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铺了一层雪白的银霜。许栖寒拉着云烁的手,把他带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
“跳舞第一步,站稳。”
云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脚底下却听话地站稳了。
许栖寒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走廊上微弱的光透过门缝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温柔。
“站稳了,然后呢?”云烁问。
“然后,”许栖寒笑了一下,“看着我。”
云烁就听话地看着他,看着他抬起手臂,微微侧身,看着他在这片逼仄的、堆满自己海报的老屋里,轻轻地转了一个圈。光影追着他转,他的影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把云烁圈在里面。
云烁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许栖寒跳舞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许栖寒是天上的月亮,离自己很远很远。可现在月亮落下来了,就在他面前,笨拙地挤在这间密不透风的破屋子里,给他一个人跳。
月亮不能被摘下来,它应该永远挂在天上,那才算完整。
“该你了。”许栖寒停下来,朝他伸出手。
云烁愣了一下:“我不会。”
“我教你。”许栖寒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跟着我就行。”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窗外藏在云层后面,要破不破的月光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许栖寒带着他慢慢地走,一步,两步,转圈,后退……
云烁动作看上去十分笨拙,踩了许栖寒好几脚。
“对不起。”
“没事。”
又踩了一脚,云烁红着脸。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许栖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故意的也没事。”
云烁抬起头,看见许栖寒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盛着月光,盛着他。
“你看,你这不是站得很稳吗?”许栖寒说,“我没让你摔着吧。”
”嗯……”云烁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气音。
许栖寒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转着圈,不像在跳舞,倒像在互相取暖。等到有些晕眩,才停了下来。
“云烁。”
“嗯?”
“以后害怕的时候,就来找我跳舞。”
云烁闷在他肩窝里笑:“我跳得这么烂,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跳吗?”
“烂吗?”许栖寒也笑,“我觉得挺好。你没摔,我也没摔,这舞就算跳成了。”
云烁没说话,只是借着眩晕的劲,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月光终于冲破云层,慢慢移过屋角。后来,他们依偎在墙角,许栖寒认真的听着云烁给他讲他去看自己每一场演出的故事。等他们终于从那间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亮。
路上很滑,许栖寒牵着云烁的手,一路都没松开。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云烁站在门口,看着许栖寒把门推开,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来啊。”许栖寒回头看他。云烁迈过门槛,走进那片光里。
第二天下午,云烁帮陈宴去镇口的小卖部买调料。
出来时,老板娘正在和几个人聊天,远远看到云烁过来,那几个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聊着走远了一些,但云烁还是听见了。
“就那个之前住在云烁民宿那个小孩子,城里来的那个,听说了没?”
“听说了听说了,啧,看着挺体面的一个人,怎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这样的人越复杂。要不是他二叔说,谁能想到呢。”
“你说他家里人知道了得多难受啊,干出喜欢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就算了,怎么会去勾搭云烁啊,听说李婶都给云烁敲定了婚事,他还不要脸的去勾搭云烁。”
“可不是嘛,这也太不要脸了,一个男的怎么能……”
云烁攥紧了手里的盐袋子,指节发白。他忍不住迈出步子,想要冲上前和他们理论一番。
“云烁。”身后忽然传来许栖寒的声音。
云烁猛地回头,看见许栖寒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他穿着白色羽绒服,仿佛要被融进雪里。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你怎么来了?”云烁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挡住他,挡住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陈宴忘了跟你说还要一瓶醋,所以我就出来买了。”许栖寒手里提着一瓶醋,像是没听见那些声音一样,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盐,“走吧。”
老板娘和那几个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背上,窃窃私语还在继续,甚至更大声了一点。
“哎哟,还一起买东西呢……”
“真不害臊……”
云烁的脚步顿住了,许栖寒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栖寒。”云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要不……你先……”
许栖寒没动,语气却不容置疑,“走吧,回去做饭。”
云烁只能听他的挪动步伐,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直到走到民宿门口,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栖寒,你先进去吧。”
“我想去抽支烟。”云烁说,“就一会儿。”
许栖寒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提着东西先进去了。
“云烁呢?”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回来,陈宴炒着菜,随口问道。
许栖寒把盐递给他,说道:“他在外面抽烟呢。”
十几分钟后,云烁就回来了。他表现的毫无异常,要不是他好几次在陈宴和他讲话时走神,陈宴也不会发现异样。面对他,陈宴不太好开口,于是他只能在云烁去盛饭的时候,小声对许栖寒说:“他怎么了,还是你俩怎么了?”
许栖寒一噎,摇摇头,“应该没事吧。”
云烁回来了,把米饭放到许栖寒桌前。吃饭的间隙,云烁突然问陈宴,“你什么时候走来着?”
陈宴扒着饭,随口说:“周六啊。”
今天已经是周四,距离周六,不过两天。
“怎么了?”陈宴问,“准备送我啊?”
“对啊。”云烁随口应道。陈宴心大,可许栖寒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他沉默地盯着碗里的饭,好像知道云烁在盘算什么。
吃完饭,许栖寒甚至顾不上收拾碗筷,就让陈宴先回去了。他拽住云烁要去洗碗的手,“我们再去一次后山吧。”
“啊?”云烁不明所以,语气略有迟疑,“现在吗,为什么?”
“我想去。”许栖寒只说。
云烁放下手里的碗,点点头,“那走吧。”
今天天气不错,连日的阴天过后,终于出了太阳,积雪也融化了一些。扫去凳子上的枯叶,许栖寒在亭子里的老位置坐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他问。
“记得。”云烁说。
阳光透过树缝,落在还未化的雪上,残雪也好似生出光辉。
“你说,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来到这里就会变得平静。”许栖寒静静将目光转向他,“那现在呢,有平静一些吗?”
“我不知道,栖寒。”云烁低着头。
“云烁。” 看着他不肯抬起来的眼睛,许栖寒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
云烁抬起头,许栖寒的眼睛很亮,像是昨晚的月光还没散。他看着云烁,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云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然后呢?”许栖寒问,“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然后呢?”
云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许栖寒往旁边挪了一下,离他更近了一点。
“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说,让我走,让我别管你,让我去要我的光明前途?”
云烁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许栖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云烁,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要是真把我推开了,那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起许栖寒的衣角,吹乱云烁的头发。
“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的前途会毁掉。”许栖寒说,“是因为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却转身走了。在爱人最需要的时候离开,这才是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云烁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可是他们说的那么难听……”
“难听就难听。”许栖寒眼眶也有些红,伸手,给他擦掉眼泪,“我又不是没听过难听的。我学跳舞的时候,受到过多少非议,我不照样跳到现在?”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许栖寒打断他,“云烁,我告诉你,我许栖寒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怎么说。我只怕一件事……”
“我怕你放手。”
云烁哭着看他,眼泪流了满脸。许栖寒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傻子。”他在云烁耳边说,“你以为你是谁,能决定我的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谁说了都不算。”
云烁埋在他肩窝里,许久才起身,鼓起勇气说:“你周六就走吧。”
“什么?”许栖寒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云烁,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全都……”
“许栖寒。”云烁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我们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