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47 / 108 章 · 9,900

入夜时分还好又经过一处镇子,方便找家客栈歇脚。

陈宝璐对孔雀山庄的财力势力还是了如指掌的,她带领着大家来到了为陈氏效力的荣华客栈,这客栈不仅规模比其他家要大要干净,连酒菜也给一早准备好了,「恭迎大小姐!」

陈宝璐熟门熟路的对身后人挑了下眉,陈怀音却表情平平没有反应,白鹄道,「陈家果真势力庞大,连这镇

子都能覆盖到。」

陈宝璐自豪道,「我孔雀山庄可是武林第一世家,大半个武林都是我们家的。」

赵允容虽扬眉却也懒得跟她理论什么,只道,「是在楼下一起用餐还是送去各自房里?」

陈怀音赶了一路累了也蔫了,「你们先用吧,我要去沐浴更衣。」

她天生一派大家闺秀的作风,一下午身上出了汗就受不了,陈宝璐白她一眼,「你房间在最东边,没人等你吃饭。」

赵允容嘱咐小二,「留下一份待会儿热一下送她房里。」

「是,二小姐的饭菜我们一定也会准备妥善的。」

赵允容这便放心了。

吃着饭掌柜还来寒暄,他也难得见一次陈宝璐小姐,因为她跟她爹长得实在太像了就忍不住来恭维一下这位未来的孔雀山庄主人,「大小姐,这饭菜可还可口?待会儿吃完饭要点心吗?我让下人买了送您房里去。」

陈宝璐挥挥手道,「不用了,我可没陈怀音那么娇贵还喜欢吃甜的。」

掌柜的讨好不成就要离开,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对了大小姐,最近这镇子上有些不太平,您夜里不要出来,待在客栈里。外头有孔雀山庄的弟子守着比较安全。」

白鹄反问,「怎么不太平?难道又死人?」

掌柜也不好多做解释,「那都是一两个月前了,近来是挺好的,就怕有变故。」

陈宝璐道,「死个人有那么可怕?把一个镇子的人都吓了一个月?」

赵允容也有些好奇,吃饭的速度放慢了些。

「就是连着有两户人家的妇人某天夜里被人劫了扔进城里一家大妓院,后来疯了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啊?」陈宝璐的表情很夸张,「有人被劫走?」

「为何特地扔去妓院?长得漂亮?寻仇?与妇人的丈夫有仇?」白鹄一连串发问,掌柜连忙解释,「就是不知道原因,那两个妇人长相身材也一般,她们丈夫也没什么仇家,两户人家都安分守己的。」

赵允容咽下一口饭,略微思考了一番,陈宝璐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是无聊想要折磨人的变态?」

掌柜再次提醒,「还请大小姐入夜当心些,没事千万别出去走动。」

赵允容道,「那两名妇人是深夜外出被劫?」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

陈宝璐瞥眼,「那跟我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他们劫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是让陈怀音小心些吧!」

这时在房里刚沐浴完的陈怀音推开窗户透气时打了个喷嚏,心想又是谁在觊觎老娘的美貌。

敲门声响了两下,陈怀音猜应该是店小二送晚膳了,便快步走去开门,却想上门送饭的居然是赵允容,「师兄……」

赵允容端着托盘进来,陈怀音道,「师兄怎么还亲自送来?你奔波了一天快去洗漱休息吧。」

赵允容放下饭菜道,「方才在楼下用餐时听掌柜的说夜里可能会下暴雨,所以没事的话不要随意出去走动。」

陈怀音拿起筷子,「夜里我干嘛还出去,都累得没什么力气了。」

「那就快些吃饭吧。」

「嗯。」

陈怀音鲜少出远门,这一回还是住在有孔雀山庄弟子守卫着的荣华客栈,所以一点也不害怕。

只是不太习惯房里的熏香跟晒得一股阳光青草味的被子,她闭着眼也睡不太着,翻来覆去反而热得坐了起来,「……青雀。」

青雀不在,她甩了甩头,撩过长发又松开肩膀的一层轻纱,埋头倒下,「……真热。」

虽然赵允容说不能外出,但开个窗户应该没什么关系。

本来听说晚上有暴雨就关上了,这会儿开起来一阵夜风吹来,舒适无比,陈怀音张开双臂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去睡。」

明天还得赶路,要是今晚睡不着,明天就吵不过陈宝璐。

正当她打算去睡的时候,传来两声扣门声,陈怀音疑惑这会儿还有谁要找她,就算客栈有事也该去敲陈宝璐的门才是。

「谁啊?」

她借着月色回头,看到门口确实蹿过了一抹影子,吓得差点崩溃,「……谁啊。」

不会是陈宝璐在恶作剧吧?

陈怀音躲到屏风后,不敢去开门,甚至连靠近也不敢,突然窗户又发出砰的一声响,她抖抖瑟瑟回头把身上的一层薄薄中衣扣紧,不敢置信道,「……鬼吗……」

不仅是她这个深更半夜睡不着的人发现了有人,就连已经浅睡的两位武当弟子也被一点异样的动静惊醒了过来,等到白鹄推门而出时,赵允容已经站在二楼的客栈走廊里,跟他眼神示意。

白鹄往西,赵允容往东,但那抹影子极快,不知要做什么,像是故弄玄虚般,等到追上去时,又仓皇消失了。

陈怀音眼见得一个影子消失了,又出现了另一抹简直是双倍惊吓,就差遁地逃走了。

她不怕人,是真怕鬼,毕竟这

客栈里人多着,不一定是找她的。

赵允容没追上影子打算回房,却意识到这儿是陈怀音的房间,不知道她是不是根本没睡醒,就打算提醒她一下,「怀音?」

这个声音她熟悉,陈怀音马上从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是、师兄吗?」

「你没睡吗?」

「我、我刚刚看到有影子……是师兄你吗?」

赵允容又敲了两下门,「……你没事吧?」

陈怀音不语。

「别怕,你把门窗关紧,有事就大喊一声,我会马上赶来。」

陈怀音回头看那扇大开的窗户,欲哭无泪。

不开窗她热得睡不着,开了窗她吓得睡不着,看来明天注定没力气跟陈宝璐较真了。

「怀音?」

「哦、师兄!我知道了。」

眼见得赵允容要走,陈怀音又反悔了,她马上走到门边,「师兄……我——」

「我可以提一个很过分的要求吗……」

赵允容停住脚步,听她支支吾吾的措辞,「……我能去你房里睡吗……」

赵允容微微睁大瞳孔,「……」

在保命面前,名声确实算不得什么,赵允容也能理解,「……开门。」

他大概能料到开门之后能见到的景象,但真正推开这道门才发现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具考验。

白色中衣,红色打褂,还有一头墨黑长发。

陈怀音的衣裳虽薄但也不透,她还遮得挺好的,就颈下露出拳头大小的地方,可就这样看着,却无比得活色生香。

赵允容瞥过视线,看见窗户开着,走过去要给她关上,喉结微动。

陈怀音连忙阻止,「那个……不要关。很热。」

赵允容缩回手,「好。」

「不去师兄房里吗?」

这会儿陈怀音站在屏风外围,而赵允容在屏风后的内室,一直侧对着她,「不了,你睡觉……我在这儿打坐。」

「打坐不会累吗?」

她一直躲在屏风那边,偷偷看向赵允容,「打坐睡着了会摔的。」

这话让赵允容没法接,「……就一张床……不是吗。」

陈怀音道,「……师兄你早上起得早,偷偷回房里没人发现的。」

所以他为什么要偷偷呢?明明不会做什么。

赵允容用这样的表情看向她,陈怀音指了指,「师兄你睡里面,我嫌热,我要睡外面。」

赵允容又侧过脸,显然不答应。

如果白天亲近他是为了气陈宝璐那可以理解,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似乎有些霸王硬上弓的趋势了。

赵允容思来想去还是去门外守着比较好,可他一要走,原本躲在屏风那头的陈怀音马上就拉住,她打定了主意用上蛮力一把就将没有防备的赵允容拉到了床边,然后坐到一边,拍拍另一边,「师兄……坐。」

赵允容松开她的手,要不是陈怀音没武功的话,他可能真要担心自己的贞操。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马叫,陈怀音随之呃逆了下,又抓住赵允容的手,不允许他走。

看他手上没用劲了,陈怀音马上拉他坐下,推着他往床里,并隔开一点距离,「……睡吧,求你了。」

赵允容如果为她一整晚不得安睡她也不好意思,可赵允容就这样走的话,她自己也睡不安心,万全之策就是两人共枕。

赵允容毫无防备就被她扯下,惊愕的表情还没来得控制又被她一股脑儿的往里头推,无奈之余只能顺了她的意,乖乖躺下,看着床顶。

赵允容好不容易老实了,陈怀音这才放下心来,临睡之前还给他摆摆正,碍事的被子被她大手一挥扔到床脚,一切准备就绪,陈怀音才撩了长发在一侧躺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很安详的闭上了双眼。

这时,木讷的赵允容侧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她,「……」

今宵之月,皎洁无暇。

一觉睡到门口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这么大的噪音肯定是陈宝璐制造的。

陈怀音慵懒的翻了个身,本是没什么在意的,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猛地睁开双眼——

很好,床上就躺着她一个人而已。

「马上起……」一边穿衣一边打呵欠的陈怀音回应外头越发凶残的踹门声。

「你是猪吗?这么能睡!」

陈怀音拉开门也不爽道,「猪怎么了?睡你家床了。」

陈宝璐想反驳却又觉得无法反驳,指着手说不出话来,正好小二端来洗漱的清水,赔笑道,「让一让啊……」

陈宝璐甩手离开。

楼下的两位武当弟子还在用餐,白鹄笑道,「怎么一大清早就开始吵了……哦,也不早了。」

赵允容默不作声,很快用完了早膳,正放下碗筷,陈怀音姗姗来迟。

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的忘光了昨晚发生的事,一个去淡定的准备车马,一个接过厨房送来的银耳汤一勺一勺慢慢

喝掉。

陈宝璐去了马厩挑马,白鹄也随意翻看了客栈给准备的行囊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别说去扬州,去一趟大理也没问题了。」

赵允容转了一圈没找到陈怀音,重新走进客栈看见掌柜正跟她说着什么,表情平平,略带严肃与恭敬,比起昨日向着陈宝璐谄笑的模样要判若两人。

他忽而瞥见了门口的赵允容,便提高了声音,「那便祝大小姐跟二小姐一路顺风了。」

陈怀音回头道,「等久了吗?我这便走。」

赵允容微微一笑。

今天天气不错,看来又是个能晒化人的日子,陈怀音老实的选择了马车。

她昨天夜里很长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具体何时睡着的也没印象了,趁着白天赶路,想在马车上好好睡一觉。

刚开始还思绪万千的,没过多久便倒下深睡了过去。

这一睡,她的梦境随着稍加颠簸的路途一直在切换,一会儿是汹涌的江水,坐在散乱竹筏上被推向江心无助的幼子;一会儿是艳红的鲜血从男人的脑门上流下,倒在众多铁锹下。

还有遍体鳞伤的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喊着「快走」……

沉睡中的陈怀音入了梦魇,她猛地睁开双目,但是周身漆黑一片,她全身上下都被泥土堵住,而那些黑暗里的虫子正在啮咬她的身体,痛痒不提,光是恐怖就已经让她全身都凝固了。

这种情况她遇到过很多次,所以在梦里也能迅速反应过来,安慰自己——

是梦。

后来的都是梦。

梦早就醒了,只要再睁一次眼睛,就能看到光亮了。

扬州到了,赵允容回头看安静无声的马车,估计陈怀音已经睡着了。

一入扬州城便热闹非凡,赵允容放慢了速度与马车平行,从外头撩开竹帘,提醒她,「怀音。」

陈怀音果然微弱的睁开了双目。

她睡了很长一觉,醒来看到的就是在竹帘外的赵允容,揪紧的一颗心也缓释下来,「……师兄。」

「扬州城到了。」

陈宝璐原本还喜出望外的欣赏着扬州的人文风水,结果一转身看到赵允容在跟陈怀音说话,心情一下跌落低谷。

不过没关系,陈怀音就止步扬州了,接下来的时间都是她一个人的。

陈怀音也很多年没来扬州,光一眼就被这里的繁华给吸引了。

扬州的格调跟江陵完全不同,扬州乃江南水乡多得是温婉柔和的腔调,陈怀音觉得这里可太适合她了,要不是段政颖也在这儿的话,她肯定愿意永远留在扬州。

她跳下马车,衣裙翩跹,美目流转,手中转着圆扇踮着脚四处张望了番,主要还是寻找那家百年老店。

陈宝璐也从马上下来,提醒她,「你外祖母家就是前面那户吧!我们就送到这了,车夫跟马车留给你,我们拿点干粮就走。」

陈宝璐就要速战速决,没等两名武当弟子反应过来,院子里却迎来了人,欢欣道,「可是孔雀山庄的人?姥姥知道你们要来,一早就在等着了!快跟我进来吧。」

陈宝璐横竖不想进陈怀音亲戚的家,但也不好阻拦别人,她又翻身上马,「我去荣华客栈,两位师兄去九华派前来找我就行。」

她果真雷厉风行,没等陈怀音说什么就打马奔走了。

陈怀音的外祖母一家比起孔雀山庄的氛围要好多了,虽说大家并不熟悉,但都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这让身为客人的两位武当弟子非常舒适。

老实说陈怀音也担心自己没法跟久别重逢的亲戚相处,但这一家就四口,外祖母跟舅舅舅妈,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即将成婚的表姐。

表姐见她都长成这般大的姑娘了真是又惊又喜,「真希望你能留在扬州,其实我们扬州城也有好多青年才俊的!不比孔雀山庄差。」

陈怀音被她抓着手也不好拒绝,含糊的应着「嗯嗯」,眼神却往刚用完晚餐的两位师兄身上飘去。

表姐转身道,「还没感谢两位道长送怀音回家呢!对了,正好扬州开了一家从京城传来的百年老店,他家的糕点可好吃了,回头我让车夫帮忙去置办些给你们路上吃!」

说到这个陈怀音就两眼放光,「我也要,明天就去买好不好?」

表姐捏了下她鼻子,「好好,你要是不累,马上去买也行,虽说这外头天要黑了,可我扬州城晚上也美得很的!」

「对了,两位道长要一起走走吗?」

白鹄摆手,「刚刚可能吃的有点多,我还是在这庭院里散步就行,让我师兄陪着吧。」

赵允容回头看他一眼,白鹄很自然的歪头挑眉示意。

眼看着陈怀音跟她表姐要出门了,白鹄提醒他,「师兄快些啊,难不成要看着怀音师妹被扬州城的男人给拐走?」

赵允容虽说是要跟上去的,但还是得解释一下,「我跟怀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快去。」

☆、

重逢

扬州果然热闹非凡,到了夜里街上也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

表姐道,「明日便是中元节了,这集市上卖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除了祈福的花灯,还有很多卖面具的,牛头马面看着甚是可怕。有的面具上还装点着五颜六色的羽毛,陈怀音有些好奇就靠近了些。

表姐决定给家中院子重新置办些灯盏,便走去了对面的铺子,留赵允容跟着陈怀音。

陈怀音正研究这羽毛到底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突然有人拍了下她脑袋,她还以为是表姐,抬头一看却撞上一张七窍流血的鬼脸,吓得大叫一声脸色苍白径直倒退。

赵允容应声上前,而那罪魁祸首此刻却摘了假面笑得手舞足蹈,「太好笑了,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

陈怀音被吓得不轻,不等她多说,身后的人已经动手吊起来人衣襟,刚要质问却发现有些熟悉,「你——」

这下轮到段政颖惊讶了,「武当的……赵师兄?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赵允容这才将他松开,微怒,「为何无缘无故吓别人。」

段政颖瞅了他一眼,又疑惑的看向陈怀音,「你们俩……认识?」

再看赵允容的右手还抵着陈怀音背脊他似乎联想到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俩了?!」

陈怀音先被吓得不轻,现在又被气得可以,捏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甩他脸上,「你大概是想死……」

不等赵允容动手,她已经踹上一脚,猝不及防的段政颖吃痛后退,陈怀音拿起路边书摊上压在宣纸角的一块墨砚就朝他扔去,好在段政颖反应迅疾,连忙转身逃跑,「我错了我错了!」

陈怀音还要追,却被赵允容拉住,「我来。」

他凌空一个翻身就跃到了段政颖跟前拦下,段政颖见他表情严肃,不禁冷汗,「不是吧……来真的?」

陈怀音这才追上,非常满意的看着赵允容将可怜兮兮的段政颖扭送了过来。

赵允容拧着他一只手在他身后轻声道,「你给她打一下,不疼。但我出手,你可能会废。」

段政颖算是明白了,只能举起另外一只手向陈怀音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打一拳,打脸也行,就是不要用砚台。」

陈怀音就要动手,没想到段政颖却使阴的,他一把就抓住对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了赵允容并把陈怀音猛地推到他身上,等这两个再站稳之际,他已经逃之夭夭了,并且还在得意忘形的大呼小叫着,「有本事来燕云山庄找我啊!」

赵允容终于知道陈怀音为何对这姓段的有这么大成见了,但他还是拉住想要去追的陈怀音,「算了,他跑不了。」

陈怀音只得作罢,「好吧,听你的。」

翌日。

昨晚街上的追打今日又呈现了,大伙儿看热闹般见一个美貌女子追着一只猴子在打。

跑多了她有点累了,只能停下撑着膝盖爆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段政颖马上停步,并欢脱的绕着她走,红色的发带飘在她眼前招惹着她视线,「你这体力不行啊。那个武当大师兄呢?怎么今天没陪着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陈怀音休息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招招手,「你过来。」

段政颖弯着腰笑道,「我不过去你过来。」

「把孔雀缭乱的玉令还我。」陈怀音伸手最后一遍警告,看他手里正转着那玩意儿,「快还我。」

段政颖心有不甘道,「是你先得罪我的,我在跟人家姑娘聊天,你干嘛拿这玩意儿砸上来?」

这「孔雀缭乱」还是纯铜的,重得很,砸着他没事,砸到姑娘就不好了,「你不是在吃醋吧?见我跟别的姑娘搭讪?」

陈怀音不多解释他的自作多情,上来就抢,段政颖左躲右闪的又一溜小跑奔到了桥上,陈怀音刚歇了一阵恢复了体力便立马追上,段政颖还在围栏上边等她,见她扑上来的身影又是旋身一转,轻松跨过不高的围栏转到了她另一侧,陈怀音却因为扭转不及倒退着要朝栏杆外摔去,段政颖也不想她掉入河中弄得一身狼狈,便连忙拉她,两个人调转一圈,陈怀音突然眼神一暗,用力一推,「下去吧。」

不可思议的段政颖就这样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引来四面八方的围观。

而旗开得胜的陈怀音大仇得报,欣喜走下拱桥,却发现那头正站着找来的赵允容,很无语的对她叹了口气。

作客了一天,赵允容跟白鹄也动身离开了,谁知他们才走没多久,陈怀音就跟那段政颖又打得不可开交了。

正好要去荣华客栈找陈宝璐,赵允容便带着浑身湿透的段政颖一起去换身衣服。

陈怀音一直站在赵允容身后,只要段政颖假装朝她走来她就攥紧赵允容的佩剑,恰有拔剑防卫的气势。

到了荣华客栈,段政颖跟个大爷一样把孔雀缭乱的玉令拍在掌柜眼前,掌柜马上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段政颖瞥了眼站在赵允容身后的陈怀音,「给我来件干净的衣裳,我要换一下。」

掌柜连忙吩咐小厮去购置,他看的是陈怀音,有些疑虑道,「这位是……二小姐吧?!」

陈怀音点点头,「陈宝璐在吗?」

掌柜道,「宝璐小姐在楼上,我让人去叫她。」

陈宝璐原本是开开心心的下楼来,却想除了武当师兄外陈怀音也在,不免疑惑,「你怎么也来了?难道你也要跟我们去九华派?」

这时换好一身衣裳的段政颖也走了出来,「什么什么?你们要结伴去九华派吗?带我一个。」

陈怀音指着段政颖答道,「我不去,我把名额让给他。」

「你——」陈宝璐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你就是燕云山庄那个姓段的!」

段政颖挑眉,「姓段……名政颖。」

「你去九华派作甚,我跟这两位师兄是去九华派办案的。」

段政颖道,「我师兄梁鸿被庄主派去吊唁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扬州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

「你当看热闹啊!」陈宝璐没好气的骂了他一句。

段政颖当然也不示弱,「那你过去干嘛?一个都有未婚夫的人还跟人家两个清白男人一起上路,有没有点常识跟节操啊?」

陈宝璐的脸顿时绿得可以,她马上举剑对准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谁知段政颖蹿得颇快,马上躲到了白鹄身后,「说不过就打,你们陈家姑娘风范都很厉害啊!」

陈怀音白他一眼。

此刻外头突然来了两名快马加鞭的孔雀山庄弟子,他们带着一封书信急急闯了进来,见到目标人物陈宝璐汇报道,「大小姐!」

陈宝璐收剑转身。

「邱师兄来信,他要您待在扬州原地守候,他随后就到,跟您一起前往九华派吊唁。」

刚刚还说未婚妻,这会儿未婚夫就来信了,陈宝璐又被将了一军,无话可说,白鹄打破这尴尬局面,「那我跟赵师兄先行上路了,你们夫妇俩可以结伴同行。」

陈宝璐深吸一口气,接过来自邱栩的信,随意瞥了下,又看向段政颖,冷冷道,「名额……让给你!」

说罢便气冲冲的回去楼上歇息了。

段政颖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松开了白鹄,「哈哈……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扬州吧。」

赵允容道,「不跟我们一起走?」

段政颖连连拒绝,「不了不了,庄主要是发现我又溜得没影肯定得责骂我了。」

陈怀音看过他一眼,赵允容也瞥向她,似是有些担心,他突然想要邀请陈怀音一起上路,但又觉得她并不适合奔波劳碌,只能作罢这个想法,「……那我们先告辞了。」

陈怀音眼睁睁的看着赵允容的衣襟从手中划过,有追上一步的趋势,但还是松开了。

客栈的人都走光了,徒留一个虎视眈眈的段政颖跟准备防卫的陈怀音。

段政颖坐下来倒一杯茶,饶有兴趣的问道,「是什么风把你从江陵吹到我扬州来了?该不是因为我吧。」

陈怀音撇嘴。

段政颖拍拍桌子,「过来坐,在你孔雀山庄的客栈里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陈怀音有错在先,就坐到他另一边,喝了杯他倒的茶,「……」

「我段政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遇见你这么睚眦必报的人。你说上回在孔雀山庄得罪你吧,你不也赏了我一个花瓶?昨晚也是,你还踹了我一脚你看到现在还青着。」他说着就要扒自己裤腿,陈怀音连忙阻止,「别别——」

她并不想看什么辣眼睛的腿毛。

陈怀音一紧张想遮掩就要去拿扇子,结果被段政颖抢先拿了去,他转了两下道,「这扇子挺好看的,要不就当做赔罪的送我吧?」

陈怀音别的没有,扇子从不缺货,「你喜欢就给你吧。」

段政颖学她挡了一下自己的脸,陈怀音刚要讥讽,却觉得这露出这一双眼睛的模样好像似曾相识。

就像她每日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的那一双眸子。

段政颖认真嗅了两下,「嗯,是檀木跟百合的味道……这是你身上——」

他话没说完,就被踹了下凳子,差点没坐稳,「干嘛?」

陈怀音翻了个白眼,起身道,「我走了,你慢坐。」

段政颖掀了两下她身上飘逸的纱裙,好奇道,「每天穿这么多不热吗?」

陈怀音转身拍掉他的手瞪他,「那也不需要下河纳凉。」

段政颖撑着一半脑袋搁在桌上对她挥手送别,「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陈怀音头也不回,「不欢迎!」

舅舅在家等待着陈怀音,似是有重要的事要讲,他手中拿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书信,交给回家的陈怀音,「……你知道。」

陈怀音也一早明白来扬州不会是单纯玩闹,便颔首接过书信走到了后院,那里已经有两名身着紫衣玄色披风的紫榆神宫中

人等候,等待她打开书信。

陈怀音看完书信一名属下跨身下马将其焚毁,另一位递来同样的的玄色披风,「少主,请。」

陈怀音翻身上马,将衣帽围好,依照信上的内容策马狂奔去郊外的一处落脚点。

在那郊外有一处僻静的寺院,陈怀音跟随手下快步进入内殿,见到一位绝色女子已等候多时。

陈怀音掀开衣帽,欠身,「母亲。」

身着素衣的美艳女子正在打坐,此刻睁开双目瞥向她,「你来了。」

「那两名武当弟子已经去了九华派,女儿没有理由再跟上去。」

女人并不怪她,「我知道,所以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母亲请吩咐。」

女子慢慢起身,转身走向背后矗立的高耸佛像,转动着手中佛珠,「我们的人从九华派回来已经查到九华派掌门死于独火神功之下,他被一掌震碎心脉,而后又被凶手喂下黄金,最后是在双重煎熬下自尽的。」

陈怀音微微抬头,「……」

「独火神功是我紫榆至高的武功心法,当年陈满泽也是用它的上半卷融合孔雀山庄的剑法才得以独步天下的。」

这一切陈怀音知道但从来不说,因为这是母亲的禁忌。

「可惜当年我只拿到了上卷,这样看来下卷很快就有着落了,不枉我找了十多年。」

陈怀音道,「您是说,凶手用的独火神功下半卷击败了九华派掌门?」

「没错,梅悦深那顽固老儿自己练不会还不交予我,偏偏要将此绝顶神功送给一个无关外人,他以为这样紫榆神宫就能培养出后人与我对抗了?自我跟师兄离开大理,紫榆神宫失去左右护法,便如失两臂,这么多年没落成被武林耻笑的存在,梅悦深也老态龙钟,居然会败在陈满泽手下。」

陈怀音道,「母亲是打探到那个外人了吗?」

「嗯……他从九华派行凶之后是往扬州的方向逃了,具体是否在扬州城内也不好说,但他练成了独火神功也是出乎我意料,所以——」

女子转身,眉目冰冷,「绝不能留他在世上。」

陈怀音明白自己的任务,「那女儿便待在扬州去寻找他的踪迹。」

「这事不用你担心,九华派那边去吊唁的人多了,估计有人能发现这功夫来自紫榆神宫,你过几日以孔雀山庄的名义去一趟九华派,就在他们得到一点线索的时候将那掌门毁尸灭迹吧。」

「明白了,母亲是要让我嫁祸给紫榆神宫的梅悦深是吗?」

「嗯。与其让我费力去拿回紫榆神宫,不如让江湖中那些正义人士助我一臂之力。你放心,我安排了几个紫榆神宫的弟子在九华派,他们届时会协助你。」

女子扫视了一下眼前人,许久不见她的养女是长得越发娉婷了,只可惜她失了一身练武的筋骨,就这样培养她独火神功也不好传承下去。

「怀音,你今年多大了?」

「回母亲,女儿十七岁了。」

女子略加思索,「嗯,十七也差不多了,你的婚事不用担心,陈满泽还做不了主,我会替你安排一个享誉武林的少年英才,这样才能辅佐你将来稳坐孔雀山庄的宗主之位。」

陈怀音大概可以猜测道,「母亲……说的是赵允容吗?」

「他还不行。」女子一口否定,「他一心向道,凡心难动,便难以控制;而且他是武当掌门默认的继承者,恐怕就算与别派联姻了也不会对他放手,让他入赘我孔雀山庄的可能性不高。」

陈怀音不语。

「或许……可以再等等。」女子眯起视线,「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杀了九华派掌门的凶手,拿到独火神功的下卷。」

「你若有线索,及时让手下通报给我,那人武功应该很高,我让师兄去对付他。」

陈怀音谨遵母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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