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云师?这名儿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何瑜目光望天,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样,想了半天,他突然“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风水师!”
我注意到自己说完这个猜测,路阿爻难得地沉默了,我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说路家宗祠里的记载是唯一能证明济云师这个人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么路阿爻对于济云师的了解肯定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见他一直不说话,我就去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这个墓葬必须要跟一个人有关,我不希望是济云师,他为人城府极深,再加上他在堪舆和奇技淫巧上颇有造诣,如果传说中那个故事是真的,他真的得到了一种能够让人死而复生的灵药,谁知道他的墓里会有什么?”路阿爻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他这么说,我也开始感觉后脖子上有一阵阵凉风掠过,这种感觉跟之前不一样,倘若之前是纯粹对于死亡的恐惧,那么现在就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我简单回想了一下,布置这座墓葬的人十分狡诈,每一个点、每一个细节他都计算在内,先是镇墓兽里用有毒彩绘画出来的纹样,然后是各种各样能够致幻的物质,还有路阿爻他们碰上的“鬼洞”和裹古尸,以及我在研究所里看到的白尸龟仙和那个海和尚。
对了,海和尚,那只海和尚十有八九就是从这墓里跑到研究所里去的,当时我的位置应该还在外围兜转,这座墓的防水层里居然已经放了那种具有杀伤性的怪物,这就说明,墓主人明摆着就是让人有来无回,有进无出。
“我有个问题,”何瑜举手,我摆手让他说,他就坐近了点儿,压低声音说,“我发现有个事情很不对劲,想跟你们说一下。”
“怎么不对劲了?”我问。
他说:“来的这一路上,你们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刚才咱们说的这些,小幺你中幻觉,我跟老路又被鬼洞摆了一道,以前还有个什么434考古队进来,这已经足够说明这里头很有门道了。”
我接话:“然后呢,你觉得什么奇怪?”
“既然这里头有这么多门道,连你跟老路都被这墓主给耍了,那以前那盗墓贼进来,还挖了盗洞,但为什么咱们一路过来连一具盗墓贼的尸体都没看到呢?”
我倒是没有觉得这是个问题,就回他:“说不定是拿完东西就出去了,又或是没有进墓,改道从研究所出去了。”
我刚说完,何瑜上来就拍了我脑袋一下,骂道:“你丫跟老路都中招了,老路跟我活活被那些东西追了五六公里才甩脱,普通盗墓贼进去,怎么可能出得去?还有,你说可能改道从研究所走了,你说那研究所这么危险,你跟田小七两个人都差点困死,那盗墓贼有多大机率能出去?”
他一说完,我就默默开始思考,说来我中招也是经常的事,但是路阿爻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这次连他都被墓主耍着玩儿了,如果说那盗墓贼真的出去了,难道那盗墓贼比路阿爻道行还深?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这火烤着烤着就开始犯困,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才把我们从困意中唤醒。
田小七醒了。
她还懵着,抱着毯子眯着眼睛坐起身打量了我们三人一龟,我怕她是不方便,毕竟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和我们仨大男人在一块儿,上回还搞得很不愉快,难免尴尬,于是就拿起路阿爻身边的包翻了翻,打算拿点儿衣服。
路阿爻看了一会儿田小七就回过身来,将树枝扔进火里站起身,对我交代道:“把包给她,衣服没剩几件了,让她自己挑吧,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说完他站起身,抽出裤腰带上别着的砍柴刀就独自走了出去。
我刚要从地上站起来,何瑜就一把拉住我,低声说:“小幺,这次兄弟们为了你可是豁出去了,老路还没痊愈可就下来找你,我俩跑了几公里差点给跑死过去,你可得顶住美色的诱惑,绝对不能叛变!”
我推他一把:“妈的,别乱说,我能跟你一样吗,谁他妈叛变了!”
接着我俩互损了几句,他就自顾自坐地上去玩乌龟了,我则拎着敞开的包,走到裹着毯子的田小七身前,蹲下身把包给她放下。
“何瑜不知道你也跟我在一起,下来的时候带的全是男士的换洗衣服,不过都是新的,这里太冷了,等再往里进点儿会更冷,你挑挑看哪些能穿,先凑合穿吧。”
路阿爻生火的地方距离正好,这样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太越界,又不会感觉到阴冷,田小七睡着的时候也在火光的范围之内,万一出事也不至于注意不到,此时田小七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整个人处于一个相对干燥的状态。
我放下包就又走了回去冲着火光坐下,何瑜正要往回看,我就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让他转回去乖乖坐好,很快身后就是一阵毯子和衣服摩擦的声响。
“正人君子嘛。”何瑜挑眉揶揄我。
我斜了他一眼:“谁跟你似的。”
何瑜呵呵一笑,凑到我跟前轻声说:“你下水的这段时间,你猜我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洗耳恭听。
他接着说:“道上的风向变了,田雨青在内蒙失踪了,田笑也跟着失踪了,田听寒下落不明,田家上下现在是一团乱麻,我听我家的人说,他们家一半的盘口都被手底下的大头十三给抢占了,现在十三带着人到处逮田小七这娘们儿,她能跑到这儿来,多半也是为了躲避。”
“这我知道。”我说。
我并不是太过吃惊,像我们这种灰色行业,家里的主心骨出了事,手下人和家里人被牵连是相当正常的一件事,所以一般干这种活的,要么就是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心腹,要么就是有一笔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巨额财产,以作东山再起的资本。
何瑜用指头戳了我一下:“你怎么就听不懂我什么意思呢,我的意思是说,你出去之后最好跟这娘们儿划划界限,田家十三现在在道上威名赫赫,你可别去触他的霉头。”
“可田家十三夺的是田家的盘口。”
“屁!他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你们家有黑蹄铁,谁拿着黑蹄铁,盘口就听谁的话,田家可没有这玩意儿,盘口又没写她田小七的名字,谁认呐?主事人失踪,那谁能镇得住场子,谁就是下一个主事人!”
身后的布料磨擦声消失了,何瑜迅速闭嘴跟我分开来,田小七抱着包也坐去火堆边烤火,她穿了大了一号的冲锋衣和裤子,幸好裤子有带子能系上,这样一来虽然大了一码但总不会掉。
气氛一时间相当尴尬,何瑜对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但这次又是因为田小七把口粮都给了我,又拖着我在洞里爬了那么久我才能够得救,他有些拧巴,不愿意主动开口,田小七自知理亏也不愿意开口,我很清楚这样的队伍走下去不是办法,只能主动挑起了活跃气氛的大梁。
“那个,我们现在是走到哪儿了?”我问何瑜。
何瑜用石头给我在地上画了几道,指着那歪七扭八的方形图案说:“我们从墙里把你俩刨出来,又沿着神道走了很久才找到了这间比较安全的耳室,老路说这是一件临时存放陪葬品的耳室,以前这里大部分的陪葬应该都已经转移到主殿或是配殿了,所以这里才空了下来。”
他说到这儿,路阿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我这才发现,他出去也没带手电,等于摸黑出去然后摸黑回来,我看见就有点生气,他本来还带着伤,这万一哪里再磕了碰了怎么办。
见他回来,我们几个都纷纷站起来,我率先过去刚想数落他几句,他反倒先开了口:“整理好装备,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怎么了,怎么不安全了?”我问他。
他看了看我:“你跟我过来一下,墓道里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路阿爻点名是只要我跟他一起出去,田小七也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主动弯下腰帮助何瑜整理放在角落的湿衣和氧气瓶。
路阿爻说完就一个探身出了耳室,我怕有什么事情,也连忙打开手电跟上去。
耳室外就是一条横向的神道,神道修的很宽,地上的砖开裂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出去之后就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冷气从脚踝直窜进裤筒,我还有点难以适应,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路阿爻打着光线最暗的手电快步往神道的一个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砖块碎得很没有规律,稍不注意就能把人绊个狗吃屎。
我始终注意着脚下,没看清路阿爻到底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他一停下,我直接撞上去了,这次撞得非常结实,瞬间给我撞得眼冒金星,摸着鼻子往后连退了两三步。
路阿爻愣了一下,要过来扶我:“没事吧?”
我摸着撞得疼痛的鼻子,对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到底发现什么了,走得这么快。”
路阿爻侧过身去,他一侧身我就看到后面的墙壁了,这是神道两侧的墙壁,用的都是一些整块实心的石头,我用手电筒大致扫了一下,这些墙壁上面既没有雕刻字体又没有什么花纹,光秃秃的没有凹槽。
我顿时有些不太明白,心说这是什么意思,大老远地带我过来,就是想让我看石头?难道路阿爻还会赌石,这石头其实是一块巨大而又珍贵的翡翠玉石?他这是在暗示让我切回去补贴家用?
“什么意思?”我眨眨眼。
路阿爻深深叹了口气,突然向前一步过来拉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心往那堵墙上贴,我非常迷惑地看着他,我摸了一会儿这堵墙,紧接着他又拿着我的手去摸与之相对的另一堵。
而这次只摸了一下我就明白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这两面墙,触感不一样。”路阿爻放开我,然后说,“通常一座地宫基本都会统一使用开采同一种石料,但是从这里开始石料开始不一样了,而且两种石料的时代也不一样,一种粗糙一种细腻,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建设态度,在我进过的所有地宫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收回手,看着那两面墙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说,这座地宫有拼接的嫌疑?”
路阿爻似乎有些意外我得出这种结论:“为什么这样说?”
我就解释:“因为在我所学的专业范畴里,一份作业的画风统一只有一种,但如果一份作业出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画风,那么基本上只可能出现两种结果,第一种是把别人的作品照搬过来,所以形成了两种不同的风格,第二种就是拼接,也是照搬,但搬的不多,也就是在原作者的基础上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不论是哪种可能,只要出现这种情况,结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份作品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
说到这儿,有一个事件的轮廓正在我脑中成形。
我又跑了两步回去,细致地照了照刚才走过的神道路面,看完又跑回来,说道:“刚才我一路过来,路面的破损程度也不太一样,你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我现在有一个比较大胆的想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讲。”
路阿爻看着我,我稍微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语言,接着说:
“之前的镇墓兽体积实在大得骇人,我猜测这里的地宫很可能被后人拓宽过,就像我误入的研究所一样,研究所也是434考古队在地宫的外沿拓宽出的部分,所以我在猜测,这里的结构会不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出来一层。”
我状态一上来,讲得就格外起劲,我立刻将手电筒叼进嘴里,然后蹲下来从那些破碎的砖块里随便捡了一块,用砖块在地上随便圈出来三个相互包裹的圈。
“最中心的一层是本来粗糙的地宫核心,这是最早期建造出来的,没有考虑防水,仅仅是把墓葬装进船里,然后沉入水中,所以这些砖块才会破碎得这么厉害。”
“然后是第二层,这一层也就是建造防水层和排水通道以及排布机关轴承的关键层,很显然,这一层的设计者心思非常缜密,他几乎把所有能够考虑到的都设计出来了,也是他所设计的防盗装置让你跟四哥都中了招,我觉得,如果没有这一层,最早期的地宫已经彻底被毁掉了。”
路阿爻接着我的话往下说:“第三层就是434考古研究所,它属于最外层,并且建造材料不如地宫,很不牢固,所以我们在上面引爆炸点,首当其冲的是最外层的研究所。”
我想对了,他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这种默契使我几乎不需要跟他过多解释什么。
“那你认为,第二层的建造者会是谁呢?”路阿爻也蹲下身来。
“有这个能耐的那个时期的能工巧匠,除了济云师,还能有谁?也说不定是他早就给自己备好了墓穴,海底墓穴不是简单的工程,分两批进行建造也不是不可能。”
听完我的猜测,路阿爻不说话了,他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他思考了一阵子,站起身抬头看了看顶部那些柱头铺作,随即摇了摇头说:“不太对劲,这种构造让我感觉很熟悉,以前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但是越是熟悉我就越不舒服。”
我立刻站起来:“什么意思,你想到什么了?”
路阿爻紧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一瞬间他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
他说道:“太奇怪了,这里有一部分的东西,我以前见到过。”
“你见到过?在哪里?”
路阿爻犹豫了一下,才说:“在我家的宗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