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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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琴”像一只轻盈的山鹿,在崎岖的村道间灵活穿梭。她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始终与齐知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她引着齐知舟避开了村里的主要道路,专挑偏僻逼仄、人迹稀少的窄巷。

空气中除了深山特有的潮腐味,还逐渐掺杂了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前方一处高耸的山壁脚下,一座刷着斑驳白灰的平房出现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门檐下挂着一块褪色塑料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比泉村扶贫医疗站。

医疗站侧面有几个巨大的垃圾箱,旁边堆满了废弃药箱和杂物,小琴身形倏地一闪,从齐知舟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齐知舟停下脚步,没有再去追“小琴”。

“小琴”想要甩掉他简直易如反掌,看来这个医疗站,便是小琴要引他来的地方。

齐知舟静静注视着这座位于村子最边沿、依山而建的医疗站,山体的阴影几乎将整座建筑完全覆盖。

他先是整了整因追逐而微微凌乱的衣襟,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副无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同时取出的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软皮便签本。

镜片后,齐知舟眸中的沉郁和肃静一扫而空,俨然一位前来考察调研的年轻学者。

没有丝毫犹豫,齐知舟大步朝医疗站走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陈旧药品的苦涩霉味扑面而来,呛得齐知舟喉头发紧。

室内光线昏暗,几扇小窗蒙了厚厚的灰尘,几缕微弱光束勉强透进来,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医疗站的布局十分简陋,只放着一张问诊桌和几把歪斜的椅子,桌上放着落满灰尘的血压计、体温枪和一具关节松垮的人体骨骼模型。靠墙立着一整面药柜,玻璃柜门模糊不清,稀稀拉拉摆放着一些基础药品,从包装上看,已经是几年前的旧版了。

“请问有人吗?”齐知舟温声询问,清越的嗓音在空荡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回应,齐知舟便往里走去。

医疗站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被一扇透着冷光的不锈钢铁门分隔成里外两间。

齐知舟试探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门从里面锁死了。

药柜旁还有一扇不起眼的简陋木门,齐知舟拧开把手,里面是个狭小的休息室,放着一张窄床和一张木桌,同样积了厚重的灰尘,显然许久没有人踏足。

·

就在他转身时——

“嘀!”

一声电子锁解除声响起,不锈钢门自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中。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脸上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外科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直直地看向齐知舟。

“您好,”齐知舟下意识扬起微笑,“您就是周医生吧,我是......”

在对上周医生双眼的霎那,一种强烈的、毫无征兆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齐知舟心脏猛地一跳,顿时愣住了。

隔着口罩,齐知舟感觉到对方的身影也微微僵了僵。

很快,周医生回过神,迅速拉上不锈钢门,看着齐知舟说:“你好。”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听起来平稳,却又似乎隐隐着某种翻腾的情绪。

“打扰了,”齐知舟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主动朝周医生伸出一只手,“我姓齐,齐知舟,是一名研究员,来比泉村做一些民俗方面的调研。”

周医生看着齐知舟骨节分明的手,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克制,久久没有伸手回握。

齐知舟神色不变,自然地收回了手。

他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唏嘘:“这间医疗站条件挺艰苦的,您常驻这里吗?”

周医生看了眼齐知舟,又迅速挪开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仿佛他再多看齐知舟一眼,就无法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偶尔来义诊,频率不高,一年两次。”周医生顿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显得突兀的问题,“知......齐教授,你还好吗?”

齐知舟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嗯?您说什么?”

周医生眸光闪烁,迅速掩饰自己的失言:“哦,我是说,比泉村比较排外,你是外来人,在这里还适应吗?”

“还不错。”齐知舟微笑道,“周医生一直戴着口罩,山里湿气重,不热吗?”

周医生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他抬手虚掩口罩边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以前受过伤,脸上留了疤,后来做了整形修复手术,我不好看。”

齐知舟不再追问,话锋陡然一转:“周医生,您知道村里有个叫小琴的女孩吗?”

周医生眉心瞬间蹙紧,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他沉默地点了下头,正要开口说话——

门外几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浑厚嗓音:“......这段时间不要节外生枝!”

周医生眸色骤然一沉,低声道:“他怎么来了。”

齐知舟问:“谁?”

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口,周医生急迫地拽过齐知舟,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齐知舟塞进了问诊桌下!

齐知舟皱着眉:“周医生,来的人是谁......”

“千万别出声!”周医生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强调,“千万!千万!”

·

木门再次被推开,浑浊的光线涌入。

齐知舟蜷缩在桌下,心脏在胸膛中沉重地跳动。他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周医生和来人交谈。

“您怎么来了?”周医生恭敬地说。

来人是位上了些年纪的老者,严厉道:“我没找到他。”

“是吗?”周医生说,“这只是第一天,不用急,总有机会的。”

老者说:“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周医生笑笑:“您多虑了。”

老者冷哼了一声:“你最好别又动什么歪心思,我已经容忍你够多了。再敢破坏我的计划,下场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周医生低声说:“我知道了。”

“嘀”的电子解锁声再次响起,不锈钢铁门滑开,老者进了门内。

桌下狭小黑暗的空间里,齐知舟蜷缩着身体,心脏沉闷地跳动。

有一个瞬间,他恍惚中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福利院,他被打晕绑架后醒来,也像这样蜷缩着。

他连指尖都不敢动,凝神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声响。

笃、笃。

周医生轻轻敲了敲桌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朝齐知舟伸出手。

齐知舟没有抓住他的手,而是抓住了桌脚,借力从桌下钻出。

他还没站稳,周医生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快步走向休息室,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立刻走!”

周医生将齐知舟推进休息室,反手关上门,语速飞快:“外面有他的人,从这里出去。”

他的目光定格在天花板角落的一扇方形通风窗上。

齐知舟此时才注意到,周医生在快步行走时有轻微跛足,右腿动作带着不自然的拖沓,似乎有旧伤或是隐疾。

周医生指着通风窗:“上面连着山道,位置偏僻,你小心点绕一绕就能下山。”

“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谁?”齐知舟定定看着周医生,心中疑云如浓雾般翻涌,“......你又是谁?为什么要让小琴把我带到这里?”

周医生避开齐知舟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和深切的忧虑:“你不该来比泉村的......能离开就快些离开,在村里一定不要落单。”

他不再多言,迅速搬过那张积满厚灰的木桌,粗暴地推到通风窗下方。

桌子摇摇晃晃,周医生示意齐知舟踩上去。

齐知舟依言踏上桌面,但桌面到通风窗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要高,即使他踮脚伸手,指尖离窗框仍差了一大截。

周医生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踩上桌面。他在齐知舟身后站定,双手抱着齐知舟的小腿,将齐知舟托了起来。

齐知舟在瞬间的错愕之后,心头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熟悉感:“你......”

“快!”周医生声音微微发颤。

情势紧急,齐知舟猛然回神,双手猛力推开窗户

“砰!”

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金属窗框发出巨大声响。

医疗站外守着的人听见响动,进来拍了拍休息室的门,喝问道:“什么动静!”

周医生回道:“没事,我不小心踢到桌子了。”

齐知舟双手扒住粗糙的窗框边缘,奋力向外攀爬。

就在他整个身体即将脱离窗户时,齐知舟回头看了一眼周医生。

周医生从白大褂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了齐知舟,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知舟,一定要安全。”

他的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关切,有急迫,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决绝。

这个眼神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了齐知舟的意识深处。

脑海中忽然“嗡”一声巨响,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他死死盯着身下那双眼睛。

齐知舟不受控制地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垂下一只手:“......是谁?你是谁?”

“走!”周医生猛地拍开他的手,“快走!”

·

齐知舟走后,周医生仍旧踩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天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道光束将他笼罩,周身围绕着细微的浮尘。

外面人敲了敲门:“先生,我进来了。”

周医生笑着说:“进来吧。”

休息室的木门被打开,一个青年站在门边:“先生,他走了吗?”

青年穿着长袖长裤,领口里依稀能看见泛着冷光的鳞片,赫然是当时那个伪装出出租车司机袭击齐知舟的人!

“阿奇,”周医生长叹了一口气,“我终于看见知舟了,终于又站在他面前了。”

阿奇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出声。

“知舟很好看,对吗?”周医生微微眯起双眼,“阿奇,没有人能取代知舟。”

阿奇握了握拳:“先生,我也有基因耐受体,我也可以做基因容器。”

周医生摇了摇头:“阿奇,知舟是完美的。”

阿奇难堪地垂下头,他并不完美,他不是完全的耐受体,无法百分百代谢掉实验药剂。

“如果说知舟有什么不如你的瑕疵,”周医生睁开眼,“那就是知舟并不爱我。”

阿奇猛地跨上前一步:“先生,我是爱你的,我完全服从你!”

周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这一下让他的右脚承受了钻心的痛楚,他却很享受这种疼痛。

“知舟马上就会爱我了,”周医生罔顾阿奇的剖白,“爱我会成为他的本能,他没有办法抗拒。”

·

齐知舟踉踉跄跄地绕出山道,重新踏入比泉村令人窒息的灰白色调中。

他脑中一片混沌,后颈处有个地方突突狂跳,每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楚。

事实上他的自制力已经强大到了近乎非人的程度,但此刻他却发现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他右手用力掐着左手虎口,试图集中精神,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崎岖的道路变成福利院外那条平整的山道,破落的土房像燃烧的纸片般摇曳不定,目光警惕的村民们化作烈火中孩子们被灼烧的身躯......

“齐知舟!”

一声暴喝响起,骤然撕裂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混沌。

齐知舟浑身一震,意识清明了片刻,他循声望去,边朗正朝他狂奔而来。

边朗脸上有种近乎狰狞的惊惶,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满头热汗,身上那件深色冲锋衣被汗水浸出大片痕迹,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轮廓。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边朗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知舟看着面前的边朗,意识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驱使着他放下所有不安靠在边朗怀里,另一半却拽着他远离边朗。

“你要是出什么事,你要是......”边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隐隐的血腥气,“齐知舟,你想过我吗!”

他双手抓住齐知舟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齐知舟的骨头捏碎。

齐知舟定定地看着边朗,瞳孔略微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边......”

边朗觉察到了不对,他抓着齐知舟肩膀的手松了松,一只手急切地捧住齐知舟冰冷的脸颊:“知舟,看着我!别怕,你看着我,发生什么了?告诉我,我在这,不用怕了。”

齐知舟目光落在边朗双眼的那片区域。

很像,但又有微妙的差异。

他心脏如同擂鼓般剧烈跳动,心底有个声音在喊“边二”,但那个声音被困住了,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边朗听见。

齐知舟仿佛成为了一具提线木偶,他的身体、想法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全身灼烧般发烫,后颈处尤甚,齐知舟看着面前的边朗,用颤抖的嗓音说:“边策......”

边朗浑身一震,捧住齐知舟脸颊的手垂落,他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齐知舟,你叫我什么?”

齐知舟眼睫抖动,微微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边二,我叫的是你啊,边二,边二,边二......

边朗眼底浮出血丝,他双手叉腰,仰头长呼出一口浊气,而后转身背对着齐知舟。

“齐知舟,我还要怎么做,”边朗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而变得无比沙哑,喉咙里仿佛揉进了一把粗粝沙石,“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喊的才会是我的名字?”

齐知舟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扯着,他看着面前边朗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酸痛。

这种痛不来自于身体,却更甚于他此刻感受到的一切生理上的疼痛。

也许是潜意识中笃定边朗会接住他,齐知舟一路撑着走到了这里,终于撑不住了。

他眼前一黑,脚底猛地一晃,而后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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