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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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安看见蒋予安在公司走廊上讲电话,脸上带着点儿无奈,然而声音温柔:“我礼拜六在外面有饭局,让司机去接你行不行?”

蒋为宁抬高了声音说:“当然不行!司机有什么用啊?万一谈判不顺利,爸爸要捶我怎么办?妈妈和吴阿姨她们又拦不住——我不管,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去!当初是你叫我回来的,现在我真回来了,你得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蒋予安停下脚步,让跟在他身后的杨菁把行程拿过来,又看了两眼,然后妥协道:“好吧,我去接你。”

冯安刚从市场部取了一份文件回来,躲在走廊拐角处看蒋予安打电话,听他又简单的应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对杨菁说:“把明天招商局的饭局推掉。”

杨菁露出一个犹豫的表情:“蒋总,这不太好吧……”

蒋予安继续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给他们每人准备一份礼物,下礼拜你看下我哪天有空,再私下约赵局长吃饭。”

杨菁连忙拿笔在小本子上写字,好像又和蒋予安说了什么,但走的太远了,冯安也就没再听清。

今天已经是周五了,明天就是宁宁回国的日子。从来都以工作为重的蒋予安,为了接宁宁,推掉了早早就安排下的应酬。

冯安捧着文件继续往秘书办公室走,想起艾琳说蒋予安不交女朋友,也一直不结婚,又想起他和蒋予安在四季酒店相遇的那一夜,蒋予安和家里人打电话,提到了代孕,还想起蒋予安忽然又放弃了孩子。所有线索连成一线,在他头脑中编织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蒋予安和一个叫做宁宁的青年相恋,但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两人分隔两地。然而蒋予安心有不甘,始终耿耿于怀,所以才顶着家庭的压力,宁可代孕也不愿意婚娶。如今宁宁归国,破镜重圆,自然也就不必再提孩子的事了——两个男人在一起,本来就意味着放弃了正常家庭,蒋予安再一个人去搞代孕,岂不是要让宁宁多心?

冯安走进秘书办公室,把取来的文件放到聂北然桌上。

聂北然接过文件翻开,不经意抬头看了冯安一眼,随即惊讶道:“小冯,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冯安偏过脸去,若无其事的低声道:“没什么,胃里有点不舒服,可能中午吃饭太快了吧。”

礼拜五晚上,蒋予安就提前跟冯安说自己明天要去父母家一趟,可能整个白天都回不来,让冯安自己吃饭。

冯安咬了一下腮帮子里的肉,知道他在骗自己,可也只是眼巴巴的看他:“那你晚上回来吗?”

蒋予安听他问的可怜兮兮,一双眼睛睁的很圆很大,就那么清炯炯的望着自己,好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里的小狗似的,下一秒就会委屈的哭出来,心头便软了一下。

他知道冯安一直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所以一旦对谁敞开了心怀,那种依恋的情绪也许会更加浓烈,所以对待冯安最近总是粘着自己这件事,他的对策一直都是很宽松的,几乎接近于纵容。不过明天是要去陪离家四年的蒋为宁跟父亲谈判,具体情况还真不好预料,这时他也只能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冯安点点头,不说话了。

周六早上,蒋予安穿戴整齐将要出门,冯安一直跟他到门口,在蒋予安换好鞋子以后,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摆,仰脸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蒋予安将手掌按在他头顶揉了揉:“总是和我一起吃饭不无聊吗?你以前那些朋友呢?周末有时间怎么不约出来聚一聚?”

冯安抿抿嘴唇,小声道:“我在深市的朋友周末都要上班的。”

蒋予安沉默了,片刻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今天陪不了你了,明天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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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那家餐厅吃饭。”

这不是冯安想要的答案,冯安想要蒋予安留下来,不要去见那个宁宁,然而无从开口,只能强迫自己松开手,看着蒋予安关门离开。

蒋予安离开之后,家里立刻显得空荡清冷起来。冯安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个叫宁宁的人,从那天的照片上看,这个人应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又会拉小提琴,还能够在国外生活,那一定是有着很好的教育背景,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很好。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宁宁应该是和蒋予安门当户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冯安揣测着宁宁的具体形象,越想越沮丧,因为如果换做是自己,追求蒋予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叫做高攀,而且是很多人眼中那种心怀不轨死皮赖脸的高攀。就算蒋予安肯接受他,他又有什么底气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到蒋予安身边呢?他不会画画不会弹琴,文化水平也只有初中,估计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伴侣了,只会让蒋予安在亲戚朋友面前丢脸。

他胸口憋闷的难受,一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就一屁股坐到了沙发里,心想老天爷也是的,为什么要把蒋予安的命格安排的那么好,就不能让蒋予安平庸一点吗?如果蒋予安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职员,或者清贫老实的一个工人,那他的勇气还能足一些。

他把靠枕抱到怀里又抓又揉,像是撕扯自己胸膛底下的那颗心。

“其实老天爷也没有错。”他忽然又想:“蒋予安那么好的一个人,本来就值得高人一等的身份和地位。自己配不上人家,就想要让人家也跌到泥潭里去,这也太下作了。”

然后他就郁闷的又扔了靠枕,倒头摔在沙发上,继续抓心挠肝。

那个宁宁似乎是很活泼的一位青年,原来蒋予安喜欢的那种性格的人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宁宁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蒋予安却已经收藏了七年的cd,那他们认识的时候宁宁不是只有十几岁?

冯安一下子又翻身坐了起来,心中涌起一点跃动的希冀:蒋予安喜欢男人,我也是个男的,蒋予安认识宁宁的时候宁宁只有十几岁,我现在也是十几岁,蒋予安能喜欢上宁宁,那是不是也能喜欢我呢?至少我现在比宁宁年轻呀!

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唯一的资本就是年轻。起身蹬蹬蹬的跑到卫生间里去,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试图比较自己和宁宁谁更好看一些——然而自己这张脸已经看了十八年,美丑早就看不出来了,宁宁的照片他又只看了短短几秒,面孔已经有些记不清楚,最后当然是什么也没比出来。

又把上衣撩起来,他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最后能够确定的只有他比宁宁更白一些,至于胖瘦就又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蒋为宁刚刚离开机场,也正在揽镜自照。坐在蒋予安车里,他对着副驾驶遮光板上面的那张小镜子转脸抬头,几乎快把镜子照碎,同时忐忑不安的问蒋予安:“我现在比出国前晒得黑多了,你说爸爸看见我这个样子,会不会心软一点?”

蒋予安想了想,认真回答他:“我觉得妈会,爸难说。”

蒋为宁愁得长吁短叹:“爸爸心肠硬,一点儿也不疼人——妈怎么会看上他?”

蒋予安笑了一下,说:“爸爸年轻的时候长得俊啊,你没看到妈收起来的那些照片吗?”

蒋为宁翻了个白眼:“吃软饭的小白脸。”

蒋予安道:“爸爸还是有本事的,不然光凭外公那几百块钱,你以为谁都能弄出来一个宏泰?”

“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啊,还有杨叔叔呢。”蒋为宁摸了摸脸,有点可惜的说:“其实我也觉得爸爸年轻时候挺帅的,就是我没遗传到。”

这是蒋为宁从小就遗憾的一件事,因为他那副长相随了袁婉萍,而袁婉萍的相貌又是随的他外公,所以他和蒋予安乍一看是不太像的,如果不是仔仔细细去研究,别人都不会相信他们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兄弟。

汽车一路疾驰,在一个多小时后抵达了青雀湾。蒋予安沿着山道缓缓向上驶去,眼看蒋家别墅的轮廓已经在层层树影后显现出来,蒋为宁忽然紧张起来,抓住蒋予安的一条手臂道:“一会儿爸爸要是真的动手,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蒋予安被拽的一抖,差点把车撞到护栏上去,情急之下高声呵斥他:“松手!别抓我——我哪次没护着你?”

蒋为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连忙松开手道歉,又说:“我怕他又要关我。”

蒋予安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关你怎么了?你最后不还是能逃出去吗?”

蒋为宁听他提起这个就来气,忿然怒道:“你知道我为了逃出去付出多大代价吗?张喻明那个孙子勒索了我五十万!一张梯子,五十万,我他妈差点连机票都买不起了!”

蒋予安毫不同情他:“谁叫你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妈以前给了你那么多零花钱,你卡里就存下来五十万?”

蒋为宁哼了一声:“我那时候又不缺钱,干嘛要存钱啊。”

蒋予安懒得说他,将车停在铁栅栏门前,他降下车窗按响门铃,等门自动缓缓打开之后,再把汽车倒进车库里去

蒋为宁回来的事情蒋予安没有提前告诉父母,就是怕蒋志宏知道了以后早做准备,真的找几个保镖把蒋为宁捉拿起来。所以当吴阿姨来开门的时候,一眼看到蒋为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转身便是小跑着向内喊道:“先生!太太!为宁回来了!太太,你快下来啊!”

蒋为宁紧张的站在门庭,有那么一瞬间,简直被吴阿姨喊的想往外逃,不过未等他有所动作,楼梯上已经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袁婉萍最先下来,看见蒋为宁站在门口,立刻就红了眼睛,趿拉着拖鞋疾走而来:“宁宁——”

蒋予安退开一步,让这对母子拥抱在一起。

蒋为宁俯身抱住袁婉萍,脸颊紧紧贴着她,声音里也带了哭腔:“妈妈……”

这时蒋志宏也从楼上下来了,一开始走的也挺急,然而急到最后几级楼梯的时候,他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忽然又不走了,只拧眉瞪眼的怒视门庭方向,沉声呵道:“谁回来了?”

蒋予安瞄一眼还在抱头痛哭的妈妈和弟弟,挺身而出,首先抵挡父亲的怒火:“爸,宁宁回来了。”

蒋志宏本来没想轻易绕过蒋为宁,然而别墅里一共五位活人,四个都与他为敌,软硬兼施连哭带泣,硬是把他顶得节节败退。其中犹数蒋予安最为可恶,气得他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蒋予安!你给我放手!你——你他妈要造反吗?!”

蒋予安面容沉痛,态度诚恳,然而紧攥着蒋志宏手里的鸡毛掸子,就是不放:“爸爸,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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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气,千万别动怒,不然血压又要涨上去了。医生说了,您现在情绪不能太过波动,也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如果您一定要打的话,我可以替您代劳。”

蒋志宏挣了两下,没能挣开,也就不挣了。抬手一拳锤在蒋予安背上,他气喘吁吁的怒道:“代劳?代劳个屁!你个里通外国的混账东西!”

蒋予安受了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震的一颤。蒋志宏身体一向健康,否则也不能让袁婉萍四十岁了还怀上孩子,如今年纪大了,除了血压有些高,旁的毛病是一概没有,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能把蒋为宁揍的下不来床。

袁婉萍本来是严严实实护着蒋为宁的,这时见丈夫转移炮火,对大儿子动起了手,便连忙上前拉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安安又没惹着你,你打他做什么?”

蒋志宏气得要死,指着蒋予安的鼻子大骂道:“我不讲道理?要不是他往外给钱,这个小畜生能在国外待那么久?!他妈的早饿死了!”

蒋为宁躲在母亲身后腹诽,心想我是小畜生,你岂不是老畜生?

蒋志宏又把手指转向了他:“你瞪什么?你还敢瞪我?”

蒋为宁收回眼珠子,声音虚弱,神情倨傲:“爸爸,大哥也没有给我多少钱,我在美国的时候是自己养活自己的,你不要把我说的好像一无是处的样子……”

蒋志宏起了点兴趣,冷哼一声:“哦?你会挣钱?”

蒋为宁答道:“是啊,我在餐厅打工……”

未等他说完,蒋志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暴怒:“什么?!我言传身教这么多年,你就只会端茶送水擦盘子?我他妈真是白培养你了!”

家庭战争起起伏伏,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直到蒋志宏体力告罄方才停歇。期间全家人午饭都没有吃,所以最后上桌之时,个个都萎靡不振的,倒是彻底结成了和平。

吴阿姨没来得及做饭,是蒋予安在手机上定的餐。酒店很快把饭菜送到家里,再由吴阿姨摆到桌上。蒋志宏精疲力竭的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就是吃喝,一边大嚼一边问道:“畜生,你在国外书读的怎么样?”

畜生手捏一根筒骨,边啃边答:“挺好的,一会儿给你看我成绩单!”

蒋志宏又问:“有没有拿到奖学金?”

蒋为宁羞涩答道:“一等的没有拿到,拿了二等的。”

蒋志宏探身伸长手臂,隔着老远的餐桌又给他夹了一条骨头:“真给你老子丢脸!”

蒋予安斜眼旁观这二位,出声提议道:“爸爸,今晚要不要喝点酒?”

蒋志宏高声向厨房传话:“小吴,去酒柜把我那瓶罗曼尼康帝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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