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为宁的确是不能拿蒋予安怎么样,于是坐着只气了一会儿,就翻身上床滚进了被子里。
蒋予安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和他是同一个牌子,不过蒋为宁经济紧张,自从出国以后干什么都要精打细算,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随意更换数码产品,现在手里用的这台还是两年前的一款。用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不敢跟着厂商继续更新系统了,怕硬件跟不上,会变卡。
和大部分的男孩子一样,蒋为宁也挺喜欢折腾数码产品的,看蒋予安现在用的正是今年出的最新款,就拿了过来翻翻滑滑,想要感受一下新os的变化。
蒋予安洗完出来,就见蒋为宁躺在床上,正举着自己手机挤眉弄眼的搞自拍。他没管他,自己拿了吹风机过来吹头发。蒋为宁拍够了,又下了个自己喜欢的游戏开始玩,玩着玩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蹬了蒋予安一下:“大哥——”
蒋予安关掉吹风机,回过头来问他:“什么?”
蒋为宁边打游戏边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打了个岔,你本来想说什么的?你搞来的那个小孩儿怎么了?”
蒋予安想了会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我觉得,可能不需要再让他留在家里了。”
蒋为宁耸了耸肩膀,语气遗憾,但表情丝毫不意外:“哇哦——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刚才还温情款款的想要做心理咨询,现在人家一没价值,立刻就止损抛手了。”
蒋予安看他一眼,说:“止损有什么不好?既然我已经不打算要孩子了,继续留他在身边也不过是耽误时间罢了。”
蒋为宁一挑睫毛,斜眼看他:“是啊,你时间宝贵,分分钟都是成百上千万的利润。”
蒋予安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直言不讳:“我时间宝贵不假,他的时间也不便宜。以他现在的年纪,正是一生中最应该上进用功的时候,这样白白的把光阴荒废在我这里,对他来说其实损失更大,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蒋为宁一盘游戏打完,把手机丢到一旁:“说不过你,反正你总有理。”
蒋予安绕到床头,掀开被子躺了上去:“我本来就有道理。”
蒋为宁往旁边挪了挪,戏谑道:“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你到爸爸面前讲道理?”
蒋予安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神色坦然:“因为人应该吸取教训,明知道前面是堵墙,你还非要往上撞吗?”
蒋为宁眨巴着一双眼睛看他,又一次无话反驳。
蒋予安道:“弟弟,道理你也听完了,可以睡觉了吗?”
蒋为宁“啪”地拍熄电灯,赌气似的翻身背对了他。
蒋予安闭上眼睛睡觉。
过了一会儿,蒋为宁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传来:“大哥,我发现人一上年纪,好像就容易变得让人讨厌。”
蒋予安闭着眼睛没回应他。第二天他叫上蒋为宁一起出门到市区里转了转,在乐高专卖店里给他买了一盒限量版的千年隼。蒋为宁当场失忆,欢天喜地的抱住他又改口道:“大哥最好了!我爱你!!”
大年初二,蒋予安坐飞机回了国。从深市机场出来,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本来打算回去蒋家别墅再陪二老住几天,然而汽车开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冯安在给他打电话。
蒋予安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通了电话:“冯安?”
冯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迟疑着开口问他:“蒋先生……你现在方便吗?”
蒋予安直接问道:“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冯安好像是非常的难以启齿,声音越来越小:“蒋先生,你认识公安局的人吗?”
和蒋予安不同,冯安这个年过的兵荒马乱。
冯家广的赌瘾一直是只增不减,冯安有段时间没和他联系,一回老家露面,立刻又有新债主找上门来,手里拿的都是按了冯家广手印的债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是年根底下,债主也要过节,更加不好拖延。冯安拿着之前从蒋予安那里得到的一万多块,再加上自己的积蓄,勉强还掉大半,好言好语的把债主送了走,企图过个清净年。然而冯家广丝毫不体谅儿子的苦心,除夕夜还约了狐朋狗友回来大打麻将。冯安按耐不住,终于说了他两句,结果冯家广非但听不进去,还觉得是儿子让自己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站起来就要动手教子,幸亏是那几朋友拦了住。
冯家广除夕夜推了一晚麻将,不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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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 作者:噗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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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大年初一早上,又被一个牌友叫出了门,说是县里有人攒了个大局,邀请冯家广去“玩一玩”。冯家广一叫就去,彻夜未归,第二天冯安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找他,警察却是先一步找上门来,说冯家广涉嫌聚众赌博,已经被收押到县公安局里去了。
冯安再怎么厌恶冯家广,毕竟对方也是自己的父亲,真被抓进去了,总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给蒋予安打了电话。
蒋予安听他说完,心中大致有了数,略思索片刻,便让司机掉头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开,对电话里说:“好,我知道了,你别紧张,我现在就过去。”说话的时候,他那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蒋予安从商多年,一贯是讲信誉的,自己签下的合约还没到期,他不会翻脸不认。但是合约继续维持下去,对他并没有什么收益,所以这次帮冯安解决了问题,他决定找个机会和对方谈一谈,最好是能够在双方都满意的条件下,把这段关系提前终止。
蒋予安如此想着,回家先放了行李,然后亲自开车上路,边往冯安老家的方向去,边给家里关系很熟的律师打电话咨询建议,又联络警政方面认识的人,层层往冯安老家所属的那个县城牵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因为自己作为毁约的一方,在道义上是理亏的,所以只能从别的地方提高谈判筹码。
他思路清晰,层层推进,甚至连对话都预想好了,然而真等见到了冯安的面,他那些设计好了的措辞忽然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冯安还要配合警察做笔录了解情况,所以他们直接约在了公安局碰面。蒋予安赶到的时候,冯安已经结束谈话从公安局出了来,正站在公安局门口的人行道上。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等了多久,蒋予安在路边停好车下来,他没看见,目光没什么焦点的望向前方,好像正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走神。蒋予安从后方走过去,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受惊似的颤了一下,朝着蒋予安的方向转过头来。
县城里没有高楼大厦,凛风没遮没掩,四面八方的往人身上刮。冯安单单薄薄的站在公安局门口,面孔苍白,耳阔彤红。仰头望向蒋予安,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刚才还在发呆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很轻的叫了一声:“蒋先生。”
这一声轻轻的,然而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喜悦。
蒋予安听了这一声,一颗心本来理直气壮的,竟然虚了一下,那些提前准备好了的动听话语也卡了壳,堵在喉咙里没能出来,只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警察现在怎么说?”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出了自己的笨嘴拙舌,并且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明明见识过无数达官显贵,再大的场合都能侃侃而谈,为什么会现在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怯场。
冯安没发现蒋予安的异样,照实答道:“警察说还要继续调查。”
蒋予安收回冯安肩膀上的手,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头脑在冷空气的刺激下彻底冷静下来了,才对冯安安抚的笑了一下,说:“那说明还在侦查阶段,没有定案。没事的,别紧张,只要涉案金额不是很大,你父亲可以出来。”
他又说:“外面冷,你去车上等我,我进去和负责这个案子的人见一面。”
然后他便要往公安局里走,可是冯安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他。
蒋予安回头问道:“怎么了?”
冯安问他:“蒋先生,你打算怎么让他出来?”
蒋予安说:“取保候审,你父亲的情节如果不是很严重,今天就可以出来了。”
冯安又问:“要花钱吗?”
蒋予安回答他:“要。”
“那不用了。”冯安说,表情和声音都很冷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
蒋予安楞了一下,觉得冯安可能是还没有搞清楚,于是告诉他:“取保候审只是一个程序,不一定真的会再审。但是如果不走这个程序的话,公安系统有自己的章程,就算我已经打过了招呼,他们也是不能随便放人的。”
冯安点了点头:“我知道。蒋先生,你别为他花钱。”
蒋予安有点困惑,想了想,自以为明白了冯安在顾虑什么,于是宽慰他道:“没有多少钱,你不用放在心上,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他笑了一下,又说:“而且是你给我打电话的,现在我人都来了,你怎么又不让我帮忙?”
冯安承认了:“是我打的电话。”然而紧接着他又说:“蒋先生,对不起,我不应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今天早上警察联系他的时候,他除了惊惶,便是六神无主。想找个人商量,可是各路亲戚早就对他们家避而远之了,他没有办法,所以才打给了蒋予安。但是后来在做笔录的时候,面对警察疾言厉色的一个又一个问题,他忽然反应过来,第一次这样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现在之所以会坐在公安局里,莫名其妙的受人盘问,遭到恐吓,全是因为冯家广——这位当父亲的,非但不保护他,反而要害他受委屈;而他家里落了难,周围亲戚邻居躲还来不及,就更别指望他们能帮忙了。
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能够找到的人只有蒋予安——也只有蒋予安愿意帮助他。
蒋予安高贵遥远,然而又温暖稳定,只要他发出恳求,必定给与回应,像是专为保护他而存在的神明。
所以他一个人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原本纠结的那些情绪都释然了。神祇本来就是不容亵渎的,不能拥有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多靠近一点,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了。
但是他不能让冯家广也与蒋予安纠缠到一起。冯家广是他甩不脱的泥潭,自己陷在里面就算了,不该让蒋予安也受到牵累——冯家广无可救药,完全是咎由自取,凭什么要让蒋予安来为他承担责任呢?
蒋予安说:“我说过的,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冯安摇摇头:“我是他儿子,天注定的事情,没有办法,不能不管他,这我认了。”他看着蒋予安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但是蒋先生和他没有关系,不应该插手这件事情的,更不用为他破费。”
“可是这样的话你父亲恐怕得判刑。”蒋予安问:“你不打算救他了?”
冯安点一下头:“你不是也说过吗,不能为了那些不在乎我的人,去伤害真正关心我的人。如果救他要让蒋先生受到损失,那我不救了。”
蒋予安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来,内心震动,一时怔住,竟是忘了回应。
冯安说:“蒋先生,我们回去吧。”
蒋予安心里有点乱。
汽车离开县城上了高速,朝着深市的方向驶去。蒋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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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微微用力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冯安就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上。
事情的发展已经偏离计划了,蒋予安心里想着,如果不想以后更加难办的话,现在就该立刻做出决断。
但是冯安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并不惹人讨厌。蒋予安偶尔抬一眼,能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一半侧脸。那是很漂亮的面孔,年轻,稚嫩,没有城府,辨别不出别人的用心,也还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大概是上车以后他已经沉默了太久,冯安有些不安,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蒋先生,对不起,让你白跑了一趟。”
“没什么。”蒋予安说,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冯安察觉出自己的烦躁。
可是冯安似乎还是察觉出了什么,又试探着问道:“蒋先生之前是和家人在一起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过节了?”
“没有,我前两天在国外,也是才回来的。”蒋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语气温柔:“还有两个多小时,你可以先睡一觉。”
冯安终于放心了,答应着嗯了一声,在座位上动了动,想调整出一个舒服些的入睡姿势。
蒋予安按了座椅按钮,让副驾驶的靠背向后仰倒,又微微欠身,帮他把前面的遮光板也拉了下来。
收回胳膊的时候,他看到冯安侧身靠在椅背上,正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干净清澈,满眼都是信任与依赖。
蒋予安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随即便承受不住似的转向了前方。右手按到冯安眼睛上,他语气有点儿凶,嗓子有点儿紧,大人教训小孩子式的说道:“不是睡觉吗?看我干什么。”
冯安眼睛被蒋予安的手掌盖住了,世界顿时一片黑暗,然而是温暖的黑暗,眼皮贴着掌心肌肤,能够感觉到蒋予安的温度。
“蒋先生,”冯安没有怕他,笑着眨了一下眼,柔软睫毛就刷过了蒋予安的手心:“春节假期还没有结束,我们是不是能一起过年了?”
这个问题好像让蒋予安想的有点久,冯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音,忽然想到以蒋予安的身份,就算是假期肯定也有很多安排,多半是没有时间留在家里的,心里就有点失落,但又不想让蒋予安为难,于是努力用平常的语气掩饰道:“我随便问的,蒋先生如果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没有别的事情要做。”蒋予安截住了他的话,声音低沉,吐字清晰,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决定:“不过除夕和初一都过了,有点可惜。你想要去哪儿玩吗?我带你去。”
冯安楞了一下,随即心脏就在胸膛里开成了一朵花。他很想笑,但是又怕自己一笑就要收不住,被蒋予安看在眼里,会觉得自己真像小孩子似的,听见出去玩都要撒欢,于是很努力的憋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说:“……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蒋予安说:“想好了再告诉我。”
冯安没忍住,终于还是笑出来了。
蒋予安收回右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但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触感,有点痒,像是被某种小动物的尾尖蹭了一下。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十多分钟后,蒋予安转动方向盘拐过了一处弯道,神情平静,目不斜视,忽然开口道:“还不睡?”
冯安偷看又被抓包,吓了一跳,赶紧闭上了眼睛。
他这两天没有休息好,上午又被警察叫去在公安局坐了半天,这时闭着眼睛躺了会儿,精神放松,很快就真的睡了过去。
车内彻底陷入了安静,只剩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在耳畔。蒋予安瞥了一眼睡相安宁的冯安,心情有点无奈,因为新一年才刚开始,他就做了一笔亏本生意。
回想公安局前的情形,他可以毫不怀疑的相信,那一定是冯安在妥协求全的十八年里,第一次如此坚定明确的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人在第一次做出改变的时候,总是最艰难的。而在这最艰难的时刻,父亲和自己,冯安选择了他。
蒋予安是商人,看重效率和利润,但也并非完全冷血无情的资本家,知道真心可贵,不应该轻易辜负。
冯安并不是个麻烦的孩子,很懂事,甚至懂事的有些让人心疼了。蒋予安觉得把这样一个孩子留在身边,应该费不了自己多少力气,更何况不过半年而已,亏也亏的有限,大不了就当行善积德做公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