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六)

7 / 99 章 · 3,265

“最后一场比试,你要如何比?”张暄扳回一局后很是威风,并不把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乔松的眼在钟淳身上不怀好意地扫了一圈,才抱着臂一锤定音道:“我要它们比角斗。”

“角斗!??两只畜生也能比角斗??”

“会不会有些太凶残了,奴儿三三长得这样乖巧,定是打不过另一只的……”

“……要是一会见血了该怎么办?”

“……”

钟淳闻言面色也不大好看。

角斗源自周朝的“角抵”,本是宫廷中助兴玩乐的娱戏之一。在角抵戏中,宫人们面戴百兽青铜漆面,有时扮作鱼、龙、虎、熊等兽,有时扮作阴司十方鬼神,随着鼓瑟乐声起舞相搏,成了当时颇受喜爱的闲趣娱乐之一。

而后角抵又逐渐发生了演变,出现了摔胡与角力等相较暴力的方式,而角斗无疑是其中最血腥的一种。角斗中少了先前角抵规则对“贴摔”与“合抱”的桎梏,这便意味着相斗双方可以用千般万种残忍的方式使对方摔跤落败。

大宛集市中就暗藏着不少角斗场,里头不仅有斗兽的,据说还有把人栓起来斗的,这些人与兽往往背负着万千钱赀的赌注,一旦角斗开始,擂场便会陷入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疯狂中。

那乔二分明是看出他逊于打斗的劣势,才特意出此下招,不管最后输赢如何,都要他在那黑脸猫儿处遭一番皮肉之苦。

“怎么,心疼你这皮实肉厚的小畜生了?”

乔松知张暄胜负心重,故意用言语激他:“现下一胜一负,若你想反悔也倒还来得及。”

“只要你跪在地上叫我几声‘爹’,这最后一场就当我让给你了……”

“呸!谁稀罕喊你‘爹’,我当你爹还差不多!”

张暄心下已有不安的隐兆,但又搁不下面子,只得粗着嗓子嚷道。

他又眯着眼看了看乔松那只“奴儿黑黑”,心中却已悄悄地兜过百转千回:

这家伙又黑,又瘦,感觉皮挺糙的,不知道牙利不利?

要是奴儿三三真被它咬伤了怎么办?

奴儿三三平时惯会逃的,每次自己想同它亲热时都会被那只胖猫儿一脚蹬开,有时看着它鄙视的三白眼,自己都要怀疑奴儿三三是不是人变的了……

罢了罢了,那家伙这么机灵,这次也一定能躲过那甚么“奴儿黑黑”的!

“奴儿三三,这次你若赢了,我便……”

张暄凑到钟淳脑袋边上,呼出一口热气来:“我便将阿父房中那些有关天文星象的奇书都偷来给你看——”

钟淳抖了抖耳朵,心中却有些意动。

这些日子他被小魔头带去学堂时曾偷偷翻过他的课文,试图从《易传》、《卦魂》中读懂那些星宿命理之说,好早日寻到恢复原身的法子。

想不到这些小动作都被那人看在眼里……

“嗷——”

他把爪子搭到张暄手上,表示自己欣然同意了。

乔松冷眼看着那一人一猫,重重地嗤了一声。

最后一场比试开始——

钟淳望着那乔二远远地给奴儿黑黑喂了什么东西,那黑如炭的胖猫儿便听话地抬起了前肢,成了个双腿直立的姿势。

随着对面一声令喝,奴儿黑黑便伏下身,彷如一阵乌色的狂风般四爪并用地朝他奔来,一只既厚又重的利爪迅猛地朝自己扇了过来。

好快!

钟淳刚躲过那黑猫儿的猛扑,背上便又重重地挨了一记,整个人被那看似瘦弱的奴儿黑黑给压在了地上。

他睁大了眼睛,只见面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一嘴参差不齐的獠牙,仿佛下一刻便要刺穿他的皮肉一般!

那牙应当自出生以来便未洗过,泛着股被烟炙烤过的熏黄色,堵不住的血腥与恶臭味扑面而来——

钟淳忍着呕吐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才踹了那猫儿一脚,趁着它痛得嚎叫的间隙将自己团成一团球,才狼狈地滚了出来。

“你这奴儿三三真是够‘有骨气’的。”

乔松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直把张暄气得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那奴儿黑黑环顾四周,见钟淳又逃到了假山后头,便忙撒开腿、咧着牙迅速地追了上去。

钟淳既上不了树,也下不了水,便只能借着这假山山石的崎岖之地跟那奴儿黑黑兜圈子,意图消耗它的体力。

那猫儿跑到前边,他就躲到后边,那猫儿追到后边,他又躲到前边……

这么几个来回,钟淳望着依然精神抖擞的奴儿黑黑,摸了摸自己逐渐开始打颤的胖腿,不禁悲从中来:

——感情这消耗的是他的体力啊!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

京郊有山名为罗浮,山中有一道观,相传为周朝玄弥年间所建,前朝时几经战火,道观中的修士纷纷逃散保命,到了大宛年间只落下一处遗址。

但又因这道观所处之地甚是玄妙,观外竹林缭绕,清溪淙涧,登上高台,更可观远山叠嶂,林树千里,于是便有一名为田忡的富商在此开辟了一座幽僻洞府,作为自己与友人们夏日消暑的住所。

田忡死后,他的洞府便被后人改建成了一处雅阁小筑,作起了生意来。许多风流名士纷纷闻讯而来,喝一壶这罗浮小筑特有的百花冷陶,听一曲风过竹林的瑟鸣清音,不失为一件人间雅事。

此时此刻,罗浮小筑的高台之上,有二人正对坐着饮酒。

一人素巾白袍,端坐于榻,另一人僧衣短褂,箕踞而卧。

一人端方守礼,一人狂放不羁,倒衬得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那举止放荡的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张鄜自少年便相识的挚交,人称“侠云无迹”的任西东。

“世渊,我此行从萍州一路北上,可是听了不少有关你的传闻啊。”

那任西东虽身着僧袍,但眉目生得却比女子还要妖异,轻轻一挑眉,面上便生出了无限风流之意。

张鄜早已习惯了老友的平日姿态,因此只是淡淡地回了几字:“何等传闻?”

“听闻圣上近日里不仅要立乔氏为后,还有意提拔其兄乔敦为大司马,将三军之权全交付至其手中。”

任西东举起桌上那槐叶浸的冷陶一饮而尽,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喟叹,冲他眨了眨眼:

“究竟是传闻还是真事呢?”

“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张鄜以问答问,也抿了一口杯中冷陶。

任西东笑了笑:“是真便了不得了!”

“自蔺家出事之后,大司马一职便一直空悬,而底下的几位将军都是丞相从军时的旧部,这回若那姓乔的坐上这大司马之位,只怕军中各部都要大换血了。”

“看来呀,丞相这回是真要‘失势’咯。”

张鄜闻言亦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失势也好,届时我便有空同你一道游历河山了。”

“别了!就算我同意,你底下那么多门生同意吗!?”

任西东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口气,正色道:

“世渊,皇帝越来越忌惮你了。”

“连我都能看得出,朝中那些个老滑头又怎能看不出?说真的,你哪日不如找个致仕的理由,去终南山避祸算了。”

张鄜却不动声色地回绝道:“避得了一时,岂能避得了一世。”

“陛下近年来身体欠恙,我若同他人一般避世,朝中大小之事,谁能处理?”

话中道得是“谁能处理”而非“谁来处理”,仅一字之差,任西东便明了张鄜的意思,只在心中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道:

“陛下既立了新后,想必离立储也不远了。”

“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张鄜这回凝眼看了他许久:“此话是你自己想问,还是别人教你替他问的?”

当今圣上既忌惮丞相的权势,又倚重丞相的权势,近日虽出现了君臣疏远的迹象,但朝中却依然无人能撼动张鄜的话语权。

皇上立储在即,朝中人人都知丞相一言可抵万金,若是哪位皇子得了那人的青睐,他便离那众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不远了。

故而此话不仅相当于试探,问的时机也是相当暧昧。

任西东闻言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但在那人如炬的目光下还是坦言道:“……虽是替人所问,但我也想知道你的看法。”

他为人豁达洒脱,平日里在京中亦是好友如云,而那些好友也大多出自名门世族,与宫中的妃嫔皇子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他才张口问了半句,便被张鄜给察觉了。

“相比于其他皇子,似乎三殿下与四殿下的文采学识要更好一些。据说两人的剑术武艺不相上下,乃是文武俱全的栋梁之才。”

“六皇子与八皇子玩心太重,比起那两人似乎便逊色了许多,还有十三皇子……”

任西东摸了摸下巴,看向张鄜:“我听闻前阵子十三皇子似乎骑马落摔了,据说一直躺到现在都没转醒呢。”

“宫中请了太医给那小殿下瞧病,说十三殿下身体脉象都很平稳,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不知怎的就是不见转醒,这倒也算是一件奇事……”

张鄜正要开口,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陈仪的声音带着些许慌张。

“进来。”

任西东见着陈仪掀帘而入,俯身在张鄜旁贴耳道了几句,只隐约听见“小公子”、“学堂”、“闯祸”有关的字句。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他便见到自己好友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钟淳(举牌子):拒绝动物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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