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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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齐知舟收到新阳市局的通知,前去确认前日的询问笔录。

笔录是李局亲自动笔写的,洋洋洒洒五大页纸,字迹流畅有力,没有丝毫停顿,可见这些话早已烂熟于心。

边朗陪着齐知舟一块来的,他大剌剌地拉过椅子坐下,三两眼率先看完了全部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向后一靠,嚣张地翘起两条大长腿,把那几页纸随意往桌上一甩,继而轻嗤道:“行啊老李,没看出来,你这把年纪了,记性不赖啊!这么细的对话,连语气词都没落下——我多嘴问一句,是靠您那超常的记忆力呢,还是您二位提前就串好了词儿?”

李局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往边朗腿上踹了一脚:“兔崽子,坐没坐相,给我把腿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比起懒散的边朗,齐知舟的坐姿简直可以称得上端庄。他温和一笑,伸手拿起桌上那份询问笔录,垂眸不疾不徐地阅读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齐知舟抬起眼眸,平和道:“劳烦给我一支笔。”

李局颔首表示同意,一旁的一名年轻警员连忙递上一支削好的铅笔。

齐知舟接过,在其中两处并不关键的问题回答上画了圈,清晰地指出:“李局,这两处好像有些细节差异。”

李局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茶水:“齐教授辛苦了,看得这么仔细。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把这两个问题再回答一遍,我们重新记录修正。”

齐知舟依言,耐心地阐述了那两处提问。

李局听完点了点头,又问:“要是其他地方没问题,就在右下角签字确认。”

“好。”齐知舟应道,流畅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边朗看着这一老一少的默契互动,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哂:“啧,不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吗?你俩一来一回的演上了?”

李局直接喷他:“你懂什么,我和齐教授这叫警民合作一家亲。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一天到晚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齐知舟笑道:“李局,其实您可以让我重新做一次询问的,我接受正式的录音录像,这样也不必辛苦您手写下来这么多。”

话音刚落,边朗就不冷不热地插话:“重新做一次询问?怎么做?你们两个单独找个房间做?那估计到时候摄像机肯定又‘不小心’没开机,或者是‘意外’出故障了。”

李局和齐知舟谁都没接话茬,二人礼貌地握手告别。

“要是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走了。”齐知舟的笑容无懈可击,“边朗昨天的检查做了一半,今天我约了另一位医生,时间有些紧张。”

李局说:“那行,这小子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九死一生,多亏你费心了。”

边朗眉梢一抬:“应该的,我和他是——”

齐知舟接话道:“确实应该的,我和他也是警民合作,一家亲。”

“我和你的‘一家’不是这个一家吧?”边朗不满地皱了皱眉,“齐知舟,你今天就当着长辈的面把话说清楚,咱俩的绯闻关系能不能坐实了!”

齐知舟:“......”

他的语气颇为哀怨,齐知舟居然有种自己正在被逼婚的错觉。

李局笑眯眯地端着不锈钢保温杯:“我同意。”

边朗比了个“ok”的手势,对齐知舟说:“我也同意,要不我们现在就选婚期?缉私的副队长好像会看黄历,我请他挑个日子......”

齐知舟冷冷瞥了边朗一眼:“走不走?”

说完自己转身就走。

“......又生气,气性真大,日子还过不过了?”边朗骂骂咧咧地抄起拐杖,忙不迭跟了上去。

·

出了大楼,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边朗一摸裤兜,低骂了一声:“卧槽!”

齐知舟侧目:“怎么?”

边朗说:“烟落上头了,你等我两分钟,我去取。”

齐知舟说:“别取了,重新买一包。”

“不行,才拆封,好几十块钱呢,”边朗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幽怨地瞟了齐知舟一眼,“我已经下定决心入赘了,正在为自己攒嫁妆,经济压力很大的,你不懂。”

旁边路过的警员都在憋着笑,齐知舟额角直跳,生怕边朗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爱情宣言,赶紧按着额头说:“快去快回,我到车里等你。”

边朗的去而复返并没有让李局感到吃惊,他往保温壶里沏了滚烫的热水,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老李,”边朗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昨天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李局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眼皮一掀:“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笔录你也看了,字人家也签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什么笔录,”边朗眉头微蹙,“这起案子还有疑点,对不对?”

“没有,”李局缓缓地喝了一口热茶,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边朗,“边朗,我们说话办事,是要讲证据的。现在证据都摆在你面前,链条清晰,很干净。”

边朗沉默了片刻,突然换了个称呼:“李叔。”

李局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边朗继续说:“从我十八岁你就带我了。”

李局看着门边的高大身影,记起十年前他去警校带训,那么多新生乌泱泱站在面前,李局一眼就看到了边朗。

刚成年的小伙子,剃着板寸,资料上写着父母双亡、胞兄失踪,脾气又冷又硬,眸光锐利而警惕,像一匹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幼狼。

他那时也没料到,这么孤僻的一个人,竟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兽。

这些年来,他虽然人在新阳,却一直通过各种渠道关注着边朗的每一起案子、每一次立功受奖......不仅是因为边朗曾是火山福利院的孩子,更因为边朗那时的眼神,既凶狠又脆弱,让李局久久不能忘记。

如今,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年,逆光站在门边,身形挺拔结实,目光沉稳了许多,但骨子里的锐气和执拗却丝毫未减。

数不清的感慨一时间涌上心头,李局长呼了一口气,放下保温杯,抬步走到边朗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我高了,好小子。”

边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对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李局目光如炬地反问,“没了他,你就活不了了?”

“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边朗的声音很稳,仔细听就能发现细细的颤抖,“没了他我能活,能吃饭,能呼吸,能继续办案。但是我......”

边朗顿了顿,嗓音暗哑下去:“但是我不能失去他。”

李局凝视他良久,最终沉沉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阿朗,有些事情暂时不让你知道,是时机还没有成熟。但我向你保证,那些事和案子本身无关。你做得很好,地下拳场被彻底捣毁,比泉村的基因实验阴谋也得到了制止,齐博仁是十年前大案的主犯,死得更是不冤。”

边朗怎么可能听不出李局话语中的避重就轻,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盯着李局的眼睛:“您告诉我,他会不会有危险。”

李局沉默了一瞬,他眼中刹那的闪烁几乎难以捕捉:“......不会。”

“行,”边朗说,“我信您。”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局站在原地,眉头缓缓拧紧,脑海中回荡着昨日齐知舟对他和盘托出的一切。

他并没有欺骗边朗,至于齐知舟会不会有危险......

就要看那位温润儒雅的年轻教授,到底要不要把自己当成棋子押上赌桌了。

·

又过了几天,边朗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检查结果好得令人咋舌,恢复速度几乎超出了医学常理。

局里特批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但边朗一刻都闲不住,伤势刚稳定就马不停蹄地回了市局报道。

李局起初还不放心他的恢复情况,背着手溜达到训练区,亲眼看到边朗在射击场上十枪打出了98环、在搏击训练室一个人挑翻了五个生龙活虎的学员后,动作迅猛利落,丝毫不见滞涩。

李局诧异地打量着边朗,难以置信地问:“齐知舟没给你打什么基因变异的药水吧?”

边朗解下护腕,甩了甩满头的汗,对李局扬了扬下巴:“领导,咱们练两局,您指导指导?”

李局怒道:“怎的?你他娘的想把我送上病床提前退休啊?!”

“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边朗爽朗一笑,活动活动肩膀,“最近哪个分局来实习警了?拉过来我练练手,太长时间不活动,我感觉我这骨头都生锈了,出拳咔咔响。”

“还‘练练手’?你当人家牲口啊?”李局见他是真大好了,也就放心了,揣着宝贝保温杯扬长而去,顺道扔下一句话,“想活动筋骨是吧?你那儿还压着十几份报告没审,今天审好了给我送来。”

“十几份?!”边朗朝着他的背影扬声抗议,“老头,你当我牲口啊!”

临近下班,边朗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齐知舟发来的——

【早点回家。】

回哪儿?

回家?

这个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简单词汇戳在了边朗心尖上,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脏搏动着泻出一股股暖流,瞬间流至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甚至都在微微发麻。

回家,是回家。

正巧林森抱着一摞文件经过,瞧见自家队长对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荡漾,忍不住好奇地探着脖子问:“哥,你笑啥?”

边朗问他:“森啊,哥问你,你有家吗?”

林森说:“有啊,我不就住单位宿舍吗。”

边朗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我说的是‘家’——家里得有个齐知舟等着,你有吗?”

“......”林森无语凝噎,默默抱紧文件,面无表情地走开了,“打扰了。”

边朗美滋滋地把那条消息页面截屏,然后打印了下来。

他在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媳妇催下班,不是急事请勿扰,谢谢^v^

甭管谁来找他,边队长一概不废话,亮出这张纸,再送上一个阳光灿烂的真诚笑容。

·

好容易熬到了下班的点,边朗一刻都不多待,到更衣室换下警服,从楼道直奔地下车库,开着车龙卷风似的刮走了。

前些日子在边朗的软磨硬泡下,903的门锁终于录上了边朗的指纹,他“咔哒”解开锁:“宝贝儿,我回来了。哎哟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忙,本来要加班到十点后的,你给我发了那条信息,我是给你面子,才勉为其难地准点下班......”

他在玄关换好拖鞋,刚进屋就愣住了。

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无数食材,齐知舟站在灶台前,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拿着菜谱,表情认真得仿佛在做什么学术研究。

边朗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少爷下厨房了?”

齐知舟盯着菜谱,头也不抬地说:“做菜并不难。”

“这么厉害呢?”边朗瞅了眼料理台上的食材,忍不住笑了,“全是预制菜啊?那你看什么菜谱,装模做样的。”

齐知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边朗,问道:“这个火怎么打开。”

“......噗哈哈哈哈哈,”边朗笑得前仰后合,“少爷,感情你研究了这么久,还不会开火啊?”

齐知舟有些恼怒,把锅铲往边上一扔:“都别吃了。”

“别别别,”边朗走到料理台边洗手,他挽起袖子,露出精悍结实的小臂肌肉,“我来,您看菜谱辛苦了,您快歇着吧,别累着了。”

最后还是边朗下厨,两个人吃完饭,齐知舟自告奋勇说要洗碗,摔碎了两个八百块的骨碟后,边朗果断接手了工作。

齐知舟并没有离开厨房,而是倚在墙边,静静看着边朗洗碗。

他穿着铅灰色的居家服,整个人柔软又温顺,像一块香气腾腾的小蛋糕,让边朗特别想要抱住他。

但边朗满手都是泡沫,于是说:“少爷,你现在能过来抱我一下吗?”

他原本只是开个玩笑,毕竟齐知舟对他此类的请求一贯都是拒绝的,谁知道齐知舟静静凝视他片刻,居然走到他身后,双手环抱住了边朗的腰。

温热身躯自身后紧密贴上来的一刻,边朗浑身一僵:“知舟,你......”

“好好洗碗,”齐知舟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手里那个碗一千三。”

边朗轻笑:“败家少爷。”

流水声哗哗,齐知舟侧脸贴着边朗宽阔的后背,默不作声。

边朗问道:“哎,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要去洗澡了。”齐知舟说。

“行,去吧。”边朗甩了甩手,“你洗完我洗。”

齐知舟顿了顿,忽然说:“要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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