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苦哈哈地去了。
他是觉得,这么勇敢的话,应该由拥有勇敢气质的褚先生去讲,但现在褚先生还明显不想跟官方撕破脸,他只能去做一个拿钱背锅的小职员了。
褚则诚放助理去恐吓官方,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脚搭在办公桌上,看着天花板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
他还是无法毫无情绪地去处理治丧的事。
记得第一次帮湛岿然处理这种事情,他在灵堂上哭得像个傻逼,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活,当时死的那个兄弟的父亲还不爱那兄弟,收到他们的钱,笑得牙齿全部都看得见,开心得就像天降横财……
那个年纪比褚则诚还小的小哥哥就为这样的家庭死了。
褚则诚当时是哭小兄弟,也是哭湛岿然,他不知道一无所有的湛岿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带着几个亡命之徒,步行穿过国界,一路去往殒石之地的。
当时这个男人没有任何身份,也没有未来,就只有一个希望,一个目的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们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那是褚则诚第一次从来吊唁的兄弟们嘴里知道这些过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懂太平盛世为什么还有人卖命,湛岿然得那么活。
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这种事情处理得多了,褚则诚也没当初那么感伤了,但也只是没那么感伤,这事只要湛岿然在做的一天,他的悲切,绝望,恐惧,就不会消失。
可收手呢?
也收不了手。
湛岿然在国内的身份,和所有在他的名下的财富,都靠湛岿然在外面卖命所得、保持,这个男人在认识褚则诚后,他把褚则诚想要的那部分欲望的实现也背在了身上。
这就是褚则诚现在的丈夫,他没那么解风情,在家的时候也只是吃吃饭,沉思,训练,他不会跟褚则诚说任何一句好听的话,但他能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给褚则诚,顺便把性命也交给褚则诚托管。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褚则诚自己选择的第二段婚姻。
这是一段褚则诚死在里面也无妨的婚姻,不是第一段就是发个疯都得骂自己一声臭傻逼脑子进水了的那种婚姻。
所以不管承担什么,得承担得多,都无所谓的,只要湛岿然活着的一天,他就陪着疯太子疯一天。
只要他活着,什么都行。
褚则诚对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想得把所有的恐惧都消弥了,这才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搁久了有点酸的长腿,用手捶了捶。
他以前真的很胆小的,被吓着吓着,胆子也没有多大,最后只有在想到疯太子在背着他,他也背着疯太子这一点,他才会什么都不怕。
不怕才不会乱。
天塌了他也不会塌。
重新做好心理建设,褚则诚走了出去。
这时候天早就黑了,公司大部分的人都下班了,只有上夜班的国外部的同事在,褚则诚走到他们的办公区域,和他们道:“我给你们的进度表你们看了?估计等下就有不少部门的老大要来咱们这盯守你们了,你们再练练胆,还有年纪没超35的,回去了别只知道打游戏看小姐姐小哥哥刷霸总剧,该刷题就刷题,我还指着下次来视察我们公司的人有你们中的一个。”
“老大,就算我们考得上,政审也过不了的,跟了你,我们早就上黑名单了。”眼睛底下两个黑框框的小姐姐手指在键盘上如飞刀狂剑,嘴里有气无力地回了他。
哦,这么直接的?褚先生看向小同事,若有所思,道:“那你们就只能在我这里给自己多挣点退休金了,交易不会有问题吧?”
大家都给他比了“ok”。
褚则诚放心走了。
他要做交易变现发治丧金,钱这个东西,挣吧,花吧,多给了自己人,自己人高兴,官方看他们账户上没躺几个子,还给他们涨外汇,也很高兴。
就他妈的夫夫俩个个都踩在刀尖上乱奔乱窜,天天耍猴戏给这帮人看了,这帮人意见还挺多,去他妈的。
褚则诚在食堂打了个盒饭,去了保安室坐着,看到他的保安都被吓哭了,不打自招结结巴巴和他道:“褚,褚先生,昨天上上上上班的人不是我,不是我把人放进来的。”
“那是你兄弟?上铺的还是下铺的?”褚则诚坐下,随口道。
“隔壁的,我们宿舍没有上下铺,我们住二室一厅。”保安哭丧着脸道。
褚先生点头,老人来着,老人是住得好一点,“坐吧,等下国安银监税务都要来,我迎迎他们。”
“又要管我们的钱了?”保安顿时脾气上来,没好气道。
“这次我们要进来不少钱,他们也是职责所在。”褚则诚指了指凳子,保安见状,这次老实实坐下了。
他们是集体不敢在褚则诚跳得太狠的,曾经有跳得狠的,死得很惨,他们老大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去挑战褚先生的权力。
所以,褚先生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挑三拣四,从来不健身,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有隔空杀牛之力,他点点谁,谁就得躺下,拥有全然的指鹿为马的能力。
外面的人都看不惯他们,觉得他们变态,畸形。
但褚先生安排他们的衣食住行,别人给他们一个小时10块钱,他给他们一个远超全世界水平的时金,别人住十几个人一间的上下铺,他们两个人住两室一厅,这都是钱,都花在了他们身上,金主只是让他们别跳到金主爸爸的头上作威作福,这点没什么做不到的。
外面有些人,都全球闻名了,哭着喊着要来做牛马,这地方儿都不带收他们的。
保安一直很骄傲他的这份工作,而这份骄傲感,源自褚先生管理他们之后,之前跟太子爷干的时候,那真是把脑袋提在裤腰袋上干活,今朝不知明夕,钱也不知道能不能到手,茫然得很。
“好了,”褚则诚扒了几口饭,门口果然有车来了,他拿着盒饭往外面走去,“你们好好干活,这几天提着点神,别吊儿郎当的,要不我想救你们都救不了,你们的老大和大老大最近心情我看不可能有多美丽。”
褚则诚吃着饭就迎向了第一辆车,第一辆黑车的司机摇下车窗,无奈看向他,和他道:“褚先生,我们局长在后座。”
“这么大的谱啊?上次不是坐的副驾?这是打算升官了?”
褚则诚的话还没落,后坐的车窗摇下了,后面的银监负责人一脸的笑,和他和和气气道:“最近都没有升的指望,我可能还得陪您至少两三年。”
伸手不打笑脸人,褚则诚过去,问他:“吃饭了吗?”
负责人看了眼他手里的饭,摇头道:“吃了一点,但没吃饱,您陪吃点?”
“行,我请,刷我的卡。”褚则诚很大气。
“我还带了点人,我让他们先过去,您看?”
“去吧去吧,你先下来,还有好几个人没到,我们等等他们。”
负责人下来了,也没等多久,十几辆车鱼贯而进交易所大楼,褚则诚等到几个头头都到了他手里,哦,不,都在他眼前了,他跟他们感叹道:“我们家要是没有湛老板在外面替国家卖命,我这里都装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楼都得给你们镇塌了。”
“您的意思是,湛先生在外面是为我们国家服务的?”有人一听,眼睛一亮,凑近过来。
“屁,我客气客气,你们也好意思?走,吃饭去。”
大家只能笑,跟着走了。
褚则诚陪他们陪到了早上九点,钱安全到账,各部门过来相助以及监察的人也都是个个打着哈欠走的。
国安那边的负责人的车刚驶离交易所大楼,就接到了同事的电话,那边的同事问他:“有什么线索吗?”
湛岿然癫得可怕,他“安排”刚五这小伙人被自己人所救,然后让他们找上褚则诚,让褚则诚联系上了刚五,利用他们的渠道完美安全地进行了一次沟通。
他们也不是没有预料过这种可能性,但这中间的时间太短了,他们救刚五也是他们这边拼了命去救的,是他们靠过去的,掉以轻心的结果就是被湛岿然算计。
湛岿然还是要个人独吞殒石,根本不给与他们合作的可能。
这种反抗,太湛岿然了,官方对他头疼得要命,他们只能从褚则诚这边入手。
褚则诚老是自诩他是他们家人性的代表,但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湛岿然的人性因褚则诚而起,而褚则诚的人性,本身就有。
“不,没有,而且我感觉这一次,褚则诚对我的提防比他对我的防御最严重的一次还要重一点,我直觉他有什么事完全不想告诉我们。”
“是不是他演给你看的?”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这种感觉。”
“这次湛岿然受重伤了,可能有生命危险。”对方提出褚则诚态度不一样的可能的原因。
“也有可能。”负责人不排斥这种可能性。
“你的直觉向来很准,周处,我们需要你再回头去找一下褚则诚,我们需要明确一点的信息,你跟褚则诚说,就算他们不打算把殒石给我们,我们也想确保湛岿然的安全,这一点我们可以给他出具我们上级出示的文件保证。”
“我们不要吗?”负责人这边惊讶。
“没得办法的办法,这是唯一的能打动褚则诚的地方,我们也要谢谢他这一点,要不是他看重这个,我们根本无法接近湛岿然。”
负责人叹息,“他父亲当年确实是做错事了,我们只是依法处置。”
“仇恨就是仇恨,很多人同伙就只有他爸爸死了,他妈妈没了,他父亲担了所有的事,就他一个人家破人亡,他心里有很多的怒火还没有得到释放,我们再逼迫褚则诚,我怕出事,这次我们先退一步吧。”
“这个决定谁做的?”负责人问。
同事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道:“谭局。”
“那,那我再回去一趟,正好时间还来得及,他应该还没回家。”
负责人叫司机开回去,他这一趟回去,没进楼,在大楼门口见到了站在那里迎他的褚则诚。
褚则诚请他坐,负责人跟着他坐在了门口的阶梯上,问他道:“你刚才就一直坐在这里?”
“对,”熬了一个晚上的褚则诚没什么精神地道:“坐坐缓缓神。”
“最近都没怎么睡好吧?”负责人朝他递过去一根烟,被褚则诚摇头拒绝了。
褚则诚道:“还行,一天也能睡个五六个小时。”
“这么熬也不行啊。”负责人不行了,自己点了根烟。
“他回来了就好,他补觉,我也跟着补一点。”
“你们挺恩爱的,这点我们都想不到,以为你们只是利用关系,都没想过,你们是正常的,还挺健康的婚姻关系。”
“嗨,”褚则诚被他说笑了,“谁他妈的敢用婚姻关系跟他绑定利益关系啊?他身上那身血腥味,小孩隔着一百米都能被冲哭。”
“你闻得惯?”
“我也闻不惯,但我会帮他洗干净,”褚则诚对他笑笑,淡淡地,平静地道:“洗干净了,他睡得着,我也睡得香,我们都不是天生恶人,我们从来都只是普通人。”
他们从来都只是普通人,想活,活得有尊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