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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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队,这是讯问笔录。”

边朗一踏进办公室,林森将厚厚一沓材料递给他。

“嗯。”边朗接过笔录,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起来,“捡重点说。”

林森简明扼要地汇报道:“地下拳厂已经秘密经营了三年,老大叫徐波,初中辍学,案底丰富,因为偷窃和抢劫坐过四次牢。”

边朗:“徐波人呢?”

“没逮到,”林森说,“监控正事昨晚杀了胖子的就是他。拳场有个秘密出口,只有徐波知道,被他逃了。我已经安排布控,只要他一露头,一定能把他绳之以法。”

“他杀的胖子?”边朗蹙眉,忽而冷笑了一下,“下手挺快。你继续。”

“徐波一开始搞这个拳场,是为了收债。他帮放高利贷的老板催收,把还不起钱的人抓到拳场挨揍。”林森说道,“一年多前,徐波突然和六疤几个小弟说拳场要转型创收。”

边朗瞳孔一压,敏锐地说:“芳园地产拿下港口开发权的时间点?”

“是,”林森说,“他们在港口造了地下拳击场,到处物色人上擂台打比赛,那些人大多是外来人口,没有正当工作,聚集在磴口区。也是那时候起,拳场有了观众,那些观众虽然不露面,但非富即贵,让他们看爽了,一晚赚上百万都有可能。”

边朗:“信科那边查到这些观众的信息了吗?”

林森摇头:“他们的中控系统很先进,先我们一步启动了内部销毁。”

边朗并不意外地“嗯”了一声。

林森:“为了让拳赛更刺激,六疤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给拳手服用违禁药品、注射兴奋剂,什么招都用。去年底,徐波说他弄到了一种神药,只要用了这种药,就能把人变得像野兽。但这种药不能轻易用,副作用大,说不好要弄出人命,闹大了容易被警察盯上。两个月前,前任队长因公负伤退下一线,六疤觉得这是个机会,给一个拳手用了人鱼药剂。”

神药不愧是神药,那个拳手浑身肌肉硬如石块,发狂了一样攻击对手。自己一颗眼珠都快被打爆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那场比赛博得了满堂彩,创下了拳场有史以来的单日最高收益,六疤也拿到了天价抽成。

比赛结束后,那个拳手突然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着死了,徐波派人处理了尸体。

六疤大赚一笔,过了一段奢靡的日子,尝到甜头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不断给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二个人注射人鱼药剂,陈阿强就是死在他手中的第十二人。

林森:“其他人要么在组织里等级低,拿不到徐波手里的药,要么胆小,不敢给拳手用。只有六疤,一次次给手里的拳手用药,这也导致他的拳手越来越少,只能不断在外头找新人。”

“他确实无人可用了,要不然也不会在酒吧里找上我。”边朗嗤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林森:“边队,怎么了?”

边朗再次翻阅笔录,沉声道:“前十一个人都是比赛后当场死亡,陈阿强是赛后两个小时才死的。”

林森这时也觉察到他忽略了这一点:“对啊,七月十五号那天,陈阿强打完比赛还自己回了出租屋,这是怎么回事......”

边朗眸光收紧,立即联想到了陈阿强手臂上长期注射的痕迹。

陈阿强在注射另一种药物,这种药物有类似缓解疼痛的功能,让陈阿强身体里的人鱼药剂副作用延缓发作。

一些凌乱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陈阿强之所以给齐知舟设置定时邮件,就是担心万一他死了,留在出租屋里的药被发现。

齐知舟和这种药一定有关,陈阿强在提醒齐知舟去销毁证据。

·

连环杀人抛尸案的真相看似大白,但边朗直觉,水面上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个秘密潜藏在水下的淤泥当中,而这些秘密不知为何,都或多或少与齐知舟有所关联。

材料最后附着十二名死者的照片,陈阿强的是他学生证上的证件照,入学那天拍的。

他来自淳朴的大山,在新阳的大学生活过得并不轻松,环绕他的是自卑、敏感、贫穷、偏见和歧视。

但是照片上陈阿强双眼有光,笑容真诚,那时的他或许觉得考上名牌大学,真的能够改变他的命运,是他一生的荣耀。

边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林森说:“边队,信科那边查到,陈阿强在校园论坛发过一条匿名帖子,是一封感谢信。他说他和一位老师在食堂遇见,那位老师忘记带饭卡,借了他的卡。老师把卡还给他后,他发现卡里被充值了一千块钱。后来他听其他同学闲聊时才知道,那位老师当天还请了几位学生在教师餐厅吃饭,怎么可能没带饭卡呢。”

方锦锦低呼:“是齐教授!”

林森抿了抿嘴唇:“他没说这个老师到底是谁,他说就算为了这一千块钱,他也会努力读书,他发誓要出人头地。”

在陈阿强心里,齐知舟就像是天边明月,明明遥不可及,却又一次次向他施以援手。

他既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齐教授很好,又觉得自己不配提到齐教授,所以他发出这条匿名贴,是记录,是自我激励,也是一种感谢。

这条帖子无人回复,很快就湮没在了论坛中。

“陈阿强一定是打算到了出人头地的那天,”方锦锦惋惜地感慨,“再用自己的实名身份去回帖,告诉大家这位老师就是齐教授。但是这天永远不会来了。”

边朗将卷宗翻到关于陈阿强的部分:“这几页复印一份脱敏版,给齐知舟。”

方锦锦点头:“嗯,我现在就去。”

“林森,你去请方如山过来坐坐。”边朗面沉如水,“是时候和芳园的话事人聊聊了。”

·

休息室里,齐知舟看完了卷宗,起身站到窗边,一言不发。

方锦锦关心道:“齐教授,你还好吗?你身体还没好,就别......”

“我没事。”齐知舟打断道,“锦锦,抱歉,我现在心情有点复杂,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方锦锦完全理解:“好的好的,齐教授你放心,我让大家都别过来打扰你。”

“谢谢。”齐知舟嗓音微微沙哑,语气低落,“锦锦,休息室里有监控吗?我现在......状态不太对。”

方锦锦站在门边,看着齐知舟清瘦的背影。

美人教授大病初愈,今天被边队以粗暴的手段“绑架”到了市局,又得知了自己学生死亡的前因后果,此刻一定心如刀割。

偏偏美人教授又有学者风骨,不愿意自己落寞的模样被看见,就算是机器也不行。

方锦锦爱心泛滥:“齐教授,休息室里没有监控,你放心休息。”

齐知舟轻轻“嗯”了一声,虚弱极了。

她轻轻地关上门,想象着齐教授泪如雨下、我见犹怜的样子,好心疼。

·

然而门内,齐知舟眼神清明而冰冷。

齐知舟和学生们的交往一向极有分寸,他并不是那种会和学生打成一片的教师,也不赞同师生间建立传道授业解惑之外的羁绊,为人亲和只是他对外相处的模式罢了。

他无意中发现了陈阿强的困窘,因此以礼貌的方式对陈阿强适当给予帮助,这并非刻意为之。

但在校园八卦的渲染下,陈阿强成了“频繁”出入齐教授办公室的骚扰狂,成了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有人误以为他对陈阿强另眼相看,用陈阿强来引他入局。

从某种程度上说,陈阿强是因他而死的。

沉默片刻,齐知舟拿出手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方如山惊喜的声音响起:“知舟?”

“如山,是不是打扰你了?”齐知舟面容冷肃,嗓音却带着温柔笑意。

“怎么会,”方如山说,“你能给我打电话,我求之不得。”

“如山,其实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齐知舟怅惘道,“想来想去,还是要和你说一声。”

方如山关心道:“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人带我去看拳击比赛,”齐知舟说,“但那个地方很偏僻,怪怪的。”

方如山顿了顿,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会去?”

他没有关心是什么拳击比赛,也没有关心到底是什么地方,而是问齐知舟“怎么会去”。

一方面说明方如山对地下拳击场的存在心知肚明,另一方面也说明胖子并没有向其他人透露有关“山灰”的事情。

齐知舟:“嗯,带我去的那个人说,赛场上有一种新的基因药剂,我一定有兴趣。但是那个比赛出了什么事,好像死人了。后来警察到了,现场还发生了爆炸。”

方如山此时明显心不在焉:“啊这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我听那些警察提到了芳园,你要小心些,我担心他们找你的麻烦。”齐知舟轻声说。

方如山显得很淡定,一夜过去,他早就知道港口那边的消息了,也做好了应对警方的准备。

“知舟,谢谢你的关心。”

齐知舟欲言又止:“如山......”

方如山:“知舟,你说。”

“其实我是想问问,你有办法帮我拿到那个基因药剂吗?我想仔细研究研究。”齐知舟说着说着,隐隐有些激动,“当时现场主持人说要用那种药,所有观众都非常激动,筹码堆得可怕。我想那一定是非常神奇的基因药剂......”

“知舟,”方如山试探道,“基因药剂不能乱用,会致死的。”

“没关系!”齐知舟笑着说,“能为科学献身,是那些人的荣幸。人类需要进化,基因需要迭代,优秀的基因才能够存活。”

方如山兴奋道:“你真的这么想?”

“当热,”齐知舟喟叹道,“我相信每一个研究基因学的,都会这么想。”

方如山脱口而出:“确实,你二叔也是——”

话音未落,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话锋一转:“知舟,你说的这件事,我会尽力的。”

齐知舟轻柔地说:“如山,真是谢谢你了。”

此时,敲门声自身后传来,齐知舟挂断电话。

·

边朗开门进来:“锦锦说你心情不好。”

齐知舟面色如常,微笑道:“刚才是有些,现在已经调整好了。”

边朗走到齐知舟身边,抬手要摸齐知舟的额头:“烧退了吗?”

齐知舟向后退了一步:“已经完全退了。你伤的比我重,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真是谢谢了。”

边朗很自然地收回伸出的手:“谢什么,昨晚要不是你,我说不准就被打了那劳什子人鱼药剂,命都交待在那鬼地方了。”

“谈不上救,”齐知舟莞尔,“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有办法脱身的。”

边朗说:“等会儿要例行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我也会给你作证,证明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那些人死的伤的,和你没关系。”

“好。”齐知舟保证道,“我一定配合。”

“爆炸挺蹊跷的。”边朗在沙发上坐下,“人鱼药剂都存放在那堆集装箱,全被炸没了。”

齐知舟说:“这样也好,这种东西留下来,后患无穷。”

“好在局里还有一瓶,够你研究用了。”边朗说。

“嗯,”齐知舟点点头,“能帮上你们忙就好。”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两个人一坐一站,彼此都维持着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分寸,仿佛昨夜的耳鬓厮磨、亲吻拥抱和生死关头的相依都只是一场幻境。

边朗此刻能够确认,齐知舟的烧退了,完全退了。

“我刚在外边听到你在说话,”边朗慢吞吞地开口,“打电话啊?”

齐知舟非常淡定,微笑回答:“是我弟弟,他今天月考,我叮嘱几句。”

“哦,弟弟。”边朗颔首,双臂向后搭着沙发靠背,“你弟弟也叫‘如山’?”

齐知舟笑容一顿。

边朗勾起唇角,笑意却完全不及眼底:“你提醒你弟弟小心警察,让你弟弟帮你弄到人鱼药剂,和你弟弟说为了科学献身死人也无所谓?”

齐知舟一点点敛起笑容,平静地说:“贵局休息室的门窗隔音效果,真是差的可以啊。”

“用的都是隔音材料,”边朗盯着齐知舟的双眼,“你要是不在这里边唱k,外头听不见。”

齐知舟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蹙眉道:“边朗,你监听我。”

边朗从沙发靠背和墙壁的缝隙里捻出一个微型窃听装备,手腕轻轻一甩,将那个装备扔到了齐知舟面前。

“你不相信我。”齐知舟垂眸看着脚下的窃听器,“即使我救了你,你也不信我。”

边朗站起身,反问道:“齐知舟,那你信过我吗?”

他缓步走到齐知舟身前,高大的体型极具压迫感。

“边警官,”齐知舟抬头,脸上重新挂上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公事公办吧,我会百分百配合调查。”

“公事公办?”边朗抬手捏住齐知舟的下颌,“齐教授,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没法和你公事公办。”

齐知舟同样直视着边朗,胸膛微微起伏:“那么你想怎么样?我是你的嫌疑人吗?你有证据证明我杀人还是放火了吗?”

“你不可能不知道方如山和案子的关系,”边朗目光锐利如鹰隼,“你宁可找他,也不愿意找我?”

齐知舟微微一笑:“边朗,你在生什么气,就因为我给方如山打了这通电话吗?”

边朗凝视着齐知舟,他气齐知舟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气齐知舟一而再再而三的以身犯险,气齐知舟藏着那么多的心事过的那么辛苦。

“方如山不是好人,我也不是。”齐知舟说,“边朗,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齐知舟回想起昨夜种种,他在边朗面前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他潜意识中对边朗的依赖......这些都让齐知舟感到害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要离边朗远一点,越远越好。

边朗眸光一黯,松开了齐知舟,接着离开了休息室。

齐知舟静静站在原地,垂头看着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

然而几秒后,被甩上的门再次打开,边朗大步走了进来,粗暴地抓着齐知舟的手往外走。

齐知舟:“去哪儿?”

“吃饭!”边朗一边大步暴走,一边粗声粗气地吼道,“齐知舟你他妈看好了,去食堂就这一条路,你和我,走的同一条!”

齐知舟怔了怔。

边朗回头瞪了他一眼:“傻愣着干嘛?你不是要公事公办吗?早饭两块,微信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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