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零八个月前】
对不起,陈先生,这是来访者的隐私,我不便向您透露。
钟晓林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摆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防御性极强的姿势,可见对面的那个男人让她感受到了压迫感。
钟医生,我只是想了解他现在的情况,没有别的意思。陈濯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略微往后靠了靠,试着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因为紧张而变得强硬。
钟晓林摇了摇头,说,很抱歉。
打扰了,我会再来的。陈濯不再勉强,起身道了个别,就往门外走去,离开前他又对钟晓林说:可以的话,希望您可以帮我一个忙。
钟晓林说:您说。
陈濯说站在门边,说道: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钟晓林看着眼前这个之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人,说道:我会帮您保密的。
离开了钟晓林的心理诊所,陈濯进了隔壁的文具店,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明信片中挑了几张回去做纪念。
先生来旅游吗?收银的小妹妹并没有认出陈濯,结账时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需要帮您寄出去吗?
陈濯点了点头,随后又应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姑娘用小纸袋将明信片装好,双手递给陈濯,热情地对他说:这几张明信片上印的都是我们当地的著名景点,有时间可以去逛逛。
是吗。陈濯闻言笑了起来: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蒋小博帮他订了晚上九点的机票,回H市前,陈濯又开车去了一趟齐白镇。
今天他的运气不好,在镇上转了一圈,都没能见到陆少珩。
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陈濯想,三天前,他接到消息从H市连夜赶过来的时候,隔着一座石拱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当时陆少珩正蹲在小溪前,低头凝望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陆少珩离开后的第四个月,陈濯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蒋小博开车载着陈濯从片场出来,等红灯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
陈濯一个人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今天刚收到的明信片。这张明信片在交到陈濯手里之前,蒋小博看过,上面什么内容都没有。
但陈濯已经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过几天又要出门啊?蒋小博试探性地问:这个月工作排得挺满的,最近你也辛苦了,有时间的话还是待在家里休息比较好。
《长路》的大获成功,让陈濯的事业上升到了另一个台阶,各种邀约不断。陈濯也一反常态,一连接了数档综艺还有广告,曝光量急剧上升,在短时间内刷足了存在感。
最近几个月,陈濯更是频繁地单独出门。他的工作行程多,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就算是指甲缝里挤出来的两三天空闲时间,他都要来回飞上这么一趟,像坐飞机上瘾了似的。
刚开始的时候,陈濯每次去哪里,并没有什么规律,像是临时起意的旅行,蒋小博只当他是出去散心,然而最近这几个月,这一切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暂时不去了,帮我把机票取消了吧。陈濯对蒋小博说。
他手里这张最新的明信片是从喀什寄来的,陆少珩一周前到新疆旅行去了。
能够确定陆少珩的下落,其实也是偶然。寄到陈濯手里的明信片通常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有一天陈濯发现,有三张明信片上的邮戳都属于南部边境的Y市。
一个小小的邮戳上,可以提取出很多信息,甚至可以确定这张明信片是从哪家邮政局里寄出来。
当天晚上,陈濯就买了飞往Y市的机票。
第一次去Y市,陈濯自然是一无所获。但范围一旦缩小,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起来。陈濯没有在Y市逗留很久,而是在当地雇佣了几个人,专门在他划定的街道区域内,留意着陆少珩的踪迹。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Y市传来消息,有人拍到陆少珩出现在了一家心理诊所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濯时不时出现在钟晓林的诊所,两个月后,钟医生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虽然钟医生依旧没有向陈濯透露陆少珩的近况,也不曾提供什么信息,但她主动询问了他好几个问题。
根据钟医生的提问,陈濯猜测,大概是陆少珩的防备心理太强,油盐不进,让钟医生的治疗陷入了瓶颈,需要从他这里获取额外的信息,以寻求突破口。
而且钟医生会主动开口向他求助,可见陆少珩的状态不大好,甚至已经威胁到了他本人的安全。
于是陈濯一边配合着钟医生的提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套话,
谈话进行到尾声的时候,钟医生对他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么防备,甚至无奈地向陈濯抱怨:上次催眠治疗失败,他居然说是因为这张沙发不够舒服,硌得他睡不着,你看他这个人
话还没说完,钟晓林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停了下来,尴尬地笑了笑。
他这个人是这样,少爷脾气,事多又爱挑剔。陈濯十分善解人意,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避重就轻,给了钟医生一个台阶:如果方便的话,我晚点让人送一张新的沙发过来,也许对后续的治疗有帮助。
关于陆少珩的事,钟医生不该对陈濯多言,但是在陈濯离开前,钟晓林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背影,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宽慰他:你不用担心,虽然现阶段的治疗效果不大理想,看我看得出来,他的康复愿望很强,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濯的反应并没有钟晓林想象中的那么振奋,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钟晓林笑了笑,说:有劳您费心了。
结束和钟晓林的会面之后,陈濯照例去齐白镇碰碰运气。
陆少珩的家里暗着灯,想必是还在外面没有回来。陈濯正打算去大街上转转,就看见他家的大门大剌剌地敞开着。
陈濯站在路灯下,心里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决定遵循内心的想法,踩着楼梯走了上去。
刚刚靠近大门,陈濯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上去已经醉得人事不知。
看清月光下的那张脸时,陈濯的心在瞬间跳得飞快,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考虑,就这么推门走进了房间。
床上躺着的果然是陆少珩,他的脚上还穿着鞋,身上外套也没脱,手里还捏着一板药片,药片的铝箔上贴着钟晓林诊所的标签。
看样子是喝酒回来刚吃完药,就一头栽倒下去。
陆少珩想在镇上开一间民宿,最近为了拉投资,没少和当地的老板喝酒应酬,这件事陈濯是知道的。
药配白酒,说走就走,陆少珩这个人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看着这张雪白的脸,陈濯顾不上自己心里那点心慌意乱,认命地替他宽衣脱鞋,擦脸喂水。
陈濯扶着陆少珩躺下,又替他盖好了被子,抬起头时,却意外对上了一双眼睛。
陈濯喉头微颤,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大半夜出现在这里,就见陆少珩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笑着看着他,语气欢快地招呼道:陈濯,你来啦。
未等陈濯回答,陆少珩就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搂住了陈濯的腰,将脑袋拱了上去。
陈濯手忙脚乱地抱住陆少珩,怀里这个真真切切的触感,让他不知所措。
今晚我的头好疼,你多陪我待一会儿。
陆少珩的状态时好时坏,此时的陈濯在他眼里,大概又是一场幻觉。他没有指望这个自己幻想出来的人会回答他的话,而是絮絮叨叨地继续往下说:村里的这些干部,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租片烂房子还得斗智斗勇,不过最近我都有去钟医生那里,也许很快就可以
陆少珩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他很快又犯起了迷糊,后面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确定陆少珩已经睡着,陈濯松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放平在床上。
看着陆少珩拧紧的眉头,陈濯忍不住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你不要着急,好好配合钟医生。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狎猊心思的吻,二人的嘴唇一触即分,陈濯强忍着把人连夜带回H市的冲动,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温声说:我会给你时间,等你好起来。
这天晚上,陈濯在床边陪了陆少珩一夜,直到他的呼吸平复,酒意渐散,最后才赶在天亮前离开。
陈濯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对面街道上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最近他的行程繁忙,每天都在连轴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来镇上。昨天他手里的新电影刚刚杀青,正好可以过来看一眼。
一街之隔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民宿,这家民宿刚刚完成装修,家具软装陆续进场,连招牌都还没有挂上去。
对这家民宿感兴趣的不止陈濯一个人,咖啡刚端上桌面不久,他就听见店老板和店员在闲聊。
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在我们乡下地方开这样的酒店。店员乍舌道:我昨天进去参观了一眼,你猜怎么着,里头装修得跟皇宫似的,听说光是设计费就要好几百万。
下了这么大的血本,一间房不卖个三五千块一晚上,怎么赚钱。老板连连摇头,对这家新店的前途感到悲观:我们这么个小地方,这个价格要卖给谁去住哦。
二人正说着话,一道高瘦的人影推着一辆手推车从店里走出来,将车上堆得一人多高的纸皮送给了路边拾荒的阿婆。
喏,那个人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老板评价道:没想到这么年轻,不会是来我们这儿开店洗钱的吧?
陈濯闻言,噗嗤笑了一声,老板自觉背地里这么议论友商不大厚道,尴尬地噤了声。
陈濯收回思绪,目光随着陆少珩的身影移动。大概是新店刚刚落成,还没来得及招募员工,很多工作都要他亲力亲为,于是陈濯就看着这个平日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今天一会儿擦玻璃,一会儿用小铲铲着大理石地面上水泥点,忙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间,夜色深了,咖啡店准备打烊,陈濯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陈濯离开前,委托一个蹲在路边拍纸皮的小孩,将远道而来的蛋糕送进了酒店。
今天是陆少珩的生日。
陈濯今年的生日,正好遇上了新电影的宣传期。
当天的路演结束,几个主创张罗着要给导演办个生日派对,陈濯说工作太累,哪儿也不想去,安排蒋小博跟着去买单,自己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之后,陈濯简单洗了个澡,睡前检查了一遍手机,确定没有遗漏什么信息,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今晚他梦见了很多过去的事,梦里他看见了那片漂浮着月光的海,也回到了雪山下的齐白镇,这些年他不曾向他人提起的事,在这梦境里又经历了一遍。
半梦半醒间,熟悉的气息闯进了大雨不停的梦里,一道热源自身后靠近,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陈濯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齐白镇那条四季流淌的小溪,而是酒店房间里亮着的昏黄夜灯。
陈濯望着墙上的光晕,反应有些迟钝,由于刚刚醒来的缘故,他还没来得及从梦中抽离,胸中那股孤寂酸楚犹在。
我吵醒你了?
一道男声彻底祛散了模糊了现实和梦境的恍惚感,陈濯转过身,看着身边躺着陆少珩。
你今天不是在西宁出外景吗?陈濯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的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过来给你祝寿呀,陈导过生日,我还不得在哪儿都得赶来。陆少珩看着陈濯笑,他今天刚结束工作就搭上了最晚的一班飞机,声音里难掩疲惫:生日快乐,陈濯。
别油嘴滑舌。陈濯笑骂了一句,见陆少珩穿着外面衣服就上了床,催促道:怎么连衣服都还没换,快去洗澡。
别瞎讲究了。陆少珩不愿意,他裹着一身风尘,就要往陈濯的怀里钻,我今天坐了一天的飞机,都要累死了,明天一早还要回去,先让我抓紧睡一会儿。
陈濯笑了起来,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四更,这两年的事就是这样,争议最大的几章是我用误导性的笔法和角度来叙述,本意是营造结局的反差,看似无情死性不改的两个人,实际上默默双向奔赴。
因为我没有把握好分寸,这个写法引来了巨大的争议,比如张路羽探病的细节,是我想误导读者认为陈濯确实已经结婚生子,后面再由乔越揭示真相。
所以我需要向小陈小陆道歉,因为我导致他们被误解,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不渣也不贱,在感情里付出了很多,都把彼此放在了第一位。
也感谢大家的批评和建议,本文尚未完结,还有一个尾声和几篇番外。接下来暂停更新,修改一些前文误导性细节,提前化解争议大的误会,对本文不满意想退订阅打赏的朋友,可以微博私信我。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