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三年后。
东三省改换旗帜,由原来割据一方的独立王国变成了新国度的一部分,原先在这片土地上可谓无冕之王的镇威上将军李北寒不肯留在故土听凭旁人主宰自己的命运,在易帜之前,就乘专机离开了奉天,前往美国,要在大洋彼岸继续过去挥霍无度、随心所欲的生活。
年轻的将军夫人并未和自己的丈夫共同居住,抵达美国后,她带着不到三岁的女儿李稚定居于纽约市曼哈顿区,离华尔街只有十分钟步行路程的公寓。三年多的婚姻生活带给她太多不可为外人道的痛苦,新的生活中,她决定要追随本心,和过去的痛苦决裂,为快乐而活。
李北寒定居于洛杉矶,身边仍然追随着不少亲信旧人,过去帅府的大管家李琦生如今也仍在做他的管家,并请了在美读书的华人教习英语,一把年纪的老头儿仍要推着花镜费尽心思地辨认蝌蚪文,真是苦不堪言。奈何入境随俗,他总不能只同华人打交道,这可没什么好处。
李北寒下了野,手下没有军队,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所幸美利坚枪支泛滥,只要有钱,别说枪,炮弹也弄的到,总算缓解了几分思乡之情。李家统治东三省这些年,早已赚下泼天富贵,产业无法带到美国,但真金白银、古董玉器可是数不胜数,就算他花钱如流水,也十辈子都挥霍不完。
副官建议把这些钱拿一部分去做地产投资,李北寒任他主事,在几座城市买下大批房产、地皮,又投资了不少企业公司,只分红租金都足够支应他手下这群忠心耿耿的士兵们的生活花用,也算对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有了个交代。只可惜,再多财产,终究也是异国他乡,和亲人们只怕再没有相见的一天。
李北寒在美国也有不少朋友,常常有邀约请他去参加宴会,名头繁多,他去过几回,觉得索然无味,就很少再去,只是设立了基金,专用于帮助故国漂泊于美利坚的战争遗孤和没有生存能力的老兵,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自己的同胞做的事,也是他缅怀往事的唯一通途。
李琦生苦口婆心道:“司令,你不如多出去走走,成天闷在家里有什么好处?要是不想和洋人来往,和华人一起也行啊。”
李北寒正给猎枪装填弹药,闻言正眼都不看他,不以为然道:“你有这唧唧歪歪的功夫,不如去学学英文,How do you do学会了么,就来操我的闲心。”
李琦生苦着一张脸,真觉得人生无望,大把的美刀花出去,把个英文老师乐的见牙不见眼,可半点真东西都没学到,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照这个势头,只怕等他躺在棺材里头了会的最后一句美国话都是“No,I can,t”。真他娘磨人,逼急了他就挺着这把老骨头游回奉天,上街要饭都比在这当半个哑巴半个聋子强。
李琦生嘟嘟囔囔地抱怨:“哎哟我的大少爷,您就别笑话我了,我这不是为您好么。少奶奶都另结新欢,眼看着小小姐都要管别人叫爹了,您咋还不上点心呢?照这么下去,您这么大的家业将来要交给谁?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替您打算您还不领情,您说我多冤枉……”
“行了,别膈应我了。”李北寒抄起枪,瞄准李琦生的脑袋,嘴里做出“砰!”的一声,把老家伙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你冤枉什么啊,就你干的那些事,我现在毙了你都不多。”
李琦生心里一哆嗦,挤出一个笑,磕磕巴巴道:“您说啥呢,我咋,我咋听不大懂啊?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咋就该枪毙了?司令,您可别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老奴不禁吓啊。”
李北寒放下枪,似笑非笑道:“你非得我把话说明白?”
李琦生脑门儿上冷汗都下来了,连忙道:“您不是还要去打猎么,老奴就不耽误您了。”
他抖着手去擦汗,不敢看李北寒的神色,看来,司令真的知道,知道他和二夫人之间的勾连来往了,只怕早就知道了,在奉天的时候就……为啥不毙了他?李琦生可不敢以为是因为念他这么多年伺候的苦功,那就是……司令还没放下二夫人?哎,二夫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他想起来还是要掉眼泪。当年要不是二夫人,他哪儿还有命活到进帅府当管家?早不知死在哪个旮旯让狗撕着吃了。
李北寒不让人跟着,自己拿了枪,开车离开这座太大、太空荡的城堡。
他一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根烟,烟雾袅袅,朦胧不清。前头是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他眼前看到的,却是当年坠落深海的那抹身影……只差一点,他就能抓住他,就能留下他的性命。这些年,只要一阖眼,他就会看到一朵开在海面上的花,那是死亡的象征,海水吞没了他最爱、也最恨的人,没留下一点痕迹。
李北寒按住心口,真疼啊。
美利坚地广人稀,有不少划出来供人狩猎的山脉林区,李北寒把车放了,单枪匹马进了山区。赴美之后,能用枪的机会不多,打猎哪儿有真正的战场厮杀来的痛快?只是聊胜于无,扣下扳机的瞬间,总能想起当年峥嵘岁月。硝烟味儿比什么花香草香都让他安心。
等过足了瘾,李北寒终于肯从深山出来,没回洛杉矶,而转道去了纽约,去看自己的女儿李稚。小女孩儿来到美国之后,对异国的文化习惯的快极了,没用多久就学会了许多英文词汇,连喊朱娉婷都不是“妈”,是“Mommy”,只怕再过两年,都要忘记自己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了。
李北寒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没有硝烟味的西装大衣,带了一大堆他认为女儿会喜欢的东西,在约定好的时间去朱娉婷位于曼哈顿区的公寓“拜访”。朱娉婷把界限划得很清楚,绝不允许他不请自来,也不欢迎他过多的探访,只要他每个月将“赡养费”和“抚养费”寄过来,那大家就相安无事。
为他开门不是女佣,而是朱小姐的新男友,一个过去受东三省政府资助留学美国的年轻人,他如今在美国教书,教的是语言学,也可以说年轻有为,但面对李北寒时总有低他一等的强烈自卑感,虽然李北寒比他还要小几岁,他也算是这间公寓的半个主人,可只要李北寒一个眼神看过去,他就不由自主要低头。
李稚抱着李北寒的腿,甜甜道:“Daddy!”
李北寒:“……”
他很别扭地应了。
新男友还要去教课,恭恭敬敬地和李北寒告了别,又学洋人的做派亲了亲朱小姐的脸颊,再同李稚握了握手,方急匆匆地离开公寓。
李北寒陪女儿一件件地拆礼物。
朱小姐道:“你不要总是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给她,她这么小,就要让你给惯坏了。”
李北寒不以为意道:“我的女儿,怎么能说惯。”
朱小姐皱眉说:“如今不比从前,我不想她长大之后,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她想要什么,必须得靠自己去争取。”
李北寒晃晃手中的小铃铛,逗女儿玩儿,耸肩道:“她可以自己争取,但用不着,我这个当爸爸的都为她准备好了。”
朱小姐:“……”
她认为自己无法和这个人沟通,还好女儿跟着她长大,不然只会变成嚣张跋扈、不知所谓的废物。也许,离开奉天来美国生活对女儿来说好处更大,她实在无法想象,倘若女儿在奉天那样畸形的环境下成长,将来是否仍会对生命存有敬畏之心。
朱小姐道:“我要去股票交易所,既然你来了,就抱着李稚和我一起去。”
李北寒愣了一下,说:“那儿人多又乱,怎么还要带她去?”
朱小姐轻蔑道:“你懂什么教育。”
李北寒:“……”
他只有从命。
华尔街股票交易所是个比战场还要疯狂的地方,李北寒手中虽然也有资金投放在股市,但比例并不大,他不喜欢打风险太大的仗,更喜欢实实在在、能掌握在手中的不动产。但朱小姐痴迷股市,恨不得连珠宝首饰都当掉来做股票交易的本金,所幸她眼光不错,赚的比亏的多。
李北寒抱着女儿,远远地看着朱小姐在人群中厮杀。
“Daddy,I want a bottle of milk。”李稚认认真真地提要求。
李北寒揉揉女儿的小脑袋,和朱小姐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交易大厅,要找地方给女儿喝牛奶。外头当然没那么多疯狂的股民,李北寒看见一间小cafe,在街对面,于是抱着女儿要穿过街道。
当他留意来往车辆时,一抹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闯进他的视线。李北寒僵住,一动都不敢动,唯恐这不过是他的错觉,或者幻想——过去,这样的幻想出现了太多次,多到他夜不成眠,食不知味,以为自己的三魂七魄丢掉了大半,只留一具行尸走肉活在这世上。
李稚奇怪地沿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Daddy,is that woman your friend?”
李北寒声音嘶哑,不可置信地问:“你也看到了?”
李稚点点头。
那个女人坐进一辆黑色的别克车,车尾喷出尾气,渐渐远去,汇入主街道上的车流,终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李稚低头看父亲,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真奇怪,她从没见人有过这样的神色,父亲嘴里还
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稚把耳朵凑过去,终于听见了:“还活着……你还活着……你又骗了我一回……”
李稚挠挠脸,只觉得奇怪。
番外一 “二妈妈,我往后都和你一起睡”
番外一
鞭炮炸响半个奉天城。
这是李长川迎娶二夫人入府的大日子,二夫人张玉衡是原东三省总督张大人的掌上明珠,是名门之后,和土匪出身、保安队发家的李长川原本只能用天上地下来形容,可世道变啦,英雄不问出处,土匪也能娶大家小姐做老婆啦!
张玉衡盖着盖头,坐在婚房,等自己的夫君李长川来“入洞房”。要等到半夜去了,他想,谁让李长川风头正盛,来贺喜的宾客只怕要从城北排到城南。张玉衡并不急,甚至觉得李长川来的越晚越好,那他就能晚点面对注定要发生的羞辱和蔑视。
他知道,这会是一个艰难的夜晚,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道大坎,他必须得靠自己迈过去……真的能迈过去吗?他心中充满恐惧,如果,如果李长川把他休了呢?或者,干脆一枪崩了他……
张玉衡动了动,想把自己的盖头掀开。
一道还很青涩的声音说:“喂,你夫君还没来,你就要自己揭盖头,这不好吧?”
张玉衡顿了顿,没把手放下去,仍然将盖头揭开了,他循着声音,看见一个穿着小西服的小大人似的男孩。男孩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仿佛他是罕见的奇珍异兽。这让张玉衡觉得不大舒服,这个孩子,眼神太直接、太没有遮拦了,仿佛一头小狼,藏着狠劲儿,不怀好意,要是猎物露出弱点,那他就要扑上来了。
“你是北寒吧?”他半天没喝水,嗓子有点儿哑,“你怎么会在这?”
李北寒耸耸肩,不以为意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张玉衡顿了顿,说:“不……不是。”
他早听过李北寒的斑斑劣迹,这么小的孩子,就气走了好几位老先生,顽劣的很。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北寒会在这个时候闯到这儿来。他来,想干什么?来给他下马威么?张玉衡只觉得荒唐。不管是他成亲的事,还是继子出现在自己婚房中的事。
倘若有得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亲。
李北寒小大人似的摸着下巴,来回打量着他,许久道:“你也不丑啊,咋就看上我爹了?他比你得大十多岁吧?还是你就喜欢老的?”
张玉衡:“……”
他拧起眉,看着这个小男孩,这么痞里痞气的,说话带着刺儿呢。这么小的孩子,是不高兴亲妈尸骨未寒,老子就操办了一场新亲事?他知道李北寒的亲妈是怎么死的,是让李长川给连累了,李长川在外头有那么多仇家,打天下的时候却没想过仇人会摸到自己的老巢。
张玉衡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半大不小的“儿子”,索性当没听见,自己坐到桌边,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很难吃,不知道是打哪个不入流的烂铺子买来的,吃了都剌嗓子。他实在饿的厉害,皱着眉头硬咽下去,把饥饿的感觉压下去就不肯再吃了。
他要再回床上,把盖头盖起来,却见李北寒把他的红盖头拿在手里,还冲他晃了晃,“可真娇贵,看不上我们家的粗茶淡饭,是不是?听说你爹很有钱,你也很有钱,嫁妆装了十几架马车。我爹不是娶你,娶的是钱吧?”
张玉衡:“……”
他倒也没说错,李长川娶他,为的可不就是钱么?可这话,不该他来说——任何人都不该说。
“你来这,让人知道了,要挨骂。”他说。
李北寒浑不在意,说:“爱骂就骂呗,又掉不了肉。你和我爹成亲图他啥啊?他在外头好几个相好的,儿子姑娘一大群,娶了你,怕过不了两年又得娶小的,这日子过着有啥意思?还是你压根就不在乎?”
张玉衡:“……”
他看着这个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男孩,心中生出奇怪的预感——这个男孩,或许会给他将来的生活带来许多不同。是好,是坏?也许,都有的吧。在这个陌生的府宅,等待着他的,不知将是怎样的人生。
这间喜房,床上遍撒红枣花生,桂圆瓜子,红烛高照,窗上处处贴着双喜剪纸,目之所及,尽是刺眼的大红,这一切,都让他不寒而栗,仿佛跌入深渊,可……可听着这些不着调的混账话,他反而觉得一切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场喜宴和第一场隔的并不久。
张玉衡待在自己屋里看话本解闷儿,并不很把外头热热闹闹的婚礼放在心上,比起李长川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折磨他,他宁愿李长川不停地往府里抬人,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哪怕抬一百个女人过门儿,只要李长川养的起,他有什么好不愿意的呢?
“二妈妈!二妈妈!”李北寒冲进来,一下撞进张玉衡怀里,把他撞的眼前发黑,差点儿没晕过去,李北寒一无所觉,还在大声宣布:“我瞧见三妈妈的脸了,没你好看!”
张玉衡:“……”
他忍着疼,露出一个笑,说:“看一眼你就知道啦?我看你是信口开河,逗我开心呢。”
李北寒腻在他怀里,抓他手上的玉镯子玩儿,“我说没你好看就是没你好看,二妈妈,你比她们都好看,她们都是庸脂俗粉,咋打扮都比不上你。你用不着难过,真的。”
张玉衡捏一把他的脸,笑着问:“我为什么要难过?小机灵鬼儿,你才多大一点儿啊就有这么多心眼儿了,谁教你的?二妈妈真的一点儿都不难过,你不要胡思乱想,知不知道?”
李北寒哼哼唧唧地道:“那你为啥不难过啊,三妈妈进了门儿,我爹就对你更不好了。”
张玉衡让他的小心思逗的好气又好笑,只好道:“那你对二妈妈好不就成了吗?只要我们北寒还想着二妈妈,那二妈妈就心满意足啦。”
李北寒抬起头,问:“真的?”
张玉衡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儿,说:“当然是真的,二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北寒很高兴似的,眼睛发亮,大声道:“二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因为很不高兴父亲娶了二妈妈没多久就抬三妈妈进门,李北寒连前宅的喜宴都没露面,更不管那个和三妈妈一起入府的“弟弟”李北珩,当晚撒着娇一定要留在二妈妈这儿睡,说什么都不肯回自己的屋。
张玉衡身边儿的丫头含英笑着打趣:“小爷,你是不是怕黑,不敢自个儿睡啊?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缠着我们小姐?让人知道了,怕要笑话你的呀!”
李北寒抬着下巴,底气很足地道:“谁敢笑话我,看我不把他们的牙打下来!含英姨,你不用给我铺床,我和二妈妈一个被窝就成。”
张玉衡敲一下他的脑袋,说:“答应让你留下来了么?”
李北寒抱着二妈妈的手臂,把头往二妈妈怀里蹭,边蹭边道:“二妈妈,你就让我和你一起睡吧,我就想和你一起睡,你身上可香了,和你一起,我一定能睡的特别香,连噩梦都不会做。二妈妈,求你了,好不好好不好?”
张玉衡还是心软了。
因此当晚,李北寒就光着屁股挤进了他的被窝,一点儿害臊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光着屁股多么天经地义。李北寒手脚并用地缠在二妈妈身上,还使劲儿去闻他身上的香味儿,心满意足地道:“二妈妈,我往后都和你一起睡,成吗?”
张玉衡让他缠的几乎喘不过气,闻言忍俊不禁道:“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和我一起睡,那可不大好。北寒,先生教过你没有,七岁不同席,你都多大啦?”
李北寒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什么狗屁七岁不同席,说这话的人八成是个孤家寡人,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听他瞎扯淡。二妈妈,你咋不脱衣裳,这么睡不累么?要不我给你脱?”
张玉衡:“……”
他连忙按住自己的衣襟,哄道:“二妈妈就喜欢这么睡,北寒,二妈妈不累。这么晚了,你也睡吧,好不好?明儿还得早起念书呢。功课都做完了么?小心又挨教训。”
李北寒听了这些话,简直一头两个大,气哼哼地把脸埋在二妈妈胸前,闷声闷气地说:“二妈妈,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去他娘的功课,小爷明儿不去了还不成吗?爱咋咋地,大不了再挨一顿鞭子。”
张玉衡笑叹道:“哪儿这么大的脾气。……睡吧,睡吧……”
李北寒变成了他在深宅大院中唯一的慰藉,这个在外头张狂又不驯的大少爷,只有在他跟前才会变成一等一的好儿子,既体贴,又细心,还总撒娇耍赖地哄他开心,不管李长川对他的态度有多恶劣,都不要紧了,北寒总是不会让他失望的,有北寒在,他能把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忍不了的苦忍下去,只要想着,终有一天,李长川会消失的,届时,就只有他和北寒,那他的生命中就只余明光啦。
番外二 玩儿二妈妈的手
番外二
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随着李长川地位的攀升,一个又一个女人被抬进了李府,张玉衡乐的清闲,把更多心思放到生意上,他能拿出来的钱多一点,就能在李长川那儿少受一点气,也算是笔合算的买卖。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在经商一道上很有天赋,又背靠着李长川这座大山,更是把生意做的越来越大,赚的盆满钵满。
李长川拿了钱,也就肯放过他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尤其是五夫人进了门后,他十天里得有八九天是在五夫人那儿睡,剩下来的一两天不是去三夫人四夫人屋里,就是留宿在外,和海台子厮混,一年到头都不去张玉衡那儿过一回夜,这也成了帅府从上到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天底下盘靓条顺的女人到处都是,何必为了一个畸形的妖怪为难自己?
李长川风流快活的时候,他的长子李北寒也春天的竹笋似的,一下子就长大了。
那是数九隆冬的夜晚,张玉衡借着床头的灯光看账本儿,李北寒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后,觉得这屋里头地龙烧的太厉害了,热的他浑身不舒坦。他要和二妈妈撒娇,可二妈妈把心思全都放在账本儿上了,对他的话只敷衍的“嗯”几声,连正眼都不肯看他。
这些年,李北寒早习惯二妈妈把自己当心头肉,这会儿哪儿高兴的起来?他看着二妈妈露出被子的肩膀,和垂下来的一缕卷曲的头发,百无聊赖地伸手扯了扯那缕发丝,抱怨道:“二妈妈,你咋就那么喜欢赚钱啊,我叫你多少声了你都不理我,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张玉衡头也不回,安抚道:“还有两页,你让我先看完。”
李北寒不满地道:“你半个小时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高兴,也不想让二妈妈就这么轻轻松松、心无旁骛地把账本看完,眼珠一转,坏心眼儿就上来了。他推开棉被,手脚并用地把二妈妈连着被子一起搂在怀里,就像一头抱着蜂巢的狗熊,这还不算完,他就着这姿势,搂着二妈妈在床上来回翻滚。
张玉衡的账本儿掉在床下,大惊失色地让李北寒困在怀里,动弹不得,还身不由己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好悬没吓得叫出声,“北寒!你这是做什么,二妈妈、二妈妈真的要把账本看完啦!你停下吧!别闹了!”
李北寒把二妈妈压在身上,得意地咧咧嘴,说:“让你不理我。二妈妈,有我在你还看啥账本儿啊,我不比账本好看多了?你还不如多看看我。”
张玉衡不舒服地动了动,脸色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许多,双眼似乎荡漾着一潭清水,央求道:“北寒,二妈妈知错啦,再也不这样了,你……你放开我吧,成吗?你要把二妈妈压的喘不过气来啦。”
李北寒不仅没把他放开,还一脸认真地打量起他的脸来,若无所思地道:“二妈妈,你脸咋这么红?是不是冻着了?”
张玉衡难受地道:“没有,没冻着。北寒,你快点起开吧,二妈妈真的喘不上来气了。二妈妈都和你认错儿了,你不能故意折腾我呀。”
李北寒骑在二妈妈身上,知道自己该起开,但……看着二妈妈从脸颊蔓延到锁骨的潮
红,不知怎么,就是动不了。他还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理了理二妈妈乱掉的发丝,露出二妈妈水盈盈的眼睛,他一直都知道,二妈妈是很美的,可是,二妈妈过去,也这么……这么什么?李北寒想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词:妖娆。对,就是妖娆,就像说书的说的妲己。
李北寒吞了口口水。
张玉衡还不知道他愣着的这会儿究竟在想些什么,见他不动,不肯放开自己,还催促道:“北寒?真的生气啦?都是二妈妈不好,不该不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你压着二妈妈的肚子啦,疼呀……”
李北寒怔怔地去看自己的下半身。
张玉衡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头皮发麻——李北寒的阳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起来,好大一个行货,气势汹汹地冲着他,仿佛要戳到他脸上。
张玉衡红着脸,小声道:“北寒,你、你快起开。”
李北寒咬咬牙,浑不吝地道:“咋,没见过?二妈妈,你又不是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害啥羞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爷们儿都这样。我们哥们儿兄弟在一起比,我的是最大的。”
张玉衡:“……”
他别开脸,勉强道:“我……我知道啦,你先,你先起开。”
二妈妈这么拘谨,反让李北寒骨子里那点不驯占了上风,也不管和二妈妈闹着闹着就翘了几把有多尴尬了,坐在二妈妈身上就去撸自己的家伙,撸了两下,又觉得不过瘾,说:“咋这没意思,我听他们说这事儿爽得很,那群王八蛋,敢骗我,看我不找他们算账。”
张玉衡躺在他下头,尴尬的连脚趾头都缩起来了,荒唐!简直荒唐极了!这,这算怎么一回事?北寒怎么能,怎么能还骑在他身上就去弄……让人知道了,还不定要传出怎样的流言蜚语,他可不想去应付旁人的指指点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呀。
“这……这是你自己的事,哪儿能、哪儿能在我跟前弄……北寒,你……”
张玉衡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要避,也避不开,北寒显然是不肯放开他的,就算不看,他也实在尴尬的不得了,明知道有一个人朝着你的脸干坏事儿,那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可说的味道了,张玉衡觉得自己的脸热的简直要烧起来,或者,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啦。
李北寒粗鲁地撸了几下,实在生不出多少快感,可府里他老子的兵明明都说这是天底下最爽的事儿,是不是他哪弄错了?对了,他们还说,让别人弄比自己弄舒服。李北寒把目光放到阖着眼、睫毛不停颤抖的二妈妈身上,二妈妈弄,一定比他自己舒服的多。
“二妈妈,”李北寒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究竟充斥着多么重的欲念,“二妈妈,你睁开眼,看着我。”
张玉衡只好看他,可也只是看他,不肯把目光往下一分一毫,唯恐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看你……做什么?北寒,别闹了,这样,这样不行。”
李北寒理直气壮地道:“有什么不行的,你不说,我不说,又没人知道。再说就算有人知道了又咋,谁敢唧唧歪歪我就让他好看。……二妈妈,你给我弄弄,行不行?我这难受得很,我自己弄又不管用。”
张玉衡小声道:“这、这哪儿行?”
李北寒怎么会任他拒绝,蛮不讲理地把二妈妈的手拉过去,覆在自己的几把上,还往前顶了顶,说:“二妈妈,你最好了,你就给我弄一弄吧,我真的难受。二妈妈,二妈妈,二妈妈……你最疼我了,是不是?你一定不舍得我难受,是不是?二妈妈,你最好了,你就给我弄出来吧……”
少年人的撒娇比枪弹还来的有破坏力,张玉衡的手让李北寒按在他的几把上,只觉得手中不是阳具,而是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炮弹,烫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北寒,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呢?仿佛就在昨天,北寒还在抓着他的盖头逗趣儿,今天,就长大了,长到该知晓房事的年龄了。
张玉衡垂着眼,就看见北寒的东西在自己手中不安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动着,看上去就像、就像在操他的手。这个荒诞的念头让张玉衡大腿都绷紧了,这可是他的北寒,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居然,居然在弄他的手。这未免也
太悖逆世俗,罔顾人伦,让人知道了,他连命都要丢掉的。
他发着抖,身体往上,靠坐在床头,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从被子底下拿出来,两只手一起抓住北寒的阳具,小心翼翼地动作,他没这么弄过,动作还很生涩,可北寒剧烈的反应让他很快就知道该怎么弄,怎么弄北寒才更舒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北寒硕大的阳具上来回撸个不停,手心发烫,灼烧着三昧真火。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快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掌控了他的身体,不然,他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事呢?……又怎么会,这么激动?
李北寒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放肆,他跪在二妈妈身前,把额头靠在二妈妈肩上,闻着二妈妈身上好闻的味道,腰不停用力,操他的穴一般操他的手,巨大的快感简直要把他逼疯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原来这滋味真的这么爽,二妈妈的手带给他的是极乐,是疯狂,他要受不了了……
李北寒射了。
射了二妈妈一手、一脸。
他喘着粗气,怔怔地看着二妈妈,颤抖着抬起手,把自己射在二妈妈脸上的东西在他脸上抹开,这景象,让他刚射过的东西又硬了起来,“二妈妈,我……”
张玉衡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轻声道:“北寒,没事的,二妈妈都知道……”
番外三 射二mama一脸
番外三
李北寒就像一只见了血的狼崽子,再也不能满足于吃不了肉的生活,恨不得成天黏在二妈妈身上,让他给自己撸。二妈妈给他带来的快感实在太强烈,让他上了瘾似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二妈妈含羞带臊地给自己弄的模样,尤其是那天,他最后还把自己的东西射在二妈妈脸上了,二妈妈一点儿抗拒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止让他的身体激动无比,心也不可避免地感到强烈的征服欲的满足——二妈妈一定非常在乎他,不然怎么会对他如此纵容?
含英半开玩笑地抱怨道:“小爷,你又来缠着我们小姐啦?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皮,只要你过来睡一晚,我们小姐第二天一定无精打采的,就差走着路都睡着啦。我可告诉你,你不许瞎闹,再这么闹下去,就算我们小姐答应,我都不许你再在这儿过夜了。听到没?”
李北寒咬了口苹果,挑眉道:“听到了听到了,含英姨,你生啥气啊,再生气皱纹都跑出来了。我哪儿瞎闹了,你问问二妈妈,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老实了,要是没有我,二妈妈还睡不了这么香呢。”
张玉衡:“……”
含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哼道:“我看你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小姐心软,不好说你,你还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
她转身出去,给小姐准备烫脚的热水,屋里头只剩李北寒和二妈妈两个人。
李北寒嚼着苹果,得意洋洋地笑着道:“二妈妈,你说,有我在,你是不是睡的更香啦?”
张玉衡不吭声。他不知道,李北寒脸皮怎么就这么厚,什么不着调的话都敢往外说。他难道就不知道,这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荒唐事么?他居然还敢近乎放肆地同含英说那些话。要是让旁人知道了,他就真的没法儿再活下去啦。这个小冤家,真的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还不知所谓地炫耀呢!
李北寒察言观色,过去挨着二妈妈坐了,揽着他的肩膀,半哄半劝地道:“您别担心,我知道您脸皮薄,出去了,一定不会乱说。”
张玉衡觉得这话还有点可靠的意思,脸色好了一点儿。
当夜,李北寒又厚着脸皮把二妈妈的手往自己的家伙上按,急不可耐地道:“二妈妈,你的手可真软,嗯……”
他靠在二妈妈肩上哼哼唧唧,每一口喘息都充满欲望,呼出的气息洒落在张玉衡颈间,让他的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他没想到,原来,原来这事儿也没他原以为的那么恶心,不是所有人的男人在床上都让人无法忍受,天底下,不止有李长川那样令人作呕的垃圾,也有北寒这样,就算沉迷于欲望当中也一点儿都不让他生厌的男人。
李北寒的东西就在他手中冲撞,操的狠了,他两只手都握不住,顶端会撞到他的大腿,让他心里觉得很不
安,大腿也不由自主地夹的很紧,唯恐北寒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儿。这么荒唐……这么荒唐!
张玉衡的手都要给他操烂啦。
可,要他对北寒说“不”,他又于心不忍,在这个炼狱般的府邸之中,要是连北寒都不在意他了,那他还有什么滋味呢?他悄悄地往后退开一点儿,好不让北寒的大家伙碰到自己的身体,手还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给北寒弄,既然拒绝不了,那就早点儿弄完……也许是因为太年轻了,一两回压根儿就满足不了他,张玉衡苦恼地想,难道,所有的年轻人都和北寒一样,这么、这么欲壑难填吗?
“二妈妈,二妈妈……”李北寒阖着眼,一声一声地叫他。
在被子底下,张玉衡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北寒身上传来的热乎气儿,怎么,这么热?他不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耳边只听得到北寒粗重的呼吸。北寒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他身边逼,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无路可逃啦,要是、要是北寒的大家伙碰到他的身子,那只会发生更荒唐的事,那可不行。
他想着想着,拢着北寒阳具的手也停了下来。
李北寒不满地睁开眼,在晦暗的灯光下,看见二妈妈的眉头皱的很紧,忧心忡忡的,仿佛受了什么劫难,连一双漂亮的眼睛都盈着水光,似乎在强忍着泪水,再这么下去,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他忍着下头的急迫,问:“二妈妈,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的太快,你手疼了?”
张玉衡睫毛抖了抖,摇摇头,小声道:“北寒,你……你告诉二妈妈,你哪儿来这么多的精力……”
李北寒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啊,二妈妈真是惹人疼,都要把他的心给化掉了。
他索性翻身骑在二妈妈身上,自己握着几把撸了几下,说:“原来你是累了啊,二妈妈。不要紧,我自己来也成,不用你费功夫。”
张玉衡躺在炕上,身上薄薄的寝衣是他和李北寒之间唯一的遮拦,李北寒就跪在他腰际,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撸动那个怪物似的阳具,他想把脸遮起来,可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目光,北寒的东西,怎么能这么大……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北寒的兴致。那么近……他很清楚地看见北寒胯下凶器上纵横的筋络……
李北寒粗喘着,忽然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妈妈。
张玉衡一动都不能动,怔怔地迎着李北寒的目光,不知为何,他从北寒的神情之中感到了危险,对,就是危险,北寒,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或者说,害怕知道,仿佛要是北寒把心思说出了口,那他们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因为李北寒很快冲他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撸着几把射了出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那玩意儿射了他一脸,连眼角、嘴唇都弄的脏兮兮的,要不是故意的,只怕也很难弄成这样。
张玉衡紧紧抿着唇,唯恐一张开嘴,就会把那些东西吃进去——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些。他的手揪着床褥,强忍着情绪上的波澜起伏,这太荒唐了,他要怎么把那些东西弄掉,北寒、北寒也不为他想想。要是不经意地弄上一点儿也就算了,可今天北寒分明是有意为之,是非要找他的麻烦不可。
李北寒颈间因情热泛红,汗珠沿着胸肌缓缓往下滑落,落到块垒分明的腹肌那儿,他握着刚刚射过一回、还半硬着的几把,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往上动了动,用自己的几把去蹭射在二妈妈脸上的精液了。他的龟头抵在二妈妈唇上,像是要把二妈妈的嘴唇顶开,可没一会儿,就转而将射在二妈妈唇上的东西涂抹开去,就像圈定地盘儿的野兽,霸道地昭示这是他的领地。
“二妈妈,”没一会儿,李北寒道:“我又硬了。”
张玉衡眼睁睁地看着李北寒的凶器在自己脸上耀武扬威,简直连呼吸都要停住啦,他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任何一个男人的阳具,可,北寒终究是不一样的,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北寒这样体贴他、爱重他的男人……或者少年?他哭笑不得地想,也许是因为北寒平日嚣张的肆无忌惮,他总是会把北寒当成一个真正的大人来看待。
他轻声道:“你太过分了,再这样,二妈妈就不让你弄了。”
李北寒挑起眉毛,说:“真的?二妈妈,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啊。”
张玉衡无话可说,他不知该怎么反驳这个小混球,他哪儿乐在其中啦?他明明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想北寒不再亲近自己,因此只有听之任之,这可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张玉衡把自己的腿夹的更紧了,不想让李北寒在这荒唐的念头上走得更远。他怎么会乐在其中?……他更不该从中察觉到乐趣。
所幸,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李北寒是何等身份,想玩儿什么样的女人、男人玩儿不着?多少人上赶着撅起屁股给他操,燕瘦环肥,沉鱼落雁,留过洋的新女性,舞厅里的交际花,勾栏院中调教出来的名妓……太多人、太多花样勾着他去享受啦,在深宅之中,二妈妈的炕上,发生在夜晚的、没人知道的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李北寒隐隐约约地知道,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陷的太深,否则就会闹出天大的笑话。二妈妈说到底,也是他爹的女人,就算他爹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家里抬姨太太,也改变不了二妈妈是帅府的二夫人的事实。他不想、更不能和自己的老子抢女人,除了自家后院,他想玩儿什么样的女人都行。
开了荤,李北寒在外头花天酒地,不亦乐乎,在奉天传出声色犬马的纨绔名头也不以为意,男人嘛,多玩儿几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这不就是风流么?不风流的男人,还叫男人?那叫废物。……更何况,只有把力气用在外头的女人身上,他才能忍住把二妈妈的衣裳扯开的冲动。
再去二妈妈屋里睡觉的时候,李北寒就很规矩了,安安分分地搂着二妈妈,埋头就睡,再也没那么多荒唐的事要做。
他不知道,他睡着之后,二妈妈看着他的睡颜,目光有多难过。
番外四 李司令和他的情人(李稚视角)
番外四
李稚长大之后,对亲生父母的关系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她的父亲李北寒李司令——他真的做过“司令”——是个被排斥在她的家庭之外的边缘角色,母亲并不喜欢这个人过多地参与她们的生活,因此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有Chinese Lunar New Year和她的生日,李司令才被允许登门拜访。
李稚和母亲以及她的男朋友赵先生共同居住,在性格和志趣的养成上,没有继续母亲对股市、金钱的疯狂热爱,而在赵先生的影响下,对语言、文化、历史发生了巨大的兴趣,这些兴趣驱使着她去研究故国历史,尤其是近代史,李司令正是最好的研究素材。
她打算写一本李司令的回忆录,作为自己的出道作品。
这个念头,李稚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母亲朱女士一定不愿意她和李司令来往过密,她要用切切实实、广受欢迎的作品,来打消朱女士的一切不情愿。李稚相信,李司令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李司令对她的支持,可以从曼哈顿区着被登记在她名下的几间公寓上窥见端倪。
李稚开了辆敞篷汽车,没打任何招呼,就往李司令的住所驶去。
李司令的宅第位于洛杉矶郊区,离她和母亲所在的纽约很远,长途行驶或许并不安全,可李稚的手包中放了精致小巧的女士手枪,如果还不够,那她的后备箱中还有几把猎枪——这些都是李司令送给她的礼物,虽然朱女士对此并不高兴——足以应付途中任何变故。
这是李稚第一次开这么远的车,也是她第一次前往李司令的府第,她感到兴奋,认为连吹拂着的尘土都充满自然的清香。
经过几日的行驶,李稚终于抵达李司令写在纸上留给她的地址,出乎她的意料,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座白色的城堡,城堡四周环绕着生机勃勃的草地,显得清幽,静谧,就像遗世独立的仙鹤……李稚感到疑惑,这座过于华丽、过于雅致的宫殿似的城堡并不符合她对李司令的印象。
有黑头发、黄皮肤的侍者过来,很客气地道:“女士,这是私人宅邸,不招待客人,请你离开。”
李稚摘下墨镜,耸耸肩,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客人还是主人。这儿不是李司令的住所么?请你告诉他,他的女儿正在等他解围。”
侍者仔仔细细看她摘下墨镜的脸,震惊道:“小姐?你是……你还记得我吗?当初来美国,在飞机上,我还抱过你。”
李稚:“……”
李司令并不在家,据说又去打猎了。
李稚一路过来,风尘仆仆,于是先去洗漱,
好好地泡了个澡,擦着湿发出来,就看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大男孩抱臂靠在墙上,审视地打量她。
李稚不以为意,在梳妆台前坐下,收拾自己的脸。
大男孩道:“不打声招呼?”
李稚挑眉,说:“我还以为你是男佣,来收我的衣服。既然来了,那就顺便收掉,记得,洗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我不是男佣!”大男孩气愤地道:“我叫张星河!”
李稚:“……”
她说:“我知道了,张星河,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要留下来看么?”
张星河:“……”
他红着脸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李稚收拾妥当,由女佣引路,到饭厅用午饭,她饿的不行,埋头苦吃,吃了两人份的食物方才停下。
张星河看的目瞪口呆,说:“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李稚擦擦嘴,放下餐巾,不以为意道:“没多久。我没猜错的话,这儿还有另一位主人,你不打算带我去见见她?还是,她也和李司令一起去打猎了?——小弟弟,我劝你不要撒谎,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只有盲人看不见。”
张星河不满道:“我不是小弟弟!我只比你小三岁……你,你知道母亲的事么?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李稚道:“现在知道了。小弟弟,带路吧。”
李稚慢悠悠地跟在张星河身后,一边打量这幢房子的设计和摆设,一边和他闲聊,想从他口中得出更多关于他的母亲的讯息。可惜这个小弟弟看上去傻呆呆的,嘴巴还挺严,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肯说。
到了书房,张星河敲敲门,提高声音,说:“小姐,李小姐请见您。”
没过几秒钟,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雌雄莫辨的佣人惊惶地看她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说:“请进。”
李稚看一眼张星河,这个小弟弟真是有趣,当着她的面叫“母亲”,此刻又叫“小姐”,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书房中的人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也让她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这么神秘。
她越来二人,走进书房。这是一间挑高了的大书房,三面都是书墙,一面是大片的落地窗,看出去就是森林和草地,光线很好,视野也很好。……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在美人榻上抬起头,望向她。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年纪已然不轻了,可就像随着时光沉淀的美酒,或者历经别离更添风韵的瓷瓶,让人忍不住沉浸在她的气场当中。
“你好。”她说。
李稚在她对面坐下,耸肩道:“我想,你早知道我的存在,那我就用不着自报家门了。你是李司令的女朋友?幸会。早知道你在,我该早点儿过来拜访——当然,你要是不喜欢见到我,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她的做派显然让站在张星河“母亲”身边的女佣人很惊奇。
张玉衡道:“这儿是你父亲的宅第,你尽可以住下。”
李稚说:“李司令虽然是我的父亲,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打扰你的生活。Madam,我这次来是想采访李司令来美国之前的事迹,不会停留太久,我希望我的存在不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
她真的在这儿住下了。
张星河抱怨道:“你在书房说的那些话,和挑衅有什么两样。”
李稚奇怪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张星河扶额:“可未免也太直接了点吧!李小姐,我知道你很小就来了美国,可你要记得,大人们在故国生活了太多年,不管是思维方式还是行为处事都仍然是从前的作风,你和他们讲话,一定要委婉。”
李稚不想去理解,在她的观念中,那些都是迂腐的、过时的旧规矩,在这个黄金般的年代里早该被丢弃,再说她能感觉到,那位Madam不是循规蹈矩、固执己见的人,“你喜欢委婉,那是你的事。小弟弟,告诉我,你为什么称呼她作‘小姐’?难道,你也是她的佣人么?”
张星河一下子红了脸,不知是窘迫,还是愤怒。
李稚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这是你的自由。”
张星河咬咬牙,不情不愿地道:“我是小姐的养子,她收养了我,在我很小的时候。”
李稚道:“怪不得你这么敏感。”
张星河:“……”
据张星河所说,李司令打猎动辄要去三五天,只怕没那么快回来。他还提议,可以陪客人去洛杉矶市区游玩,以尽地主之谊。
李稚道:“你是想陪我玩儿,还是自己想去玩
儿?小弟弟,你说实话,说了实话,我说不定还会满足你的心愿。”
张星河小声道:“……是我自己想去玩,行了吧。在这边太无聊了,我连林子里有几个鸟窝都摸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张星河低下头,说:“我不会开车。”
李稚奇怪道:“没有司机?”
张星河道:“有的,但让司机开这么远的路,就为了去玩,我不好意思。”
李稚觉得这个小弟弟奇怪极了,又乖又怂,软弱可欺,不知怎么,心生怜爱,摸摸他的头,说:“上去收拾收拾,不要给我丢脸。”
张星河眼一亮,屁颠颠地冲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李稚坐在车上,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那间有落地窗的大书房的方向,透过擦的很干净的玻璃窗,她看见那位Madam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原来李司令喜欢这样的女人,她想,很……波澜不惊?朱女士知道她的存在么?
朱女士鲜少提及她和李司令终止于美国的婚姻,只有在她和第一个男朋友上床之后,感慨过一回,说没有性的婚姻形同虚设,性爱是婚姻最重要的成分。李稚认为朱女士说的没错,并且感激朱女士和李司令短暂的婚姻生活并非全然没有性的存在,否则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她。
Madam Zhang如有所感,望来她的方向。
李稚愣了愣,她实在对李司令这位情人的双眼没有抵挡之力,让她一瞥,就仿佛喝醉了酒,飘飘欲仙的。
她朝对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甚至抬起手臂大幅度地挥舞,势必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她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只想了解李司令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生活……当然,现在,她也对李司令的情人充满兴趣。
不知挥舞了多久,李稚的手臂都开始发酸,终于,Madam朝她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笑。
李稚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朝她做了个飞吻。
张玉衡:“……”
含英:“……”
连翘:“……”
恰好撞见这一幕的张星河脸颊发烫,连忙拉着李稚上车,连连催促她赶紧发动汽车,不要再在这儿丢人。
汽车绝尘而去,驶离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别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