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汐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时, 裴行之便已找好三个稳婆和两位乳母,如今诊出她是双身子,便又添了两个稳婆和两位乳母。
这些人的底细, 他事先命人缇月和缕月去查清楚后方命她们入府候命。
慕汐月份愈大,便愈不敢轻易出府走动。裴行之怕她在府在呆得无聊, 没个说知心话的人,便让缕月过来, 日日陪在她身边说说话。
慕汐瞧见缕月时,亦不免微诧, 险些要认不出她来。
几年不见, 缕月早已不是她当初在漱雨斋时见过的那个小女孩,说话行事亦越发稳重。
这些年,有关慕汐的事缕月也从管砚口中听过不少, 她原以为这位心高远阔的姑娘也是心仪殿下的,只是不想她反抗竟这般激烈。
如今再见, 她身上早已没了当初的明媚, 面色也总是倦倦的。
她有时候觉得感慨。
这样儿好的姑娘, 偏生被她家殿下折断了翅膀, 一生都只能困在这四面围墙里。
可她帮不了她什么,每日便只能陪她说说话,多做些好吃的给她。
慕汐临盆时, 正巧是大年三十。
窗外,鹅毛般的雪花自天边蜿蜒而下,落到院里、树枝上、河塘中,皆积了厚厚的一层。
墨色染了满天, 朗朗星空下,浮夷轩内痛苦的叫声穿透层层黑夜。
裴行之在外头焦心地来回踱步。
此前他便有吩咐:倘或有不测之时, 务必保大。
各个侍女端着热水盆来来回回,恰在此时,一个稳婆打开门朝外喊一声:“炭火盆,快把准备好的炭火盆拿进来,要生出来了。”
忙有侍女把炭火盆拿进去。
不到半刻钟,里头便传来响亮的一声“哇”,紧接着,又是另一道稍小点的声音。
时辰可巧过了子时。
灿烂的烟火声从窗外远远传来,淮州城中的所有人都在恭贺新处。
大年初一,慕汐生了一对龙凤胎。
母子三人俱平安。
孩子出生后,慕汐便昏睡了过去,裴行之忙进去守在她榻边。嬷嬷将孩儿清洗一番,抱给裴行之瞧。
男人看着襁褓里这两个他强求来的孩子,又看了看睡着的人,一时间不觉湿了眸。
慕汐睡了整整一晚。
阳光透过窗扉洒进来时,她才缓缓睁开眸。
男人坐在榻边,满脸笑意地轻摇着摇篮,似乎还不曾发现她已醒,不想下一秒,他一转首,见她睁开了眼,便忙温声笑道:“阿汐,你可算醒了。你可知,你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先出来的,是哥哥。女孩很可爱,与你很相像,很漂亮。”
男孩不过简单的一句略过,女孩却连用了三个“很”字,慕汐瞧得出他有多喜欢这个女儿。
可她现下只觉得疲倦,半点都不想应付他,便只是扯出一丝笑,道:“嗯,我累了,还想再躺会,你让乳母把他们抱走吧!”
见她这般,裴行之有些落寞,讷讷地问:“你,你不瞧瞧他们么?”
“不必了,我想歇会。”
还未等裴行之再说些什么,慕汐便已侧过身,再不瞧他。
他强求来的孩子,她能有什么感情?
裴行之无法,只得命人乳母将他们抱出去,一面回首与她道:“那你好好歇息,等你好些了再给他们取个名儿。”
慕汐闭着眸,头亦不回地道:“不必了,名字你取便好。”
她冷淡又疏离,好似全然没有一丝想同他交流的欲望。裴行之气极,可见了她这般虚弱,到底又敢对她发脾气,便只好道:“也好,我想好了便同你说。”
慕汐没再回话。
孩子百日时,裴行之斟酌再三,才想好了名字。
男孩,峤熠。
女孩,知意。
熠与意谐音,他只愿他和慕汐之间的生活熠熠生辉、知冷知意。
只是现实从不如他意,从峤熠和知意出生到他们三岁,慕汐却从未抱过他们一次,应她的要求,她坐完月子后,便重新在外头租了个铺子,开起了医馆。
每日卯时她便起身到医馆里,忙至戌时才回府,每每他抱孩子过来让她瞧瞧,她总推脱自己身子乏,沐浴一番后便睡下。
一连三年,她竟没有一日休沐。
裴行之有时不禁怀疑,她究竟是真的忙,还是在躲着他们父子三人。
他原以为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他死去的那一日,谁知有一日晚,外头下起瓢泼大雨,乳母匆匆来禀,知意不知为何忽然发起了高烧。
此时的他正和慕汐躺在榻上,闻言他忙披衣起身,本欲让她继续睡着。
岂料她竟也披衣起身,撞上他满目疑惑的神色后,反一脸淡定与他道:“我好歹是大夫,他们到底也是我的孩子,我还没冷血到这种地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便已跟着乳母匆匆过去了。
慕汐赶到时,才发现知意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昏迷不醒,单是冷敷已然不起作用,她忙取来药匣子为知意施针。
直到半个时辰后。
知意的烧才渐渐褪去。
峤熠却在此时哭着走进来,问她:“阿娘,妹妹,妹妹会不会死掉?”
为免他扰得到知意,慕汐忙过去将他抱起。
不知为何,闻得峤熠此言,泪水顿时淌了她满脸。
慕汐轻轻地拭掉他面上的泪,温声安慰他:“不会的,妹妹不会死的,阿娘已经把妹妹救下了。”
峤熠泛着泪光,软糯糯地道:“阿娘不是不喜欢我和妹妹么?”
慕汐笑了,“怎么会?谁同你说阿娘不喜欢你和妹妹的?”
峤熠伤心地道:“没有人同我说,是阿娘从来不肯抱我和妹妹。”
“阿娘现在不是抱你了么?”
峤熠垂下脑袋,交叉着双手,有些不敢看她,却又轻轻地点了下头,“嗯,阿娘确实抱我了。那,那以后也抱抱妹妹,好不好?妹妹,妹妹也很想阿娘抱。”
慕汐闻言,登时潸然泪下。组了好半晌,她才泛着泪光点头道:“好,好,阿娘答应你。”
守在他们母子三人身边的裴行之见此形景,泪水不由得涌上眼眶,然他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自这以后,慕汐和峤熠、知意亲近了许多。
许是血缘关系使然,这两个小家伙每至午膳时分,便时常缠着他,要他一块送饭到医馆给慕汐。
裴行之无法,只得顺着他们的意。
知晓慕汐想隐藏自己的身份,裴行之每每过去,便皆是后门进入,慕汐见了他们,倒也十分开心,连饭都多用了几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年多。
鹤州瘟疫的到来,彻底将这平静撕碎。
这一场瘟疫比兰州时更可怖,人染上病时,会全身高烧、泛起红点、面色发紫,好似中毒一般。不到三日,病人便会彻底死亡。最可怕的是,人死后,身体不到两日便会腐烂,但凡接触到尸体的一星半点,皆会被感染。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慕汐没有回府,她拎着药匣子想直接雇辆车前往鹤州。
瓢泼大雨下,男人驾马拦在跟前,厉喝:“慕汐,你和我回去,这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的大夫,还轮不到一个女人上去。”
慕汐原不欲出去,可乍然闻得他此言,她仍是忍不住掀开帘子,朝他冷声道:“裴行之,别小看一个女人,你认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我的性子么?此番我是去定了。”
裴行之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好似知晓自己必定拦不住她,便只好道:“你忽然离开,要让我和峤熠、知意如何说?你好歹,好歹回去同他们说一声,明儿再走也不迟。”
闻得他此言,慕汐脑海里顿然浮现那两个孩子的笑容。
且她深知她若不应了此事,裴行之亦必定不会让她出这个城门。
到那时,她又能如何?
慕汐唯有回府一趟,好言同峤熠、知意说要出趟远门,不日便会回来,届时再给他们讲戏文。
峤熠和知意听了,自然拍手叫好。
直到将他们哄睡,慕汐才回房歇息。
深夜,她躺在裴行之怀里,难得软了语气:“你就让我去这一次,回来后我必定安下心和你好好过日子,此生再不离开淮州半步。若违此誓,不......”
她这话还未说完,裴行之便冷下脸道:“不许你发这种毒誓。”
言及此,男人轻叹一声,半晌后才缓声道:“这次我不阻拦你,我要和你一起去。”
慕汐微诧,猛一抬眸。
然不论她如何劝诫,裴行之就是不肯让她一人去鹤州。
她无法,只得和他一块登上前往鹤州的马车。
没日没夜地赶了七八日,慕汐一行人终于来到鹤州。由于瘟疫过于严重,鹤州已然封城,过来支援的将士和大夫在城外搭起了帐篷。
慕汐做好防护后,来到鹤州的当日便想进去看看情况,谁知裴行之非得想同她一块。
她无法,只得好言安抚他:“这里乱糟糟的,有你在外头指挥,我才能放心,若有何事,你再冲进去找我也不急,我很快便出来。”
管砚忙在一旁附和道:“殿下,娘娘此言有理,里头灾民太多,极有可能会有暴动,您在此处我们也可安心时。”
眼见他还在犹豫,缕月见状,自告奋勇地道:“殿下,您且安心,我和娘娘一起进去。”
裴行之闻言,蹙着眉思量片刻,方一脸担忧地叮嘱慕汐:“那,那你务必要注意防护,凡事不要逞强,一定要先以保护自己为上。”
慕汐点点头,正要转身进城时,却蓦地想起些什么,便回道望向裴行之,漾起唇角:“夫君,从前一直忘了跟你说,峤熠和知意,真的很可爱。我,我很喜欢。”
她那笑意,灿烂得恍若天上的星辰。
裴行之看得呆怔在原地。
她从未这样对他笑过,今日是
第一回 ,也是第一次主动喊他“夫君”。
等他回过神时,慕汐早已进了城。
谁知她这一进,便是半个多月。
裴行之再次见到她时,是由担架抬出来的。
缕月覆着面纱,泛着泪光,哽咽道:“娘娘,娘娘自进城后,见了那些病人,连夜研制药方,五天五夜不曾睡过。奴婢在旁劝了无数次,娘娘也不肯听。后来,后来娘娘还是病倒了,娘娘从前儿便出现症状,奴婢让娘娘赶紧出城,可她还是不肯听,还是要守在药炉前不愿离开。直到今儿一早,她废了好多个药方,才将治疗瘟疫的药方研制出来,可是可是,就在那时,娘娘就撑不住了,便......便在那时......”
缕月任由泪水淌了满脸,哭得泣不成声,“殿下,娘娘说了,要,要尽快将她烧了,她不想自己全身腐烂。届时,届时要将她的骨灰洒到山间去。”
裴行之怔怔看着担架上那覆着面纱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走过去。
管砚忙哽咽着拦腰抱住他,“殿下,娘娘染了病,您碰不得。”
裴行之拼命挣扎着,面色狰狞地厉喝:“滚开。本王不信,本王不信她就这般死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话未道完,管砚便一把打晕了他。
因有了慕汐研制出来的药方,鹤州的瘟疫得到了遏制。
最终裴行之还是按慕汐所言将她火化,可他到底没舍得将她的骨灰洒向山间。
朝朝暮暮,到底还是他妄想了。
他一手把峤熠和知意带大,依着慕汐的抱负专门为女子建立了医馆和学堂,改变了郦朝百年来女子不能从医的惯例。
山河流转,日月如梭。
多年以后,他眼瞧着峤熠和知意成了亲,他终于了无心愿,便带着装了慕汐骨灰的坛子,走向了她所在的世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