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我卸下了退意,心一横眼一闭,咬紧牙关打算放手一跳,却在双脚腾空时起了悔意。
翻转手腕抓着墙檐,我狼狈地挂了一阵,最后不甘地松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最后,我直直地贴着围墙滑了下去,那场面应该很滑稽。
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江小姐真是好雅兴,可否高抬贵脚?」
句尾上扬,暗含讥诮,来人身份不言而喻。
原不是我身强体壮不觉痛了,而是拉到了个垫背的。
我醒悟过来,方觉脚下并非僵硬的地面,而是个人。
蹿到一旁直起身来,我绷紧面皮拍起裙裾上的尘土。
转身欲去,手腕却被另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扣住了。
我飞速地抽回手,回头瞪人:「干什么!烦得很!」
身形颀长的男子立于闹市街头,着绯色外袍,鎏金腰带紧束劲腰,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卫长风漆黑的长发用莲冠高高竖起,鼻梁高挺,凤眸狭长,唇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本想叫他死狐狸,忽而想起自己的扮相,及时改口:「……卫公子。」
他朝我微微颔首,看起来风度翩翩,还是一如既往的倜傥:「江小姐。」
腹中恰巧响起一阵响亮哀鸣,我脸上烧了起来。他顺势道:「用膳去?」
我没有作推辞,无妨,我扮的是我姐姐,我姐姐是不会拒绝卫长风的。
思及此,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我忽而大跨一步,抢在他前头,走进了天香楼。
这可是全京城最贵的酒楼,在这楼顶上,可以俯瞰长安街的花灯。
有便宜不占,那才是傻蛋呢!
五十四
我一口气叫了许多好菜,再告诉小二这账全记在卫公子头上。
卫长风对我的小把戏不以为意,托腮垂眸,看楼下车水马龙,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
果真如此,披上了我姐姐的皮囊,就连不可一世的卫长风,也会纵容一二,真可恶。
其实我看见那对联时便起了疑心,我姐姐确实是个妙人儿。所以卫长风三番两次来府上,不是为了找我玩儿,而是为了多看我姐姐几次,这也是说得通的。我姐姐还拉下脸来,替他和陆然说和。他这大忙人愿意来同我栽树,也一定是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才舍得过来的。
在府上同我牵手,那就更好解释了,他是想看我姐姐会不会吃醋,凭此来试探我姐姐的心意。他这人心眼很多,又很擅长在女人堆里周旋,最喜欢玩弄这种花招,来逗弄少女芳心。
他们这两个人,明明看对了眼,中间却隔着我这座大山,那层窗户纸才没有被及时捅破。
我步了我娘的后尘,成了嫡姐的陪衬了。我在心中自嘲一笑,对我姐姐又妒又恨又愧。
皇上爱她,陆然爱她,爹爱她,卫长风爱她,李妙语也爱她,我到底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好好好,我确是个自私自利又小心眼儿的坏人,我认命,化悲痛为食欲,越妒吃得越多。
反正我不必入宫,亦不必为了细细的腰身戒了晚膳,索性敞开了肚皮,在此处大吃大喝。
大嚼着烧鹅腿的空档,我不忘展开一块叠得方正的面皮,卷上几络青翠的葱条。
身侧的碟子越堆越高,卫长风的笑意越堆越多。
我埋头扒饭,感受到头顶射来两股炙热的视线。
我抬头。他没看。我低头。他看了。我抬头。他没看。
我低头。他看了。我抬头。他没看。我再抬。他看了。
你进我退的游戏拉扯了几回,我耐心有限,猛地抬头,把他捉个现行。
卫长风一点儿也不害臊,只是慢慢挑起了眉头,游刃有余地盯着我瞧。
我放下碗筷:「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端来一碟酱料:「烧鹅就酸梅酱最好。」
我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感到十分扫兴。
五十五
卫长风总是这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我鄙夷那些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心花怒放的女人。
但当我身处可被狩猎的距离,就会知道,琥珀色的凤眸,确实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一时之间,我们齐齐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适逢楼下锣鼓喧天,传来雀跃的呼声。
我如获大赦,顺势将无处安放的眼神投向窗外。原是先前的游街队正从楼下经过。
一位身披甲胄的男人头戴红缨盔身跨汗血马,被神色欣喜的人群簇拥在其中。数不胜数的花朵从四面八方翩然落下,一朵红梅落在他银光闪闪的盔甲上,他粗粝的大手将其轻轻拂下,赶跑了这只在肩头栖息的红鸟。
「卫大将军!」
「是卫大将军回来了!」
男人的侧脸是被边境风霜打磨出的粗粝,虽为兄弟,容貌与偏向阴柔的卫长风截然不同。
狂热的人群从各条街干涌来,原本宽敞的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身后的骑队见势不妙,要上前护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定住动作。
男人从腰间的口袋里扯出一把蓬乱的长发,尽数拖出后,发端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看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拦在他马前的百姓登时退后了一大半,停滞的人龙有所松动,我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五十六
卫长风放下他那侧的窗帘,抬手把玩着青瓷茶杯,语气淡淡:「真行啊,他。」
这个他,指的正是楼下正在游街的将军,卫长风那在外征战的哥哥,卫长安。
卫长风十几岁时,执意与他哥哥去边疆学习布阵,而后卫长风战败,将军阵亡,卫长风因晕血被送回。卫家两名儿子,卫长风留在京城,卫长安在外征战,元宵方回京休整数日。
卫长风空有功夫却不能上阵杀敌,又被传宗接代的任务扼住手脚,只能在京中郁郁度日。
他是位不错的公子,才气里兜着点无伤大雅的痞气,处世圆滑滴水不漏,没有太大的野心,没有太锋利的棱角,插科打诨总是恰到好处,不会滥用皇家的盛宠做些乡绅恶霸爱做的丑事,偶尔的讥诮,也能被谅解。京中的达官显贵,高低都能称兄道弟,漂亮的脸蛋也招女人喜欢。后来,他的娘亲也走了,只剩下他一个男人,将府上的琐事料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与他那神勇无双的长兄一比,稍有逊色。
我放下帘,将「末将幸不辱命」的吼声隔开。
成片昏黄的烛火摇曳,卫长风微眯着眼,繁密的睫毛在眼下滞留一片不容窥探的阴霾。
他半靠着椅背,似乎很闲适,但唇角却紧绷着,像一匹被豹侵入领地的狐在故作从容。
我瞧出来了,他现在的心情相当糟糕,其实我俩同病相怜,都活在某个人的阴影之下。
我搁下玉箸,抬手叩叩桌面,吸引他的注意。
「去买冰糖葫芦。」
「不去。」
「去看大将军游街。」
「不去。」
「那去买冰糖葫芦。」
「……行。」
五十七
卫长风结了账,店小二为他开了一道后门。
我们避开拥挤的地方,在人来人往的小街上闲逛。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晚风拨弄着江畔画舫的天青纱帐,悬在檐角的花灯烛火摇曳,血红的绸布在枯枝上招摇,一尾鱼甩碎了江面的星光,我与卫长风的影子登时被搅得支离破碎。
坐在江边的我举着冰糖葫芦,头上别着狐妖面具,腰间挂着新买的荷包,身上穿着刚添置的新衣,只觉得今晚真是不虚此行。我报复性地尝遍所有能入口的甜食,支他去摊前结账。
他离开,我默数几个数,回头,看见他站在小摊前,吊儿郎当地同人讨价还价的背影。
卫长风的每一次转身,我都不会放过窥视他背影的机会,我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以贪婪又狂热的眼神,一寸不落地扫过他的背、他的肩、他的腰、他的臀、他的腿,他拥有的一切。
如果天下非得有一个男人,来寄放我少女时期萌动的春心,那这个人绝不应该是卫长风。
是不应该,而不是不可能。
五十八
没有机会发生的事,叫不可能,已经发生却不适合发生的事,才叫不应该。
我是个拧巴的人,不论是面对旁人,还是面对我自己的心。此刻不得不承认,我喜欢他。
这份悸动并不是诞生于这片刻的美好,而要追溯到遥远的过去,七岁、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一直到十八岁,尽管我咬紧了牙关,不断蒙骗我自己不该爱他,却敌不过这个无数次幻想却没能实现的美妙瞬间,今夜他漫不经心地把糖葫芦递给我的模样,简直比在战场上举着刀杀人还要诛心。倘若他能窥见我的内心,便会见到柔软的我,丢盔弃甲的我。
感情不该在此萌芽。其实我已预见了结局,这场虚张声势的暗恋,势必不得善终。因为我清楚与他绝无可能,家世、皇权、宅邸中乃至朝堂上的种种阴谋诡计,阻隔在我与他之中。
为相府,我可能会入宫为妃;为将府,他或许要率兵出征。我肩负我娘的期望,他惦念他爹的惨死,我与他一生惨淡不自由,若双双坠入情网,面临的困局不会变简单,只会更难。
我自诩伶俐,能未卜先知,会防微杜渐。可有的事越怕它越来,就像我怕一直比不过我姐姐,结果我真的比不过,我怕我喜欢上卫长风接着肝肠寸断,结果我真的喜欢上了卫长风。
他却和我姐姐两情相悦,又叫我如何不肝肠寸断。
五十九
我站起身来,佯装伸懒腰,给自己找了个不必扭头就能直勾勾盯着他背影看的借口。
我怕深陷其中,故不敢同他走得太近,他也总是若即若离,多年来的默契指引着我们维持着这般礼貌性的疏离,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像儿时玩的打仗游戏,这场仗已经临近尾声。
为什么要在她来的时候牵我的手?为什么要特意上门来开解我?为什么偏偏是北风?
江淮北一来,扰乱了你我的这盘棋,你这阵风竟想要归于淮北,再不频频辗转少时淮南。
可要叫你失望了,卫长风。江淮北她也是江家的人,且不说她出身高贵,断不可能许与卫家,她已入了天子的眼,皇权在上,谁敢来抢,你喜欢她又如何,你与她此生,有缘无分。
即便知道他们俩好事难成,我也是恨得不行,我恨我姐姐,更恨卫长风。我非但拧巴,我还很恶毒,还很自私,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我娘给予我的一切,偏执、善妒、多疑、疯狂。
一想到我心仪的竹马会在深夜枕着对旁人的思念入睡,我便妒得不能自已,人在意识到失去的那一刻,可怖的占有欲便会被催生为面目狰狞的怪物,要我不择手段地去阻止他离开。
卫长风结好了账便朝我走来,他脸上噙着极其温柔的笑意,当然不是对我,是对我姐姐!
去死,卫长风,去死,如果你不能属于我,那你也不该成为别人的俘虏,你不如去死。
我幻想着,盼他走近,我就能把他推进江水里。然后他挣扎着,不可置信地将我最爱看的那张脸探出江面,伸出他那只骨骼分明的手紧紧地攀住江岸,我再抬起脚,将他的手指头,一根根辗得粉碎,我真想看他真心错付神形俱灭的模样,我得不到他,那谁也别想得到他。
一群目光凌厉的黑衣人同我擦身而过,刀一般锐利的目光剜过我眼角,我被撞歪了身子,幻想而产生的扭曲快感被迫中断。我才发现我的眼泪晃了出来,慌张地抬手擦拭一二。
多可笑,我竟会为一个不爱我的人落泪。我总是流眼泪,我的眼泪怎么就这么廉价。
卫长风走近了,并不知道我龌龊的心思。他看上去心情很好,递给我一个玉制的指环,不自在地挠了挠他的后脑:「方才买了不少,摊主非要送这个给我,你就好好收着吧。」
我眉开眼笑地咬着糖葫芦,接下那玉环,心里却恨不得把它捏碎成一摊粉末才好。
姐姐啊,你抢走我的第一名,抢走我最喜欢的人,抢走我本该春风得意的十七岁。
那我从你手里讨要点东西,又有何妨,譬如,一枚玉环,或者,一位爱你的少年。
「我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卫长风,你心悦我?」
令人失望的,他向来灵光的唇齿,偏偏在此刻生了锈迹。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佯装的镇定。
凡人庸俗,只爱主角,不爱配角。只知第一,不知第二。
原来卫长风,也是凡人。
他是凡人,就不能免俗。
六十
如果说,今夜活在当下的自由,像是实现我自儿时以来便渴求的梦境。
那么这一瞬间,我双耳响起嗡嗡的蜂鸣。毫无疑问,这是梦碎的声音。
——是我会错意,卫长风确实对我无意,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人,是我姐姐。
梦该醒了。
——我姐姐就要入宫了,他过不了几日就会知道,根本用不着我亲自拆散他们。
但我偏不。
——可是卫长风那么好,我姐姐那么大胆,他们若通晓心意,会不会弃我而去?
我张开口。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我会入宫为后。」
姐姐,为什么你有的远比我多。
「我素来慕强,大丈夫当做大事。」
我只是偷走一点,有什么关系。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正道。」
姐姐,你安心入宫,不必挂念。
「你为次子,便甘心屈居人后吗?」
我会让你们天南地北,永不相见。
卫长风听了这番话,屈膝同我平视:「你真是这么想的?」
在他沉静的眼里,我看到自己扭曲的脸庞:「千真万确。」
我看清了现在的自己。
我已脱胎换骨了。
有贼心,有贼胆。
从前我嚣张跋扈、冥顽不灵,却又胆小如鼠、意志不坚。
我对我姐姐使坏,只是从不下重手,并非是我娘以为的那样,是个扶不起的蠢蛋。
人心有一道底线,我很清楚,那些无伤大雅的捉弄,只是在别人的底线之内徘徊。
坏,但只有一点点坏,我享受着旁人无可奈何的纵容,沉溺在这种被爱的错觉中。
在我被我娘抽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多想有人会对我伸出援手,视我为无价之宝。
我姐姐教会我,要尊重他人,不可肆意妄为。
卫长风教会我,要爱惜自己,不必拘身泥沼。
可惜我发现,这些温柔并不是为我而来,而是另有其心。
这温情好可怕,尝时甘之如饴,此刻却成了要命的毒药。
我捂住肚子,像被烈火烤炙烤的活虾,痛苦地蜷起身子。
他面露忧色,上前扶我,被我甩开。
「我吃多了,你招辆马车送我回去。」
「你没事?」
「我困了。」
我独自坐上回府的马车。
六十一
与外头喧闹的气氛不同,相府此时安静得可怖。
下人见我下了马车,忙奔走相告:「二小姐回来了!」
我娘与我爹听到这一嗓子,从前厅冲出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他们的手指收得极紧,几乎要抠进我的血肉里,眼神里闪动着诡异的光。
狂热与恐惧几乎完全占据了他们的身心,使他们脸上不能再呈现其他过多的情绪。
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又被人向前一推,踉跄着走上前。
我私自出府做了错事,但此事不至于让他们记挂至此。我只是做了底线之内的错事而已。
我娘的手高高扬起,我习惯性地想要跪下受罚,却见她涂了丹蔻的手轻柔搭在我的肩上。
猩红的唇一开一合,面上紧绷着的褶子在一瞬间绽开,故作甜腻的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出去逛了好些时候,老爷和你妹妹可都在等着你回府呢。」
我爹威严的视线扫向四周,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行礼!行江家嫡女该受的大礼!」
院内顷刻间涌出了好一批人,乌泱泱地跪倒了一片,匍匐在我脚边,高声疾呼大小姐安。
夜色昏暗,我低头看自己站着的地方,发现脚尖正踩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上面有几个凌乱的掌印,我微不可察地挪开脚,在地面上磨了磨,果然蹭出了一块小小的、深红色的污渍。
血没干,说明这儿刚发生惨剧不久。血比杀头牛放的血还多,可能死人了,不止一个。
我会恪守喜怒不形于色的准则,这不代表我的胆子很大,我没说话,但腿肚子已在打战。
死了谁,怎么死的,尽管这一切都不得而知。我能肯定的是,这些人死前挣扎得很厉害。
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没人知道,他们现在却如此笑意盈盈佯装无事,实在是瘆人得很。
千盼万盼,我盼着能取代我姐姐,但我没想到,这隐秘的心愿,竟有成真的一天。
对未知的恐惧远比惊喜要多,我转身欲去,喃喃道:「我头疼,我要回房休息了。」
两位仆役上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结实的胸膛像两堵高高的围墙。
我愕然后退,又转向另一边,又有几个男人上来,把我围在了中间。
前后左右,我的四面八方都是人墙,将我围困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
我娘和我爹默然并肩而立,有人拉开了他们身后前厅的大门,橙红的火光透出了门缝。
人墙内伸出了无数双女人的手,惨白冰凉,这些手推拉着我,牵引着我往那门内走去。
我挣扎,但无济于事。丫鬟与婆子将我推搡进前厅的瞬间,我身后的门便重重地阖上。
我爹和我娘坐在主座上,红烛幽暗,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六十二
我娘开了口:「元宵节出府游玩,这无可厚非。毕竟你今年才十九呢,不算大。」
十九?过了年,我不过虚岁十八,十九是我姐姐的年纪,他们还把我当江淮北。
我反复擦拭眼尾,跪着向前挪了几步:「爹,娘,你们看清楚,我是淮南。」
「你是淮北。」我娘回头看我爹,我爹点头,她道,「淮南在房中歇息呢。」
我只好硬着头皮同我娘讲下去:「可、可妹妹她为何要在房中歇息呢?」
我娘面露悲戚:「你妹妹淮南病了,是会传人的病,没三五年好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眯起眼,迅速反应过来,她要治病,入宫的是我了!
我不要入宫!我转身扑向紧闭的大门,试图推开它,却被人牢牢按住。
「我不是江淮北!」我声嘶力竭道,「她人呢!我要见她!她怎么了!」
「我已同你说了,淮南得了会传人的病,三五年之内,你不能去见她。」
「时疫?是时疫吗!我知道京中有人能治,我去求他,我去求他看诊!」
我爹将茶盏摔在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冰凉的茶水溅在我的脸上:
「看病?她也配,倒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我娘上前一步,温柔地轻抚他不断起伏的胸膛:「老爷,您为此事动怒可不值当。」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我姐姐被指入宫,与我爹的仕途息息相关,又聪明伶俐。
我爹向来是很偏心我姐姐的,一定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才惹得他如此大动肝火。
我思绪凌乱,只恨自己不如姐姐一般机敏聪慧,但见我爹缓缓站起来,朝门外去。
他回头叮嘱我娘:「此事一定要办得干干净净,莫要走漏风声。」
我娘向他行礼:「老爷您放宽心,明日还要上朝,回房歇息吧。」
门开了,月光照在我脸上。门关上,那光消失,周遭陷入黑暗。
六十三
「点灯吧。」我娘吩咐房内的人,又走到我身侧,「淮南,抬头。」
我好似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抱住了她的小腿:「娘!你认得出我!」
「乖乖,你不是想比过她吗?如今比过了,非但比过她,你还能将那死丫头取而代之。你在这抖什么?你合该高兴啊,来,笑一笑。」她伸出两根手指,将我的嘴角用力向上顶去。
几道黑影如伥鬼般来来去去,把灯全都点上,室内亮如白昼,却比方才更叫我毛骨悚然。
我本以为此处空无一人,亮灯才惊觉,四周全都站满了仆役,其中不乏我曾熟悉的面孔。
他们身着黑衣黑裤黑袜,打从一开始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之中,就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几十号人低垂着头,目光空洞,面色麻木,在看我颓然地跪在地上抱着我娘的滑稽样。
我嗓音发颤:「娘,这、这么多人看着,您说这糊涂话,若是传出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传不出去的。」我娘蹲下,亲昵地抵着我的额头,同我拉钩,「从今往后,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同损。」我仓皇地抬头看她,她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几双手牢牢捂住我的嘴。我被人押着跪伏在地上,双手反剪着扣在背后。屋内烧着炭火,我娘却命人将门窗紧闭。她拨动着火钳,在炉中夹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针。
我眼神涣散,呼吸不顺,思绪跟着恍惚起来。
她猩红的唇一张一合:
「乖乖,到娘这里来。」
尖叫、眼泪、铁钳般牢牢箍着我的数双手。
烧红的铁针、炙热的温度、皮肉的焦臭味。
我眼下被烙上了一个伤疤,这是我入宫的凭证,我惊恐地发现,我真的取代我姐姐了。
逃不了,我真得入宫了。然而眼下最可怕的还不是此事,而是我周围的这几十号仆役们。
我娘道:「诸位服侍大小姐、二小姐多年,是她们在府上最最亲的人。大小姐房内的人,你们没看住大小姐,让她外出遭遇不测,自当以死谢罪。二小姐房内的人,如今二小姐要顶大小姐入宫为妃,你们若活着难免被人找上问出把柄,为了相府的前程,应当有自裁的觉悟。」
我捂着脸,猛地抬头,惊恐道:「娘!」
「诸位放心,你们于相府恩重如山。老爷已备好了丰厚的礼金,赠与诸位在府外的家眷。家里有小的,能上学堂;家里有老的,帮治疑难杂症。下葬随礼,一样也短不了你们的,这可算是上等仆的规格了。你们为忠义死,功德无量,若入轮回,也定是去那极乐净土享福。」
他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要去我娘手上拿药,我看见我房内的小丫鬟也在排队,想拽住她的脚踝,却被她甩开了。她朝我木木道:「小姐,奴婢是自愿的,奴婢现在要去享福了。」
她的眼里毫无惧色,甚至有几分……有几分狂热在闪烁,我爬起来抓住她,她回头恨恨地盯着我:「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您自个儿去宫里快活,还不许我们做下人的享福吗!」
她旁边的人已迫不及待,先她一步吞了药,她也急不可耐地把药丸塞进嘴里,噙着淡笑等待毒发身亡。药是和银票一齐领的,服完药的人,沾着唾液低头数银票,几乎要站不住脚。
三更天过,窗外传来凄厉的鸡鸣,他们就像是被风吹垮的麦草,接二连三地倒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最终变成狰狞的尸体,白花花的银票散落一地,覆在尸体上,像下了场雪。
我娘划了一根柴,丢在尸体之中,牵着我的手,淡淡道:「走吧,乖乖,前厅走水了。」
我木讷地跟着她出了门,身后漫开火焰,通红的火光,映亮了整个黑夜。
「淮南,他们的死同你和江淮北脱不了干系。若你们听话,不会如此的。」
「……」我僵直地转头,看着她肃穆的侧脸,绝望道,「都怪我不听话。」
「是,你知错就好。看来你已经清楚你该做什么事了。乖乖,来。」
她伸出她的小指,我与她亲昵地头抵着头,缓缓拉钩。
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好,好。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俱损。
我清楚,我已相当清楚,眼前的女人不再是我娘,而是权力与欲望的可悲囚徒。
她是一个非人的怪物,只是披着我娘的皮囊,利用我的仅剩的善意,来操纵我。
终究是她赢了我,我早该杀了她的。就算我姐姐来了,我要走的路也不会改变。
我要入宫,终有一日,我会赢过我娘。
六十四
那年元宵,偏爱姐姐的苍天回应了我夜以继日的祈求。
我姐姐出了丑,一个极大的丑,足以让家族蒙羞的丑。
家丑不能外扬,所以我顶替了她,偷走她光芒万丈的人生。
我被囚在府邸内养伤的日子,姐姐的境遇是从下人口中一点点拼凑来的。
元宵节那日,我与姐姐打架。我被关进柴房,我姐姐偷偷来给我送饭,发现我逃之夭夭。我爹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扫地,扬言要把我打得下不了床,要抓我去浸猪笼,要我生不如死。
我姐姐当下决定私自去出去找我,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登徒子截走。待家丁寻到她时,她衣冠不整地躺在小巷里,面上被衣裙半遮着,身上青紫一片,正昏迷不醒。寻到姐姐的家丁怕带人回府会遭人非议,于是用麻袋装下了姐姐,扛着进了相府的大门。我爹下令,将那日出去寻姐姐的家丁全数诛杀。
临近入宫的紧要关头,姐姐却清白被毁,相府不能没有人入宫,也不能告知皇上,他钦点的女子被人毁了清白,于是我爹与我娘想了一招偷梁换柱,让我顶替姐姐入宫。府上人多口杂,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他俩的心腹,其他伺候我与我姐姐的人,全都在他俩的威逼利诱下自裁,付之一炬便作罢。
京中的百姓只知道相府走水,死了不少仆役,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血腥屠戮。
我房中的下人又新换了一批,这回是个机灵的女孩。我问她我姐姐如何了,她以幸灾乐祸的口吻提及她,偷看我的脸色。我不喜欢她自作聪明的样子,同过去愚钝天真的我一模一样。于是我指了指门,告诉她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是滚,不是走,不是爬,不是跳,是滚。
她滚了,我的心情依旧差到了极点,我好像已经分不清,我是依赖我姐姐更多,还是憎恨我姐姐更多。过去我同她吵架,回回都口不择言,我也有过想她赴死的念头,但这只是在赌气,我不是真心想要她一死了之。如果她死了,那我一定会感到很孤独、很绝望。
我是很想赢过我姐姐,但这并不代表,当这个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我真的会不择手段地取而代之。我很坏,我非常坏,我的心丑陋扭曲又自私,我说谎去拆散她和卫长风,这已是我能对她做到的,坏的极致了。而趁她遭遇不测踩着她往上爬,这实在太卑劣了。
我姐姐比我聪明得多,所以我很想亲口问一问我姐姐,此局怎解,我该怎么做。
直到出嫁前的最后几日我都还未死心,不断恳求我娘,让我见我姐姐一面就好。
我说我天资愚钝比不得她,所以要好好去和她学学,怎么样才能扮好她。否则到时东窗事发,皇上发现了我的才情鄙陋,一定不会轻饶江家的。我娘冷笑两声:「你还是不懂男人。做第一美人要冰雪聪明,做妻子还是要愚昧无知的好。」
她知道,我姐姐就是我和她之间最大的变数,每每她谋划得恰到好处,我却总因我姐姐的出现脱离掌控。当下我如此迫切地想要见我姐姐,一定是又想忤逆她,生出叛逃的心思来。
我娘关上了门,拍拍床榻要我坐在她身边,握着我的双手,同我一刻不停地说话:
「乖乖,娘知道你有异心。但府上这么多人,都指着你一个人活。你若死了,没有人顶替你姐姐,圣上发怒,我们也会遭殃,全府上下一条心,只管牢牢看着你,守着你。」
「乖乖,你从小就是这样,有贼心没贼胆,贪生怕死,心慈手软,才叫那死丫头压你一头。去了后宫,要多学点娘的手段,好好风光风光。」
「乖乖,当皇后多得意,再没有女人能踩在你头上。娘做小做了半辈子,吃尽苦头。娘是为你好,你日后便明白娘的苦心了。」
……
她是怀胎十月,将我生下的人。
她知道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我最龌龊的心思,我最脆弱的软肋。
她知道我会寻死但不敢死,她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怕死怕痛喜欢哭的女儿,她知道我有太多的弱点可以拿捏,所以她才能字字句句杀人诛心,用语言戳着我的脊梁骨,要它支棱起来。
知女莫若母,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很普通的人,一个贪生怕死、心性不坚的人。
我娘温柔地抚着我的头,状似谈心,实则威胁。
我浑身发冷,好似坠入冰窟。
六十五
我要代姐入宫,所以我娘不会弄死我,非但如此,我娘还不敢再让我身上留疤。
我大着胆子偷跑去见我姐姐,我娘回回都能擒住我,想出不留疤的法子来教训我。她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按进泔水里又提出来,按进泔水里又提出来;或是让我喝很烫很烫的水,使我整个人痉挛起来,疼得在毯上不停翻滚。最后我娘说,别闹,再闹她也死。
我才知道,当年她从初入相府,再到当上正妻,真的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否则她如何能学会如此狠辣的手段,她用软鞭来调教我,原来是手下留情了。
我闭上眼,就能听到有人在我身前轻声细语:「乖乖,到娘这里来。」
我真的变乖了。痂掉了,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极了姐姐的痣。
与此同时,京中有了传言。传言说,相府的二小姐近来秽气缠身,先是染了时疫,接着又在烧香祈福时不慎被香烫伤了眼角,留下了一个疤,至今还在府上休养身体,不见外人。
终于,我获准出门,陪我爹四处拜谒贵人,身后有许多侍从,上茅厕也有女侍卫跟随。
我梳妆时,轻轻触碰那伤疤,指尖好似被火燎过,分外烫手。
六十六
天气回暖,家家户户门前红艳艳的春联尚未撕下,京城中一片喜意。
白日我跟着我爹走亲访友,参加集会,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溢美之情。
深夜我独自躺在榻上,掰着指头数日子,想着还有三天,我就要入宫为妃了。
后宫有伥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相府内,也宿着一只穷凶极恶的鬼。
春虫在窗外悲鸣,一粒小石子砸在我的窗棂上,我起身推窗查看,看见我姐姐静静地站在小院内,同我隔着窗,遥遥相望。她朝我抬抬下巴,那意思不言而喻,是在叫我过去。
我的心狂跳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闩,终于同我姐姐碰了面,难掩激动地上前去抱住了她,然后讪讪地松手:「你没有事了吧?」
「芝麻大点的事,难不成我要哭天抢地?」
我娘说,我姐姐疯了,她或许真的疯了。
淡定如斯,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件事。
「你是怎么来的,没人跟在你后头跟着?你可千万提防着她!」
「没有,我留意过了。我来是要同你商量一件事,我们逃吧。」
「你说,逃?」
「翻墙,然后一直跑,不回头。」
「你知道爹在墙外设了一帮人守着吗?我们能逃到哪儿去?」
「都说富贵险中求,如今自由也是。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
我心里的死灰又被她拱起一团小小的火来。
她要去捞我的手,想拉我去墙根教我下墙。
偏偏是此刻,猩红的唇在我脑中一张一合。
那张嘴朝我心头幽幽一吹,那小小的火苗登时化作一团死灰。
不,我们是逃不掉的,我们背后虎视眈眈的,不止是相府,还有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绝不可能逃得掉的。
就算侥幸逃掉又怎样?我与她身上已背负了许多无辜的性命,我们此生都会不得安宁。
入宫,这宫我非入不可,就算是火坑我也要往里跳,我需要能与我娘抗衡的权势作资本。
逃避并不会真的解决问题,只会让痛楚放大。我姐姐没见过那晚的光景,她不会懂的。
我后退一步,错开了她的手,定定道:「不,我要入宫,我要做皇后。」
我姐姐拧起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是被洗脑了不成!快跟我出去!」
「你不要总觉得你是对的,江淮北,我入宫是为了你好。」
「你是不是有病?你往火坑里跳,还说你这是为了我好!」
「你等我,等我得了荣宠,我们就自由了。」
「江淮南!等你走到那步,后悔也来不及!」
她的手紧抓着我的肩膀,却被我一根根掰开。
我道:「等我走到那步,我只会觉得很高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该醒的是你!出去又如何?你要我同你一起去做乞丐吗?」
「我会写东西,我什么都会……开店,我们可以开店,自己去赚钱!」
「没了相府的名声,谁会费心看你的大作!何况你还是个女人!东躲西藏,能藏到几时?」
这下她彻底无话可说了,我姐姐蹲下来,竟捂着脸颤抖起来。
真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她还有卫长风,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怕,只要我活着,我娘不会动你。」
她苦笑连连:「我怕的是这个吗?太迟了,我已救不了你了。」
「是我在救你。」我拉她起来,推她出门,「我这是为你好。」
她把我的手甩开:「行,咱们算两不相欠了,你嫁,你去嫁!」
为何冲我发火?我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反复呢喃:
可我这是为你好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