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石头摩擦声和风声在我耳边作响,与此同时是更巨大声音的出现,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数十道石梁一齐移动所发出的共振,听久了后我才惊觉不是。
原因是我的一条腿碰到了岩壁上的浮雕,那是一只手执幡旗的龟面仙,这一下就引起了我的警觉,因为这块岩壁本应该距离我们很远,田小七都是绕了好几道石梁才跳到我这里来的。
我一抬头,就见那对面原本隐藏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的浮雕霎那间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视线范围之中。
我瞬间反应过来,大骂道:“快他娘的往上爬!两边的岩壁正在向内挤压,这墓主想把咱们压成肉馅做包子,这他娘的是个陷阱!我们中招了!”
我们两个趴在石梁上的时间足够长,基本已经适应了石梁上下移动的规律,我吼完一通,就见田小七已经松开拉着我的一只手正在调整姿势准备往上跳,但她被我拽着趴在石梁上,没有着力点。
我这时也顾不着害怕了,抬头去寻找适合的石梁,两侧的浮雕显现得如此明显,那足以证明它们向内挤压的速度已经变快了,这道天堑真正合上说不定根本要不了十分钟。
“我把你甩上去!”我两只脚攀上石梁,尽力让动作开到最大,喊道。
我找到了一根距离我们最近的石梁,跟田小七对视了一眼,一只手抓紧刀柄,刀刃割得我满手是血,想来已经割深了,但我现在没功夫去考虑这个,调整好姿势,我调动另一只胳膊的所有力气,大喝一声将田小七往上甩。
她比较轻盈,我一放手她就很顺利地挂在了上方的石梁上,然而我手里的爪刀却同时发出“铛”地一声脆响,刀刃居然被我一用力给掰断了。
“甘霁!”
这一切发生得快到我只来得及护住头,手电被拍掉了,我翻落下去,没有任何缓冲地撞在了一根正在移动的石梁之上,石梁移动开,我又开始继续下坠,而我只能听到身体发出的闷响,我跟一只肉球一样被这些实心的石梁撞击,半分钟不到我已经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用重锤敲打了无数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停止了下坠,刚停下来,我就挂在半空中吐了一口血,嘴里嗓子里全是浓浓的血腥气,人被撞得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拽得快要脱臼。
拽住我的人把我从半空中拖上来,用手电去照我的瞳孔,他的声音时有时无的,我顿时被喉咙里涌上来又一口血呛醒了,嘴边全是血沫,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快走,先走!”我隐约听见何瑜这么喊,接着我很快就感觉到身体的挪动,他搀着我的胳膊把我背起来,然后就往黑暗中狂奔。
跑动中的颠簸给我肺都要颠出来,何瑜一边跑我一边在他背上咳,等他的手电光彻底停下来,我也给咳清醒了,我们跑进了一处龟仙人浮雕的手心,那里开了一扇山门,后面是人工修建的甬道。
田小七在前面等,何瑜的手电光与她汇合,何瑜四面大致扫了一下环境,又看了看身后,可能觉得暂时没什么问题,就赶紧把我从背上放下来,让田小七给我做检查。
我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但胸口疼得厉害,听力也是时有时无,心说这下摔得确实够狠。
“看得见我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别他娘的是真的摔傻了”何瑜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艰难地抬起手把他的手给拨开,疼得靠在墙上一阵阵地抽气,但同时我又很开心,开心的是何瑜最终还是没有把我自己扔在底下,他当时不管说多狠的话,最后还是会过来帮我,不过是骂骂咧咧地帮我。
“你怎么”我勉强说了几个字。
何瑜蹲在我边上就说:“你别误会啊,我本来确实是要上去的,但是绕回去之后发现那一层是条死路,跟你说的一样,上下不通,我只能又折返回来,结果岩壁突然开始动了,我就觉得不妙,肯定是你小子又干嘛了。”
我胸口还在疼,但比刚才的程度轻了一些,这里没有专业设备,环境也比较恶劣,田小七只能一边轻轻按压一边问我哪个部位疼。
“但是他娘的,我刚趴到石梁上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你掉下来,所以我赶紧去接你,不过还行,接到了就还行。”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会去转一转自己的手腕。
我知道他从这么远跑过来拉我这么一个基本无意识的人,百分之九十自己的手腕也伤了。
田小七瘫倒在地上,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的感觉,她说:“可能是肺挫伤,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摔了太多次了,不过从刚才的出血量来看,不算太多,可能只是轻微挫伤,但我们确实要开始想想该怎么出去了。”
何瑜再次检查了一下四周:“我们的位置已经很深了,但是这个位置居然还留有空气,所以说不定我们其实并没有走错路,而且刚才那扇我们进来的门,很像墓门。”
“你是说,这里才是真正的地宫,咱们误打误撞,本来是想活命,结果找到了地宫的入口?”田小七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蹭着墙往上挪了挪,吐掉嘴里的血沫说:“那我和路阿爻之前的推断应该是正确的,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地宫,外面那些都是幌子,是最外层,只不过我刚开始没有注意到这扇墓门。”
“什么意思,你俩有什么推断?”何瑜去研究墙上的纹路。
我就把之前跟路阿爻推测出的“三层新旧墓”理论简单给田小七和何瑜讲了一遍。
何瑜摸着墙壁上的纹路,转回头来看我:“所以说,如果不算已经倒塌的近代研究所,这整个墓葬群的结构应该分成三层,那你俩当时分析那些石头的年代了吗?”
“一个旧一个新,具体年代不知道。”我回答他。
何瑜看东西的能力很强,他此时就点点头:“那应该没错了,建造这座地宫的人至少有两波,我看了一圈,现在这里的墙壁都是一个时代的,你觉得这里会是第二层还是地宫核心?”
我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田小七见势马上过来搀住我,借着何瑜的手电光,我用袖子随便抹了下嘴边的血迹:“如果我猜,这里应该刚到第二层,也是最凶险的一层,前面那些只是开胃菜,修筑者堂而皇之开出这么一道墓门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进这里。”
“或者说,他认为即使把我们放进来,我们也不可能有能力进入主墓室。”
何瑜一听我这话就提了提裤子走过来扶着我:“这话说得挺狂啊,我平生最烦的就是这种装逼的,之前那传说,也没看出来济云师是个这么狂妄的人啊。”
我摇摇头说:“我感觉不太对劲,这座地宫给我的感觉不对,我的幻觉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这里面葬着的真是那个传说中神通广大的济云师,那这座墓很可能并不是他所设计修建的。”
我之前进入了两个幻境,第一个幻境是在镇墓兽的脑袋里,那时候我看到的济云师是被绳子吊在半空中的,全身被绳子捆住,并且以纱丽覆面,我认为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的葬法。
而济云师正儿八经躺在棺椁里,这就是第二个幻境的内容了,第二个幻境要传达的信息很多,我先看见了多年以前的研究所,又看见了434考古队的成员,我外公参与了这件事暂且不算是最令我惊讶的,最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还把济云师的棺椁整个儿起了出来,还运到了研究所里。
这两个幻境十分具有迷惑性,这些事情是否真正发生我不清楚,因为现实中我并没有在镇墓兽内部看到有什么吊尸,也没有在研究所里看到有什么棺椁,但我现在也只有这么两个虚假的幻境作为参考。
于是我把我在幻境里看到的细节讲了出来。
“你觉得,这里的幻境真的有可参考性吗?”何瑜问我,他显然觉得参考幻境里的信息出去这个法子不太靠谱。
我扶着墙,尽量不让自己咳的那么剧烈:“如果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愿意去相信幻境,但如果按照我的幻境来向后推测,起初济云师的尸身很可能并不是被存放在棺椁中的,只是后来被什么人挪进了金丝楠木棺椁里。”
何瑜想了一会儿,就说:“你推理出了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没听出我的言下之意,我都要被他气笑了,于是继续解释道:“意思就是说,如果这里的第二层地宫其实是为了保护主墓室里存放的金丝楠木棺椁,那在我的幻境中,434考古队已经把棺椁运出去了,虽然我们没有看到棺椁的真面目,但也可以从侧面说明,这里曾经已经有人进来过,而且这些人完好无损地出去了。”
“所以说,这里会遗留下来这些考古队员的痕迹,我们只要跟着他们的路线走,也能走出去。”田小七理解了我说的话,接着我的话说道。
我撑着墙点点头。
何瑜一拍大腿:“这么说的话,他奶奶的咱们就不用害怕了,走就是了!快,小幺,我背着你,咱们赶紧找路出去!”
何瑜立刻转身半蹲在我面前,我胸口处的疼痛一直没有减弱,可能真跟田小七诊断的那样,是那什么肺挫伤,虽说挺到现在没死成很可能是轻微的,但我现在要想独立行动是基本不可能了。
我趴上何瑜的背,这一次我感受到了自己实在是个累赘,如果何瑜没有回来,我绝对要摔死在裂缝里,就算当时没摔死,后面也得被裂缝压成肉饼。
我很不好意思,对何瑜道了声谢。
他就骂我:“说什么呢,说谢谢也得回去饭桌上说呀,我跟你讲,这一顿饭不行,得两顿,在这儿说这个我可不认,我是看透了,你跟姓路的你俩一个样,都是劲劲儿的,那是认个死理,一点儿话不带听的,你说这斗就在底下又不会长翅膀飞了,咱们收拾了再下来能死不?”
这回我没有反驳他,他的声音让我难得有了一些安全感,他现在想怎么骂都行,怎么骂我都听着,就是不知道路阿爻现在怎么样了,不过想来他肯定比我好得多。
两个人稍微整理了一下剩余的装备就开始继续往甬道的深处进发,何瑜一往前走,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墙壁就越发开始感觉到困,不知道是不是失血太多了,眼皮一直打架,不一会儿眼前开始恍惚,身上开始手麻脚麻起来。
就在我快要睡过去时,何瑜突然叫了我一声:
“小幺,你说这第二层机关重重,这走了那么久,也没见什么机关呐?”
我思考他的话,思维又开始重新运转:“我那只是个假设,以前能工巧匠虽然多,但这是海底,在船上铺设机关还是比较困难的,再加上,海水腐蚀、时间这些因素,原来有机关的地方不运转了也有可能。”
“嘿你说建造这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搞出来的东西都这么恶毒,又涂毒又幻境又养宠物的。”何瑜又问我,“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济云师建造的?”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点的确是我凭空臆造出来的,也可能是我在第一个幻境里看到的尸身太过凄凉,让我有了济云师不至于如此的结论。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幻境给我的暗示吧。”我如实说。
何瑜一直说话是为了不让甘霁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