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远山如黛,溪水潺潺,身着藏青色长袍的少年伫立在竹舍旁,远眺血色天际。
少年的眼瞳中映出了山火般天幕中掺杂的小黑点,这使少年俊俏的脸上梨涡显现,若冰雪消融,花开遍野。
那是远归的海东青,载着望舒的尺素而来。
多少个春去秋来,斗转星移,信笺上千百次重复的“致望舒”由稚嫩到大气凌厉,海东青落上的肩头也拔高增厚。
那人身高已七尺,脊梁挺拔如松,身如柳条般坚柔并济,皮肤在日晒雨淋下有小麦的色泽。为了登上那宫阙,昭朝常年食药,胸部并未发育。
她曾皱眉吞下烙铁,尖细的嗓音变为低沉粗粝的声音。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她展信,寄来的信里包裹着杨枝露,发着父亲要求婚配的牢骚,询问着笼络人心的方法,传达着绵绵相思。
昭朝特地要了皇室特供的糕点,并通过五年来的信中蛛丝马迹,敲定了望舒的身份。
三皇女,一年前封惠庄公主,西域舞女所生,姓殷,名绰,字彤管。
命运坎坷,长于冷宫,十六岁那年随驾出宫,受宰相之子董执蒙骗,携银两与其私奔,中途被厌弃而丢下。自己回去后,为皇帝挡箭,指认西域奸细,深受圣宠。此后借无上娇颜周转于富家公子间,颇有势力权柄。
这五年,昭朝教她如何钻营,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笼络人心为己所用,教她诸子之术。
望舒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这五年,她也教昭朝如何讨人欢心,如何避免责罚。逢年过节,望舒的祝福,不算精巧的糕点,都如暖流般流向她的四肢百阖。
她们靠着掌间三寸笔墨,捱过风刀霜剑,岁月磋磨。
昭朝的感情在岁月的沉淀下变了味儿,像埋在树下的桃花酿,岁月将它酿成酒,日渐浓烈醇香。
又一年上元节,刚挨了鞭子的女孩跪在青石板上,发起了高烧。
我还是心高气傲,不愿为了少受皮肉之苦弯下脊梁,曲意逢迎啊。
昏沉间,那人的气息仿佛又萦绕鼻尖,那温软的躯体仿佛在自己臂弯之下。彩蝶一般的女孩在眼前翻飞,牵着她的手逃出这冰冷的家,这不公的人世。而她张皇收拢臂弯,那人却破碎了,化作漫天流光。
海东青落在她肩头,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孔明灯。
上面写着:赠我的小太阳,我的掌上明珠。
望年年岁岁长安乐,岁岁年年永无忧。
她无声地哭了。
原来,我也是有人珍视的珍宝。原来,也有人不想剪短我的羽翼,而是希冀我翱翔天空。
她咬破指尖,为她写了一首诗。
长相思,在长安。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断,梦魂不到关山残。
欲以精魂生双翼,云端伴君暖霄寒。
长相思,在长安。
【二】昭朝在乡试中中了解元,冯益民不出意外考过了,李兆廷在自己和冯益民的突击复习和小抄下也擦线过了。
接下来的会试,户籍审核更严格,作弊行为也更严。
知情人都以为昭朝尝到甜头就到次为止了。昭朝则作了三个方案,买死者户籍、贿赂编户籍、自愿转让。
前两个已做好,但风险太大,她还想等等看。
会试将近,李家却因罪被抄,李兆廷只得投奔亲戚家。嫌贫爱富、目光短浅的冯家人便转头给昭朝订了赵家的亲,并将昭朝禁足家中。昭朝对挡箭牌的不给力十分不满,但看在他帮自己挡了几个婚约的份上,她还是托春红给他寄了五十两银子,并叮嘱春红让他藏在床榻下。
结果,冯益民也送了,而且大大咧咧不加遮掩,让那家人抓了把柄,投入了京狱。
昭朝听后,眼眸深了几许,笑了出来。
她朝春红叫道:“春红,备马,叫小李子告诉冯益民夫子找他。”
她则裹上金银细软,换一身短打,打马出府。
日日装作好拿捏的书呆子小姐,就为了这一刻,马入草场,鹰击长空。
昭朝来到学堂,翻墙入夫子起居室,召来的影卫守在屋檐上。
她隔着屏风,望着那道清瘦儒雅的身影。
明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到了撕开伪装,兵刀相向的时候,还是五味杂陈。
她一撩袍角,跪下行了最庄重的礼。
一叩教养之恩。
二叩相伴之情。
三叩,向夫子跪谢狼子野心。
三叩完毕,夫子从屏风转出,兄长也来到了起居室。
昭朝跪着,气势却如山如海。
小狼终不是笼中金丝雀,它不会爱上饲养囚禁它的人,不会满足于从笼缝中窥探关山。
夫子叹息着,瞬间苍老了不少。
“夫子,李郎如今身陷囹圄,家父嫌贫爱富,逼我改嫁。我欲入京赶考,为李郎伸冤。”昭朝的声音清浅温柔,内里却裹了刀剑。
冯益民直接朝她翻了个白眼,满脸都写了“你在放屁”这四个字。
她又朝兄长拱了拱手,道:“路途遥远,世道纷乱,望兄长同去。”脸上假笑十分标准。
冯益民直接被恶心到,脸色发青。
望舒说的,骗到最好,骗不到面子也要装一下,能恶心到人最好。
夫子面色复杂地看着她,道:“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这么多年了,你自称都不肯用奴、妾、民女,怎么会将视为草芥的礼法、儿女之情突然捡起?”
昭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由滑腔转为冰冷。
“夫子曾教我,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我欲帽插宫花,身着蟒袍,报君黄金台上意,又有何不可?”
“可这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灭门之罪!”
“只要夫子不说,兄长管好冯家人,就没有人得知。商鞅、张居正前辈不畏身后名推行改革,是英勇无畏,忠臣本色。到我,为何是大逆不道,罔顾伦常?”
“退一万步讲,大道之成,必有牺牲。”
夫子与兄长被她不加掩饰的野心、无情惊到了。夫子不住摇头道:“冯氏对你有养育之恩,你为何恩将仇报,如此狠心不守妇德?”
“夫子。”
昭朝脸上的假面跨了下来,阴郁肃杀的神情使那两人后退了两步。
“我束发读书已十一载,十一年未酣睡,三更灯火五更鸡,寒暑不知年,大小测试事事第一。
夫子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碎脊梁傲骨,和血吞下自尊,心甘情愿伺候一个庸人吗?
为了在后院虚度年华,与人争风吃醋吗?
你以为,我们就生来低贱吗?
您以为,一时将猛□□在身下,就千世万世能骑得安稳吗?
总有人要做那个粉身碎骨的第一人。”
夫子闪了一下,靠墙站住了。
昭朝摁下条件反射伸出的手,眼神冰冷地直视夫子。
夫子自嘲地笑了笑,他如她所说,将她的照顾顺从当作了理所当然,骤然失去,恼怒不甘便翻涌上来。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昭朝愣了一下,夫子从来不将她视为弟子,所以她也从不敢逾矩,只称夫子,不称师父。
“你多智近妖,隐忍坚韧,傲骨铮铮,近来处事也日渐老练圆滑,有我期许的一切品质,有做大事的一切潜质,纵然冒大不违,我也不该拦你。”
人非草木,朝夕相对,孰能无情?他曾执灯走过藏书阁,见她一身单衣,悬梁刺股;也曾见她跪上一夜,只为向他求教;亦曾见她默默忍受学子、家人欺凌,形单影只,像小兽一样独自舔舐伤口。在她幼时赤诚良善之际,他却自以为为她好地不闻不问,想让她知难而退。等到她长得比大半学子高,足足高出了自己一个头,千疮百孔的心不再乞求人们的善待,与生俱来的良善被消磨殆尽,心扉紧闭时,他才恍然发觉,她早已是自己无法俯视的存在。那些他自以为会出现在她身上的小女儿的娇憨、怀春、无理取闹、误人子弟其实从未出现过。但他一直笃信会出现,并以此高人一等的姿态看她。
如今,她冷酷,野心勃勃,八面玲珑,他想平等对她,给予她缺失的关爱、鼓励、劝谏,却也没有资格了。
“我并非夫子学生,并未敬茶,并未让夫子束发,也并未在孔子相前起誓,夫子不用怕被牵扯。如果败露,我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会将夫子供出。反之,若我腾达,我必请夫子入太学,尊为博士。若夫子不想与我有牵扯,我便为夫子腾出清闲之地,不让夫子为俗物所扰。”
昭朝再叩首,字字珠玑,情真意切。
“这两个影卫我就留给夫子,他们不会扰您清净,也望夫子守约。”昭朝起身,扯着冯益民同行。
我相信您也对我有情谊,相信你们不是残暴无心的剥削者,但这选择的权利,我是再也不会给了。
最终,你还是不承认师徒关系,你还是将我,将所有人拒在心外,当作棋局的一环。
其实不尽然。昭朝在赤子之时,遇到了一个人,她住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直到她将心包上冰冷外壳,也单独给那人留了一扇小窗。
而现在,她要跨过关山,跨过江河湖海,去寻那只在她心上翻飞的五彩蝴蝶。
【三】昭朝一身劲装,跨在枣红马之上,端地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与她同行的冯益民则放荡不羁,透着富家公子的轻浮之气。
冯益民先憋不住,说道:“你与我同行,意欲何为?”
昭朝笑了。
“兄长,没有我的照应,你们的事早就败露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冯益民紧皱眉头道。
“永乐七年十月初五,你们被罚抄书,我途径讲堂,给你们带上窗。
同年十二月,你上课时传的情书掉在角落,我打扫时给你焚烧了。
永乐八年三月初三,你们双双逃课,我同夫子说你们不慎落水,在家休养。
永乐八年九月十五,你们在你房中,我拦住了前来送点心的表妹、送玉石的高夫人。
我还要说下去吗?”昭朝回头,戏谑地看着他。
冯益民沉默了。
“你是嫡女,赵夫人遗子,我是你继母之子。母亲极尽所能打压你,我从来都袖手旁观,从未帮过你,你为何帮我?”
“我七岁那年,你帮我入了学堂。”
昭朝转头,目视苍茫天空。
“你其实就是个惯坏了的富家子,还爱自由,向往侠客的生活。你确实爱他,但,你有能力护他周全,有能力与他一同抵御世俗吗?”
“带上他,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钱财可以找我要,麻烦可以找我摆平,去那红尘历练一番。”
冯益民也坐正了身体,洒脱笑道:“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我带着他,带着冯家滚远一点。我母亲也是惨,心心念念打压你,怕你抢夺财产,其实你的野心在天下,在朝堂,我们在你眼中只是跳梁小丑,真难为你这么多年看我们汪汪狂吠。你最终还是琵琶记的书生,为了那权势荣华抛弃一切。”
昭朝懒得笑了,慢悠悠地纵着马,懒懒地说,
“你看不起玩弄权术之人,我看不上胸无大志的浪子,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你去过你的闲云野鹤、行侠仗义,我去过我的醒掌天下事,醉卧美人膝,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管不住冯家人,柳绿就是你们一门的下场。”
冯益民后背起了薄汗,当年母亲的侍女似乎找了男人想对昭朝做什么,结果男人和她都在夫人房中被发现,两人都死于马上风。他好奇,悄悄让衙门验尸,发现两人五脏俱碎。
他以为,是游侠行侠仗义。
原来,这是昭朝的唯一一次警告。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告发你?”
“那么,你的李郎,就在狱中给虫鼠当粮食吧。”昭朝拔出了匕首,细细擦拭。
冯益民心满意足地闭嘴了。豺狼还是不招惹了吧。至少现在,她会尽量护着自己和李兆廷。
到了京都长安,两人用了兜帽遮脸,买通狱卒探望李兆廷。
少年瘦削苍白,满身伤痕,蜷缩在角落里。
冯益民仓皇跑过去,伸出手按住少年颤抖单薄的肩膀,急切地呼唤着他。
昭朝提着食盒过来,示意狱卒离开,坐在了案几上。
“他现在情绪不稳,肩上还有伤,你应该轻轻唤他,不要刺激他。”昭朝说着,打开食盒,芳香的味道让李兆廷缓缓挪了过来。
“你记住,三天内来看他要带汤水,之后再带干粮。食盒下有夹层,装上银子让他贿赂狱卒。一月内只能来七次,多了会起疑。”
冯益民一一记下,看着李兆廷吃完饭食,稳定了情绪。
“我可以救你出去。”昭朝站了起来,俯视着如小鹿般惊恐的少年。
“一,自愿给我你的户籍。
二,离开长安,永远不准回来。
三,将有关我的事烂在肚子里。”
李兆廷点头如蒜捣,掏出了贴身户籍。
昭朝接过,看着那张写着——李兆廷,男,秀才的薄纸,长舒了一口气。
我汲汲营营十八载,负师长,背祖训,只是为了将“男”这个字写在这张薄纸上。
她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斩断了一切阻碍牵绊,由黑暗处走向了朗朗晴空之下。
【三】昭朝跪在琼阶之上,从兵马、言谏、水患到开疆拓土平天下都对答如流。
大殿上的身影挺拔若桥畔青竹,气势如虹贯日,光芒万丈下,所有人都成了她的陪衬,若荧烛之于太阳,溪水之于江海。
“此子如芝兰玉树,当以红袍相配。”
昭朝叩首谢恩,此后,这朝堂之上,这滔天权势,当有我一份。
【四】春红激动地看着自家小姐,唱到: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
她也曾赴过琼林宴,
她也曾打马御街前。
她中状元不为把名显,
她中状元不为做高官,
为了·······
昭朝怜爱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为展宏图离故地,金榜题名若等闲。
琼林宴,御街前,满眼浮华如云烟。
李郎有何可留恋?
我又凭何将功名拱手让人?
我要这金腰带,我要这象牙板。
我还想要那蟒红袍,那玉勒鞍。
我要见帝王不下马,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要将我心上的蝴蝶捧上那巍巍龙座,让她黄袍加身。
我要四海升平,国富民强,官廉民正,万国来朝。
作者有话要说:
读文开心!下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