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相欠了

67 / 81 章 · 2,986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山上的雪没有消融,石阶歪歪扭扭通向几户破烂的平房。

其中一间就是向坞生活了四五年的出租屋。

伸手拽开那扇卡顿的木门,发出“吱吜”声响,屋子里一股潮湿木头的味道,比外面还要阴冷。

向坞关上门,摸黑开了廊前的灯,一盏暗黄色,照耀他线条柔和的脸庞。

芳文洁前一夜喝了酒,衣服都没换,横躺在床上,那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打结,被子胡乱盖做一团。

听到动静,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好半天过去,一杯清水递到她手边。

她没有接,手扬开了,这次只用四五秒的时间起身,对着面前的向坞道:“你还知道回来?”

开口就是讽刺的话。

向坞将那杯没有被芳文洁领情的水放到桌面上,开门见山:“欠下的贷款我就要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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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溢失恋了,非要拉着叶泊语和他一起喝酒。

肖韵当初让叶泊语先不要告诉张溢,她父母已经知道的事情,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解决方法。

结果方法就是把张溢直接解决了。

出于某种愧疚,叶泊语喝下一杯,歪头看着张溢皱成一团的五官,“她怎么说?”

张溢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怎么说……就说我们不合适,距离太远了,她嫌我太闹腾,的确,我给她发消息发的是有点频繁,但她可以不回我,不对,她本来就没回。”

事情早有预兆,自从肖韵到外地实习后,两个人从一开始的每天聊天到两天一回,过年时肖韵明明回到本市,却没有说要见张溢。

后来是张溢坐不住,跑去俩人以前住的小区,零下二十多度的天,等到半夜,人都快冻僵了,肖韵从肖家匆匆赶来,见到他时眼神满是诧异。

“宝宝,你怎么来了?”开口还是熟悉的语调,好像他们从没疏远过。

张溢一吸鼻子,“我想你了。”

那天晚上肖韵留他在公寓过夜,张溢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第二天临走前,肖韵说:“张溢,不然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张溢还没明白。

对上女孩恬静的笑。

“我们算了。”

听完张溢的复述,叶泊语问:“她没有告诉你,她爸妈已经知道你俩的事?”

张溢陷入巨大的茫然,“还有这回事?”

叶泊语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他没有感情方面的任何经验,更不会安慰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溢的眼眶更红了,“早知道你不告诉我?!”

他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就朝叶泊语去。

叶泊语退后一步,“干什么?想打架?你打不过我。”

张溢早没了理智,“打不过又怎样?我早受够你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你以为谁都是你的奴隶吗?”

叶泊语沉下脸,“你失恋了,我不和你计较。”

“不,大少爷,拜托你和我计较吧,到底谁需要你的宽宏大量?”

“你确定?”

“我百分百肯定!”

叶泊语撸起袖子,“好,这可是你说的。”

##

向坞接到叶泊语的电话,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向坞,你来接我。”

从出租屋出来,天色隐隐有些黯淡,开始飘白色的雪点。

站在风雪里,向坞抬头呼出一口气,白雾缓缓向上翻腾。

“好,你在哪里?”

到地方看到瘫倒的两个人,向坞有些头疼,“你们喝了多少?”

“不多!”张溢歪在一边,抬起手,还“嘿嘿”傻乐,“向哥,你来啦。”

叶泊语踉跄起身,路过张溢还公报私仇踢了一脚,“谁让你跟他打招呼?这是我老婆。”

“凶什么凶?欺负我没人要。”张溢说着眼眶又红了,嗡嗡地哭起来。

向坞傻眼了,想问这是什么情况,可在场没一个人能回答他。

两个醉鬼。

“我应该把你送去哪儿?”向坞伤脑筋道,“用不用跟肖韵说一声?”

听到肖韵的名字,张溢忽然抬起头,仿佛没有喝醉一般。

“别,我们分手了。”

向坞一怔,手臂很快被叶泊语缠上。

“哥,哥哥。”叶泊语不停地蹭他。

“我们没有打架,只是喝酒。”他跟向坞保证。

“嗯、嗯,我知道。”

好不容易把张溢送走了,向坞对着缠着他的幼稚鬼一阵头疼,一路上叶泊语一直嘀嘀咕咕。

“向坞,我在你心里最重要对不对?”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不对?”

“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有点吵。”

叶泊语把额头他的抵在肩膀上,来回磨蹭,“你不能嫌我吵。”

“那你倒是安分一点。”

向坞说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代驾来的过程中一时出神,想到和芳文洁的对话。

##

出租屋内,向坞说:“你的银行卡不会再被冻结,今后出行也不会再有限制……”

“你什么意思?你在跟我划清界限?”芳文洁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撩起凌乱的头发看向自己的儿子。

向坞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

他长大了,不再是跟在她屁股后面成天喊“妈妈”的小孩子,也不再用灿烂到过分的笑容对着她。

她曾经避之不及的存在,不知从何时起,长到她需要抬头仰望。

“你以为还清了债务,就能摆脱我?向坞,我是你妈!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知道,其实你一直都很恨我。”

“什么?不。”没有父母会恨自己的孩子,芳文洁下意识否认,“是你自己不争气,非要去喜欢男人,我才……”

向坞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芳文洁忽然停止辩解。

曾经她恨向坞那个酒鬼父亲,抛妻弃子,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她也害怕面对向坞,所以才把他送回外婆家。

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要是没有生下这个孩子就好了,就因为对男人抱有一丝期望,她给自己的后半生添了个累赘。

向坞说得没错。

她恨他。

恨向坞长得和那男人有几分的相似,恨他乖巧听话让她没办法发泄心中的怒火,恨她好不容易接受这一切,他又亲手毁掉它。

她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钱,可是她若不以这种方式要回来,就倍感不甘心。

她不想他好过,前半生的苦和怨,也想向坞从头到尾尝一遍。

可她原来早被看穿了。

向坞说:“我还清了债,你今后应该能过得轻松一点。”

“我不会再回来了。妈妈,你可以恨我,我现在完全接受了。”

到了这个时候芳文洁不得不承认,她的儿子有像她的地方。

向坞其实比谁都狠心。

他早就想好了。

他欠她的,他全部还上了。

为此苦了很多年,任劳任怨,只为了这一刻,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他的付出没有错。

渴望得到爱没有错。

但他不会再白白给出去了。

那瞬间,芳文洁心里说不出的空洞,她还以为他没察觉,十多年前的风雪早就停止了,十岁的孩童比她率先一步走出来。

“……你滚吧。”她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今天也不会。别开头,泪滚了满脸。

“向坞,出了这个屋子,再也不要回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放走了他。

今生不要相见了。

来世也只当陌路人。

我们两不相欠了。

##

夜里叶泊语头疼地起身,发现向坞不在床上,一出门,阳台关着门,他走过去,看到向坞在抽烟。

灰白色的烟雾罩住那双黑漆的眼睛。

他轻轻敲了门,向坞刹那回神,又恢复到往日的状态中来。

“你怎么醒了?”

“为什么抽烟?”叶泊语拉开门上,身上只穿单薄的睡衣,冷意瞬间席卷四肢,“你在烦心什么?”

向坞摇头,“没有什么,快点进去,不然要着凉了。”

叶泊语蹙眉。

向坞见他不动,又说:“你还记得喝醉以后都干了什么吗?”

“什么?”叶泊语大脑一片空白。

向坞说:“你和张溢打起来了。”

叶泊语信以为真,但很快向坞说:“我骗你的,你还真信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叶泊语松了口气,“我记得张溢失恋了让我陪他喝酒。”

向坞点头,“他已经被送回去了。”

“你一个人管我们两个?”

向坞又摇头,没说话,下意识抽了口烟,唇里吐出雾来,缥缈地像个神仙。

叶泊语忍不住抓住他,这样向坞就不能突然消失。

向坞只好把烟碾灭了,“好了,我不抽了。”

他正回头看叶泊语的脸,数不清这是第几次。

叶泊语不记得,回来时在他耳边喃喃说的那声“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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