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

6 / 19 章 · 3,464

清明过后,从六姐这里聊的畅快的虎哥,不出个月,便畅快不起来了;即便他是个再糙的男人也依然感觉到了六姐的冷淡与疏离。本来开始他想着没准儿是六姐遇上什么事了情绪不好,甚至还主动开口问了两次看需不需要帮把手,结果依然没什么改变。再后来虎哥就琢磨过这个味儿来了,想想也是清明那天“失言”了,把自己那些不太风光的过去股脑儿向六姐倒了个干净;像他这样的人,背后有人说是“蹲过大狱的”,也有人说是“坐过牢子的”,还有人说就是个“劳改犯”,其实他也能理解六姐的疏离,老百姓嘛,都是清白人家,不愿意结交他也是正常的;虽然想能这么想,但要说心里没半点不痛快那肯定是假的,所以六姐的酒铺子他自然也就去的少了。

进入5月,天气已渐渐转暖,这些天六姐病了,病的也不太严重,就是常常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吃饭的时候,从心里直苦到嘴里,吃不到两口就觉得胃里顶的荒;六姐的病断断续续的拖了个月,最后终于嘴里不苦了,但人瘦的就跟当年吃蚂蚱腿儿那三个月似的,当妈的看到儿子这样,问了两回,当爹的就哼声。这期间虎哥就来了酒铺子次,比上两次看了他几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喝完酒走了。

7月的天,六姐推着小车刚到处,就见着他们门口民工们乱哄哄的拎着工具往外跑,过去问才知道工地上塌方把工人埋里面了;六姐当时心里惊,跟着人就往塌方处跑,到了以后听人说埋里面的估计有二三十个人,其中包括东北那帮子,六姐听着浑身冷,屁股就坐地上了。认识他的人问了句,

“六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哎,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

六姐茫然的抬头看看众人,入眼片灰暗,入耳团嘈杂,心慌的像是要蹦出胸腔样,身上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旁边有人看着六姐有点不对劲,于是赶忙过去给搀扶起来,本来那人准备将六姐往酒铺子送的,结果没走出几米,六姐就拍拍他胳膊,虚弱的说道,

“让我这坐会儿,你忙去吧,我没事”

六姐缓了大概有半个来小时,最后终于了起来,拿了把旁边闲置的铁锹跟着大伙儿块儿开始挖人。干活的工人看队伍里了这么个人,有人诧异的边铲土边瞄他,这时有知情的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人,笑的脸暧昧道,

“听说东北那光头也给埋里边了”

“那个赵虎?”

然后这个知情人就笑着用下巴尖指了指六姐的方向。

六姐这回也不管别人说什么了,因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只门心思想着虎哥,门心思的求观世音菩萨保佑虎哥平安无事……

工人们挖了三个来钟头,处把铲车也调过来了。

这个地段是个百十来米高的土山,当年规划的时候本来是要当中挖开条路直接从山上走的,结果与当地农民就占地赔偿问题没谈拢,最后才改的挖条隧道走。这事儿平顶村的人都知道,因为那个农民就是他们村的常大牙,最后事儿都成了平顶村的个笑话了,人们偶尔会开玩笑说:

“常大牙现在改名儿了,叫常豁牙,因为那颗大牙给悔的敲肚子里了”(意思是悔掉牙)

“你说这做人哪,千万别学常大牙,见好就收呗,不然你看,连个鸡毛都没落着”

常大牙五十来岁年纪,年轻的时候可能是积极的跟着开过什么荒,就在那山上种了几十棵山楂

六姐 作者:尔文ada

树,后来这七八亩山楂树就不知怎么的被常大牙争取到他家了;虽然名下是有这么个产业,可是那会儿这山楂和山楂树都不值钱,本来前几年有个收购木材的,常大牙还领着人上去看了回,结果别人就选中了十来棵,也没卖几个钱。后来听说那边修高速公路要占地,村长还带了人跟大伙儿谈占地赔偿,常大牙看机会来了,上山先把山楂树给圈了遍,别管它是当年种的还是后来野生出来的,反正是那片地方只要是有棵山楂树苗都得给算上;常大牙心想这国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最后谈来谈去,那价钱要的叫个狠啊。来谈赔偿的代表被这个农民的口才和远见给说的愣愣的,实在没办法了,说回去请示下;那段日子,常大牙走在平顶村那条破土路上,背都挺的特别直,两手往身后背,大八字步迈的,就跟唱戏的似的,见人打招呼都开始学着从上往下看,俨然副有钱人作派,常大牙心想着,既然都去“请示”了,那不就跟同意了差不么,无非是“自己的钱”在国家的口袋里放几天罢了。

常大牙这作,给村里那些提前签过字的村民羡慕的呀,女人回了家就数落自己男人,

“看看你,能有个出息?眼里就两小钱就满足的恨不得咬破了指头按手印儿”

男人觉得委曲呀,于是辩解道,

“那不当时你也同意了吗?”

女人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摔,眼睛瞪,回道,

“我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你个大男人也好意思跟我比?”

没想着这代表走就没影了,常大牙天天盼的望眼欲穿,平顶村的村民也等的心里长草,眼看着快两个月了,这“请示”的人怎么还去不回了呢?常大牙心里急呀,渐渐的出去的时候八字步已经迈的没那么大了,背也挺的没那么直了;再后来听人说,高速公路从山下走,不占他们家山楂树了,等消息确实后,常大牙狠狠的病了回,想想那些失去的大笔钱,就心疼的饭也吃不下了。听到这消息的男人,回家第时间告诉了自己的婆娘,女人们抿着小嘴撇,嗔句,“能的你!”等到午饭时候,男人会发现桌上比平时了道菜,小炒肉似乎比平时也放了几块。

于是等下次再见着常大牙的时候,男人们就会笑着故意说,

“大牙叔,听说前几天那代表又找村长了么,你要不再去问问,没准儿你那树钱批下来了”

其实按道理来讲,这块地质是不适合走隧道的,可是当时的工程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愣是给改了规划,当然,这中间牵扯的利益,谁又能说得清楚。

工人们边干边歇直到东方鱼肚发白,才挖出来个人,不管死活先忙着往救护车上抬,指挥处的人看这样不行,于是放批人回去先休息,计划着三班倒着挖,这样又不停歇的挖到了晚上,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声,

“通了,通了!”

工地上近30个小时不停的救援,最后终于在施工尽头的地方,把帮灰头土脸的工人挖了出来,也许他们命不该绝,刚好被码在那里的大石砖挡出小块空地,二十来个人堆在起;看得出来他们曾经相互做过救援,因为里面还有五六个伤员,其他人倒没见什么明显的外伤。

这二十来个人被陆陆续续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六姐脸狼狈的拄着铁锹把子,眼珠子紧紧的盯着出口,里面的人被个个抬了出来,可是这个个里面竟然没有个是个大光头;当时刚有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六姐口气松了下来,觉得小腿肚子都开始发抖了,他没有上前,只是在那里告诉自己,看眼就好,知道他平安就好!可是看着被陆陆续续抬出来的工人,竟然没有个是光头时,他丢下铁锹焦急的往前挤了挤,然后拽着旁边人的胳膊问道,

“看到赵虎了吗?”

那人扭头看到是六姐,愣了下,然后转头又问旁边的人,

“嘿,那个光头东北佬救出来了吗?”

被问的这位想了想说,

“好像没看见”

六姐边盯着出口,边又不死心的转到别的地方问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个人被抬出来时,还是没有见着虎哥。远远的看到那个指挥救援的头儿正在跟铲车司机说着什么,六姐急忙冲了过去,拉着那头儿的胳膊就说,

“老板,还有人没救出来呢,还有个人,叫赵虎,东北的赵虎!”

指挥的这位头儿也认识六姐,没答腔,只是让旁边的人去查下情况,顺便让铲车司机继续挖,前面挖到头了,就从两边挖,虽然看这情况,再挖出来的人生还几率不大,不过有六姐这么个人在旁盯着,暂时还不好说收工。这指挥的是工程处的大老板,像他们这种包工程的,最怕的就是出事故,要是不小心赶上国家查的严了,弄不好连工程款都难结;这救人的天两夜里,大老板就睡了三个来小时,指挥过程中根接着根抽烟,眼白都快被烟熏成黄色的了,直到那波儿人被挖出来以后,他才好不容易松口气,结果又跑出来六姐这么个人。再后面的救援工作工人们明显比先前松懈了不少,连铲车的声儿都变得像是要随时熄火样,这天两夜里六姐也是几乎没怎么歇,统共喝了茶缸水,吃了小半碗饭,整个人急的嘴上起了圈的火泡。临近中午的时候,老天不作美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上的云层重的像是要随时掉下来样,上午的救援工作没有再有任何收获,于是大老板下了命令决定收工;这虎哥还没找到,六姐急的就差躺铲车轮子底下了,

有人劝他说:“没准儿那赵虎今天没上工”

有人逗他说:“没准儿这东北佬躲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还有人说:“不会是上山撒尿迷路了吧”

然而疲惫的众人没有个想再留下来帮助救援的了,六姐又急又气,拉着大老板央求着他再挖会儿,人还没救出来呢,可是对方给出的回答是,来该挖的地方也都挖过了,人到底在不在里面还需要再继续调查;二来现在下雨,万塌方的地方再出现滑坡,会严重威胁到其他工人的生命安全,综合考虑,等雨停了以后,再让工程师现场勘测善后。这天是六姐第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看着塌方现场片的黄土碎砖杂草泥泞,时迷茫的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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