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娉婷看着眼前的女子,即便是冷淡如她,也不得不承认女子是极美的。
女子的美并非清水出芙蓉,也非国色天香,更不是妩媚入骨令人想入非非,她一人坐在花厅中饮茶时,身上的韵味是倦倦的,好像她已经累得不行了。这累也不是身上的累,而是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人才有的倦意,但看她的模样,也不过二十出头。等周娉婷一走进花厅,女子听到了动静,她周身的气息便为止一变。
整个人都振奋了,仿佛能焕发出光来,只是这光芒与活力,就像一只燃烧的蜡烛般,肉眼可见她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多一点热烈,便少一点寿命。
这样的女子,叫人心生怜惜。即便是周聘婷自己也是个女子,都不禁心生怜惜。她站在门口,轻声叫道:“纪夫人。”
这便是明州纪家的长女纪无鲽。
鲽是鹣鲽的鲽,据说当年她出生时曾有道士断命,说她注定一生姻缘坎坷,一生都不能做到鹣鲽情深。于是纪老爷干脆给她取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希望能以毒攻毒,但纪夫人长大之后,却仿佛应证了这个名字一般,自十五岁起,前后嫁了三次,结果都很惨淡。
纪夫人第一次姻缘在十五岁,许了明州刺史之子,但还没嫁过去,明州刺史公子便与其表妹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结,明州太守主动退婚。饶是如此,百姓们也传言说,是刺史夫人听说了纪家小姐的命格,担心会克夫,于是干脆撮合了自己的儿子与外甥女,亲上加亲。
第二次在纪夫人十八岁,当时有个新到明州军营的校尉对纪夫人一见倾心,不管不顾就是要娶她。纪夫人如其所愿嫁了,但成亲不到三个月,校尉便在一场剿匪里中了流矢,还没抬回府里便去世了。那校尉的父母怒而将纪夫人扫地出门,纪夫人由是成了寡妇,她回到纪家,两个弟弟还不满十岁,她便一手撑起了纪家。
至于第三次,便是最近明州城里一桩大事,纪夫人以寡妇之身入了汝南侯府,成为侯府世子的妾室之一。虽说是妾室,但也是汝南侯世子正正经经地宴请客人承认的。
“也亏得汝南侯府里老侯爷已经不管事了,一味炼丹修道,侯夫人、世子夫人又去世得早,侯府里做主的是世子,否则的话,纪夫人哪能这般轻易就进了汝南侯府?”雪月来禀告的时候叹息道,“说来纪夫人也不曾害过人,只是无辜背了个命格罢了,一切都是命不好呀!”
真的吗?走在来花厅的路上时,周聘婷不断想着这点,真的有命这个东西,而纪夫人又真的认命么?
这一位明州首富,同为身在商场的女子,周聘婷不是没有注意过,但纪夫人的做法,她一直弄不明白。
纪家与苏州吴家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她的母亲便是吴家二房的庶女,与那日来周家闹的吴光吉是堂兄妹,若是纪夫人见了吴光吉,是要叫一声“堂舅”的。纪夫人被休回纪家后,便断断续续将纪家手上的丝绸生意脱手干净了,虽然银子赚了满钵,赢得了明州首富的名声,但是纪家名下已经没有任何产业了,不过是坐吃山空。而纪夫人将纪家名下的产业脱手后,便开始严妆华服赴各地的约会,无论身在何处,一定要艳压群芳。
那时,众人都说纪夫人想用纪家的银子与自己的容貌,再挣一个夫君。如今入了汝南侯府做世子的妾室,仿佛事情真如众人猜测的那般,但若果真如此,今日纪夫人来做什么呢?
“总不会是来同周小姐再讨一匹荨麻布的吧?”忽然间,吃吃的笑声响起,周聘婷才看到,纪夫人已经转过头来了。
她穿着紫色的诃子裙,披着紫色的大袖衫,挽着紫色的披帛,头上松松地挽了个倭堕髻,上头簪了支金簪,簪头是一枚紫玉为瓣的重瓣玉簪花,花下垂着一串流苏,那流苏细细碎碎也全都是紫晶。寻常人做如此打扮必定俗气不堪,但她裹在这样深深浅浅的紫色里,却更有一股倦意,仿佛再耀眼的紫晶紫玉落在她身上,也要被吸走光芒,黯淡地认输。
“纪夫人。”周娉婷轻声道,语气中带着赞叹。
“哎,周小姐。”纪夫人笑着扶了扶发髻,问道:“我这样突兀地来,周小姐吃惊么?”
“起初是吃惊的。”周聘婷也不禁露出微笑,“但纪夫人说不是为了一匹荨麻布来的,我便不吃惊了。”
“哈……”周夫人不禁掩口笑起来,淡淡的倦意从她眉梢眼角散发而出,叫她别有一股不禁风之意。“对呀,我来不是为了一匹荨麻布,而是为了千万匹荨麻布——周小姐,我来做这南疆的荨麻生意如何?”
“明州纪家的本事,我是听说过的。”周聘婷抬手,示意纪夫人坐下,自己则坐在纪夫人旁边,两人之间只隔着茶几,周聘婷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胭脂香。
纪夫人见她话顿了一顿,便替她将话说了下去:“但是?”
周聘婷不禁又翘了翘嘴角,不知为何,她实在很喜欢这位纪夫人。“但是,纪夫人为何会选择与周家合作呢?”
她的外祖父所在的苏州吴家,才是丝绸之王,难道她要跟吴家作对么?
“哎,对了。”纪夫人点头道,“我便是要同吴家作对。吴家将丝绸这块肉咬得多紧,我都要从他们嘴里撕下一丁肉末来。”
这话说出来,就是带着敌对的意思了。周聘婷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纪夫人,我不能答应你。”
纪夫人弯了眼笑道:“钱不是问题,何况纪家只是打算跟周家买些消息罢了,不会让周家贷钱的,要本钱,纪家有的是。哦,若是周家觉得贷钱比卖消息更好,那纪家贷上几十万两也不是问题。”
“不,都不是。”周聘婷摇头道,“周家希望开发南疆这条商路,起因确实是不希望丝绸生意场上只有苏州吴氏一家独大,但绝非想培养另一个吴家,而是希望有人能保证百姓们有布买,有衣穿,不会为了赚银子便哄抬价格。”
“这话却新鲜得很。”纪夫人笑着评价了一句,忽然转话题问道:“不知周小姐与钱庄的管事们,可曾商讨出竞标的结果了?”
周娉婷也不愿瞒她:“已经出了,夫人来迟一步。”
“那我便大胆猜一下。”纪夫人眨了眨眼,问道:“拿下魁首的,可是一位叫季昳的?”
“对。”周聘婷也没露出吃惊的神色,“夫人一来,我便知道,这位季昳便是纪无鲽,否则的话,也不会同夫人说这么多话了。只是,夫人,您一心要打垮吴家,将南疆生意交给你,我实在不放心。”
“担心我有私心么?”纪夫人摇了摇手上的绢扇,问道:“若是我说,我背后是汝南侯府,而汝南侯府一心效忠于女帝,力求为女帝分忧解难呢?江南商户独大,巨贾甚至凌驾于官府之上,早已是朝廷的一块心病。我们的世子大人,也希望能重振朝廷的威严呢。”
汝南侯府……周聘婷思考着,便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属下有事禀告。”
是绿绮!
自从打算开南疆的商路,周聘婷便写了封折子,命绿绮交给紫宸卫们上奏女帝,但绿绮将信送出后却传回消息说,她不放心信件,决定亲自送信。于是这一月有余的时间里,她都奔波在余杭与京城之间,今日终于回来了,想必也带回了女帝的旨意。
“快进来!”周聘婷站起扬声道。
绿绮便大步走了进来,她一身劲装,背后背着斗笠,对周娉婷露出一个笑,先说了六个字。“小姐,幸不辱命。”
周聘婷便松了口气,由衷道:“辛苦了。”
绿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纪夫人身上,含笑问道:“这位便是汝南侯世子的新夫人吧?巧得很,我在半路上与贵府上的暗卫遇到了,差点两败俱伤,幸好遇到了羽林卫的人,否则可要给咱们小姐得罪人了。”
这话听在周聘婷与纪夫人耳中都是一惊——世上竟有人能与绿绮/侯府暗卫打成平手?
纪夫人不禁赞叹:“周府之中,果然卧虎藏龙。”
“纪夫人谬赞了。”周娉婷解释道,“这位是女帝指派而来的紫宸卫。”
“周小姐不说,我倒忘了你是皇商了。”纪夫人抬手,“周小姐何不看看女帝的旨意?”
周聘婷便要命人准备香案,绿绮忙道:“女帝口谕,此旨意为密信,周聘婷无需行礼。”
“谢吾皇。”周聘婷仍是恭敬道了一声,才双手接过密信。细细地看了一遍,便是周聘婷也不禁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纪夫人一眼。
便是这一眼,叫纪夫人放了半颗心下来,问道:“若是周小姐不放心,可愿看看我这封信?”
她说着,便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个蜡丸,放在了茶几上。
蜡丸历来用以存封密信,以蜡之易碎表示无人启封,周聘婷将蜡丸捏碎,把其中的信纸展开,第一眼便看到了信笺最后的汝南侯府印鉴。再看信的内容,是汝南侯世子亲笔所写,言明汝南侯府已上奏女帝,愿与皇商周家一道,管理江南商业中丝绸一事,女帝业已下旨准许。只因汝南侯府不便出面,所以商业之事交与世子妾室纪氏管理。
周聘婷看完了信,不禁又抬头看了一眼纪夫人,这一眼叫纪夫人没由来地忐忑了。
在旁人眼中,大约以为,以汝南侯府加纪家的实力,要独自前往南疆做荨麻生意自是手到擒来,又何必与周家商讨,甚至屈居下风?但只有纪夫人与汝南侯世子清楚,若是不先将周家安抚下来,拉到同一战线,万一周家与吴家合作,那后果便是汝南侯府也承受不起的。
所以,她才这般忐忑。
幸好,她的忐忑并未持续多久,周聘婷只是捏着信笺思索片刻,便点头道:“好,我便代表周家,许了你这荨麻布的生意,周家也可以不要纪家的钱,至于前往南疆的那几位管事,纪家只需征询他们的意见,愿意为纪家效命,或是仍愿留在周家,只是暂时协助纪家,都可以,周家都没有意见。”
“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饶是纪夫人也不禁挑了挑眉,叹息地笑了,“周小姐,你这样做生意,可是会亏本的,即便周家是江南首富,也经不起你这样败呀。”
将能日进斗金的生意随随便便就交出去不说,甚至连人才都愿意放走,这样的商户,真的能在江南立足?
周聘婷微微一笑,“这个就不劳纪夫人费心了。噢,对了,明日还请纪夫人陪周家演一出戏。”
纪夫人点头道:“这个自然。”
周娉婷又与她客套几句,纪夫人神色倦倦,于人情世故上却颇有一套,十分圆滑,周聘婷不过与她闲聊几句,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罢了哟,我这算什么本事?不过是从前看人脸色过日子留下的本能罢了。”纪夫人摇着扇子也摇着头,施施然走了。“周姑娘,我也十分喜欢你,所以奉劝你一句,江南的商道,可没你想的这么容易呀。”
“多谢纪姐姐,十六娘心中,自有分寸。”
周聘婷将纪夫人送走,便命人传话,将钱庄的管事们叫来,把纪夫人的来意和自己的决定说了一遍。
“当着诸位管事的面,我依旧是这句话。”周聘婷放下茶盏道,“你们除了几位审核竞标折件的管事之外,都是去过南疆,对南疆风土人情有一定了解的人,为了纪家能顺利做好南疆的荨麻布生意,我是一定会派你们其中的两位去协助纪家的。至于派的谁,你们可自行举荐,若是无人,再由我挑选,不过,到时可就由不得你们,一切听从我的命令了。”
她既然这么说了,管事们心中也有了数,不多时便有两人自愿纪家的。一番事务敲定,众管事可离开了,但人影闪动,却有几人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