中,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幕效应下,影子显得巨大而虚无,愈发显得他们的身躯被少则六七十公斤多则上百公斤的硫磺原矿石压弯,不堪重负。
“和纪录片里的一模一样。”周驰张望着,和陆山霖收拾完石头口袋重了不少,他领着omega往前走,从拉陆山霖胳膊到顺势而为握紧他手腕,周驰心情特别美好。
他发现陆山霖排斥alpha,但不讨厌自己。
即使隔着布料,陆山霖都能感受到周驰的温度,并不坏。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的攀登和见广袤漂亮的大地,总觉得人与人关系拉近了。好像人们只要经过一些煎熬、折磨、疲倦,相互陪伴,哪怕只是一条短暂的险路,彼此之间的情谊就会增加,距离也自行缩短。
“你累了吗?”
陆山霖点头,“有点。”
周驰给他递水瓶,“日出还要等等。”
向导从后发出声音,“是还要等等。其实这里的景色已经非常棒了,看日出可以选bromo火山。那里更适合。”
“我听说这里有意思,也更难爬,我喜欢挑战……”陆山霖伸懒腰兴奋地看着景色,突然大声喊道:“不虚——此行!”
世界很大,远超你的想象力,任何事物都谈不上真正的意义。你可以睡在一张沙发上24小时,也可以在荒无人烟的50号公路上穿行,只要能让灵魂得以平息,哪一种方式都算得上乐趣。
只要灵魂不再声嘶力竭呐喊无趣,不再忙忙碌碌而深夜后悔,不再拘泥形式恪守成规。此刻,陆山霖觉得身心酣畅淋漓,置身其中,感人之渺小、慨自然之神奇。
周驰含笑护在他身后,“小心点。”
远处点点火光,面前还是一片黑暗。天际线慢慢亮起,黑暗中的曙光会让人欣喜。
他们等待与梦希两人汇合,周驰举手机拍下几张朦胧蓝色的烟雾与景色,陆山霖发现镜头后有点羞,还是比了耶。
“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向导非常有眼力见,不等同意就伸出手,其实周驰正有此意,点头递给去道声谢谢。
陆山霖当然还记得何伊香的话,主动走到周驰身旁,自然而然地缓缓挽上他胳膊。周驰瞬间僵住了,虽然以前在家他俩“恩爱有佳”,表面做得像模像样,可是陆山霖……很久没主动碰过自己了。
“你怎么了?”
“没事。”周驰紧靠着他。
天色开始苏醒,昏暗的光线勾勒着火山群硬朗粗旷的线条。火山持续向外界输送着强烈的烟雾,四周朦朦胧胧,有着想象中外星空的奇幻,令人生畏。
“等一下!我……”陆山霖心思缜密,笑着掏出戒指戴上,“别被爸妈发现了。”
向导是个半个本地人,可中文说得很好,是个年纪稍长的beta,他这一路都在揣测两人的关系。毕竟陆山霖一开始牵着抱着搂着梦希,送走omega之后周驰就不停靠近。
他原先脑补,还以为周驰是什么趁虚而入的“三儿”,敢情这俩人原来结了婚。向导把敬佩地眼神投向周驰,暗搓搓地想,看着自己老婆跟别人调情,真够男人。
“靠近点吧,我要拍啦!”
宜珍阴燃的火山锥屹立在灰蓝色的火山沙海之中,周围环绕着火山口边缘的高耸悬崖。朝阳从山的另一面冲出地平线,暖色的光线洒满周际。
两人在镜头里表情都很自然——微笑。
向导拍完后满意竖拇指,笑吟吟给两人看照片,边翻边夸:“陆先生很上镜,可以出道做明星了。”
陆山霖不以为然耸肩,“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向导信以为真讶异,“我不太关注娱乐方面,不好意思,是演戏还是……”
“他开玩笑的。”周驰无奈摇头,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实诚的人没必要哄骗人家。
“我以前确实能进军娱乐圈的,可惜没那个兴趣!脸皮算什么,我这颗心更帅更美更俊好吧!”
向导憨笑附和,“是,我想周先生也这样觉得。”
周驰站旁边陪笑,脸蛋有些热,他觉得向导在开他玩笑,可惜没有证据。
陆山霖疲倦一扫而空,插兜兴致盎然望向夺目迷人的橘色,他摘下了面罩,吸了口气这里特有呛鼻气味,身临其境感受这个世界确实不一样。
太阳已升上山头,它被鲜红的朝霞掩映着,阳光从云缝里照射下来,像无数条巨龙喷吐着丝绸般的瀑布。无可期望的漫漫长夜彻底消失,弥漫于人人脑海中的未知与迷茫也随之消散。
如此一看,日出确实显得至关重要。它为静谧的夜曲增添了激昂的乐章,打破这份荒谬与暗流,为深邃的幽暗添上夺目的炫彩,它连接着世界每一个角落。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见到太阳,今天为什么显得格外不同?
周驰见他摘面罩并没阻止,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提醒:“戴上吧,说不定中毒。”
陆山霖乖乖照做,冲着他柔情一笑。
心跳加速的时候周驰总觉得声音很大,他怕对方听见,又怕对方听不见。微微低头就能看到陆山霖戴面罩的五指,修长而关节分明,干净的双手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偏冷、偏凉,他注视那枚戒指在陆山霖手上随着动作晃动。
“我能抱抱你吗。”他冷不丁脱口而出。
陆山霖手刚扣好面罩,周驰要求突然,他一脸震惊地抬头,“啊?”
“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啊……”陆山霖挪开视线,尴尬地捏通红的耳垂,“好奇怪。”话说完,他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周驰受伤的手背,伤口未愈合的嫩肉还泛着红,药水涂抹在外圈。
“不是突然。”周驰满脸真挚地注视着他,挪了小半步,“我就抱一下,好吗。”
“哎,我真服了你了!说话做事总是奇奇怪怪的……”
陆山霖闹了个大红脸,大大咧咧展臂熊抱着周驰,半秒不到,松手想撤,可惜周驰直接猛地扣住他腰,往怀里用力一带!
alpha一双强劲的大手来回抚摸陆山霖脊背,无比珍视、小心翼翼。
布料发出窸窸窣窣声音,陆山霖下巴卡在周驰的肩头,闭眼吸了口气,窘迫又羞耻。给一个大男人在外面这样被动搂着,算怎么回事?但是,好心安……找个肩膀靠一靠原来是这种感觉?真奇妙。不难怪陈雾想找有安全感的男人,原来这么……
周驰紧紧抱着怀里人,同样阖眼深呼吸,心里依恋万分,恨不得时间暂停、恨不得永远在此刻。不知道在这无边无际的朝霞里,不知道这山谷的清风与润雾里,他能不能再次听到我的心跳。
因为你没法克制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写这段的时候瓶儿很感动,我一直觉得霖霖其实活得很累,不自由也不开心,所以偷偷追求刺激。但是oo圈就和梦希说得一样,大部分都是需要被保护的人,而不是保护他。久而久之霖霖很迷茫,遇到周叔叔这样的灵魂伴侣,他非常惶恐和排除,潜在意识就是害怕他——但期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