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夏天的清晨,齐知舟站在一个山坡上,绿草如茵,阳光明媚而和煦,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齐知舟却撅着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他和爸爸吵架了,因为爸爸觉得他写字歪歪扭扭不好看,所以他离家出走了。
走了好久好久,齐知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直到他来到了这片山坡。
一栋有些陈旧的三层建筑矗立在阳光下,红色的砖墙显得有几分斑驳,让他感觉有点熟悉。
“齐知舟!你过来啊!”
“过来玩!快来!”
几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齐知舟循声望去,山坡上,几个穿着干净旧衣服的孩子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他们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笑得好开心啊。
齐知舟明明不认识他们,但脑海里却一个个浮现出了他们的名字。
方小武,陈杰,黄玲玲,周晓......
“你傻啦?”小武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来玩老鹰抓小鸡喽!”
小武的手心热乎乎的,牵着齐知舟不停地晃。
齐知舟怔怔地被他们拉入嬉闹的人群中,他来得晚,只好扮演没人愿意当的“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一串小鸡们。
豆豆是老鹰,张牙舞爪地朝齐知舟扑过来,齐知舟“啊”地尖叫了一声,赶紧阻拦老鹰的进攻。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山坡上,微风拂过草尖,带起泥土的香气。
他们一起玩了好久好久,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山坡的最高处泛起了绚丽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玲玲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其他孩子说:“天快黑啦,我们要回家啦!”
孩子们纷纷点头,恋恋不舍地和齐知舟告别,一齐朝着山坡下走去。
齐知舟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跟上两步,疑惑地问:“回家?你们的家不在这里吗?”
他指向身后那栋沉浸在暮色中的三层小楼,大门上刻着五个字——火山福利院。
小武脸上带着灿烂而天真的笑容,摇了摇头说:“不是呀,我们是要回家找爸爸妈妈!”
周晓也说:“对啊,还不回去的话,我爸爸要骂我了。”
豆豆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齐知舟,每个人都要回家的,我妈妈说晚上给我蒸馒头吃,下次我可以给你带一个,我妈妈说要分享。”
齐知舟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攫住了他,就好像如果这次分开,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你们都不许走!”齐知舟不知道如何才能留住他们,只好蛮横地朝他们大喊,“你们都要听我的,我不让你们走,你们就不能走!”
孩子们却并没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坏脾气而生气,反而睁大双眼,惊奇地看着他。
小武发出一声惊叹:“齐知舟,你怎么长大了!”
“哇塞!”玲玲不可思议地拍着小手,“齐知舟,你变成知舟哥哥啦!”
大家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突然变大了,他们以后也会长得这么高吗?
齐知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再次回头望去,那栋建筑俨然变成了一座废墟,脚下满山的绿草瞬间化为焦土。
豆豆说:“知舟哥哥,太阳下山了,我们真的要走啦!”
齐知舟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拉住豆豆的手:“别走!如果走了......走了就会......”
死亡两个字太过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喉咙里。
孩子们疑惑地看着他:“知舟哥哥,你怎么啦?你怎么眼睛红红的?你变成小兔子啦?”
齐知舟蹲下|身来,他说:“我和你们一起走,带我一起走,好吗?”
小武皱着眉想了想,撅着嘴说:“可是你的家不在这里呀!”
齐知舟伸手想要抓住他们,却看见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他心急如焚,迈步想要追上去,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哎,你去哪?”
齐知舟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一个少年挺拔的身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微蹙。
少年边朗朝他抬了抬下巴:“你的家在这边,过来。”
齐知舟看向那些即将消失在暮色中的孩子们,哽咽了一下,扬声道:“别走......别走!”
三十一个孩子转过身,纷纷笑着朝他挥手。
“知舟哥哥,再见啦!”
“快点回家吧,你家里也有人在等你呢!”
......
齐知舟眼底一片潮湿,问他们:“你们要去哪里,还会回来吗?”
小武把双手拢在嘴唇边,大声说:“知舟哥哥,我们要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很好的,一年四季都有花,天永远都是蓝蓝的,跷跷板和荡秋千不用排队,还有一台很大很大的电视在播奥特曼,我们在那里会很快乐的!”
齐知舟远远看着他们,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却被风吹到了孩子们那里,他们都在朝着齐知舟笑,用力地对齐知舟挥手。
“我们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呀!”
齐知舟忍不住颤抖着,看着孩子们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影彻底融入了绚烂的晚霞深处。
他站在原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齐知舟抬起头,少年边朗不知何时变成了高大挺拔、肩背宽阔的成年边朗。
边朗眼神温柔而坚定,微微弯下腰:“多大了,还哭鼻子?”
齐知舟望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轻声问边朗:“我们的家......也会像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一样好吗?”
边朗握紧他的手,声音低沉:“不会,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那么好。”
齐知舟怔了怔。
“我们去的地方不是每天都会出太阳,会有阴天,也有雾霾。花朵不会四季常开,树叶会在秋天变得枯黄。正义也并不是永远都能得到伸张,坏人偶尔也会得逞,好人总是伤痕累累。”边朗顿了顿,轻轻吻掉悬在齐知舟睫毛上的一滴眼泪,一字一句誓言般郑重,“但我们会一起面对。好的坏的,我们都一起。”
齐知舟看着边朗深邃眼眸中到映出的他自己:“......我们?”
“是我们。”边朗鼻尖摩挲他的额头,“知舟,晴天我会爱你,阴天我会爱你,雨天我会爱你......无论什么天气,我都会爱你。”
边朗吻住他的刹那, 他们脚下重新生出翠绿的青草,倒塌的建筑拔地而起,窗内一星灯火摇曳——那是他们的家。
从此以后,无论什么天气,总有一个人会爱着他。
·
医院病房里,齐知舟眼睫颤动,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边朗趴在床边,紧握着他的一只手,下颌冒出了青色胡茬,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
齐知舟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边朗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惊醒,抬头看向齐知舟。
于是,齐知舟撞进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
边朗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带翻了椅子,他慌乱地喊:“医生!医生!他醒了!”
一出声才发现,他嗓音嘶哑不堪,喉咙里像揉进了一把粗糙的沙砾。
齐知舟笑了笑,拇指轻轻勾了勾边朗的袖口。
边朗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额头轻轻抵在齐知舟的额头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齐知舟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发出声音:“多大了,还哭鼻子。”
边朗却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醒了就好......”
齐知舟弯着眼睛笑了笑,问他:“今天是什么天气?”
边朗看了眼窗外,回答:“外面有小雨。”
“雨天啊,”齐知舟眼底的爱意真挚而温柔,“雨天我也爱你。”
·
这起涉及跨国人口贩卖、器\官走私、人体实验,横跨数十年的惊天大案,终于尘埃落定。
边朗作为核心侦破人员,本应受到嘉奖,却因为行动中多次“行为过激”,没少被上边当负面典型批评。虽然情有可原,但各种检查和报告是免不了的。
于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刑侦边队冲着电脑抓耳挠腮的样子成为了新阳市局的一个内部景点。
据传,某天深夜市局男厕所的隔间里,传出边队撕心裂肺的哀嚎:“这叼\\毛检查到底要怎么写才能体现出我深刻悔过和积极向上的思想觉悟啊!”
而齐知舟的身份则更加复杂,他是案件的关键证人和受害者,也是帮助警方侦破案件的重要线人,还是掌握核心技术的科学家,又是在鬼市长期违规制作并出售缓释剂的“山灰”。
究竟如何处置齐知舟,内部一直争论不下,最终齐知舟与官方达成协议,注销“山灰”账号,将缓释剂的配方上交,并在接下来五年内,无偿为新阳市局和有关部门提供技术协助和内部咨询。
于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时常出入市局检验室的美人教授同样成了新阳市局的一个内部景点。据传,还是在同一天深夜市局男厕所的隔间里,在边队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后,紧接着传出齐教授冷漠而毫无起伏的声音:“可以请你把手从我的腰上拿开吗?”
第二天,边队因为耍流氓被李局板着脸批评教育了一番,边队感到很不服气,拍桌大吼:“你们怎么知道是我对齐知舟耍流氓!就不能是他对我耍流氓吗?!”
办公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边朗,目光中充斥着不解、困惑和愤怒,一张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男的是不是疯了?!”
边队:“......呵呵,一群白眼狼,白养你们了!”
李局这时出面说了句公道话:“一个巴掌拍不响,齐知舟也有问题!”
边朗竖起大拇指:“您老慧眼如炬!”
就在这时,林森接了个电话,扬声道:“齐教授给大家送温暖了,咖啡奶茶小蛋糕,三层大厅自取!”
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办公区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每个人的嘴里都是对齐教授的赞美。
李局痛心疾首:“边朗啊边朗,这就是你带出来的队伍,一点小恩小惠就被腐蚀了!”
边朗沉痛地扶额:“歪风邪气,十分可恶!”
李局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好好抓抓风气。”
方锦锦探了个脑袋进来:“李局,齐教授给你单独点了西洋参茶。”
李局笑逐颜开:“知舟真是个好孩子啊。”
边朗:“他是好孩子,我是什么?”
“你还能是什么!”李局瞪他,“你是对好孩子耍流氓的流氓!”
边朗:“......”
谁能为他伸张正义!
·
边朗的检查全部上交,经历漫长的审核手续并存档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齐知舟接受了神经阻断手术,但他长期遭受共生基因的侵蚀,又在后期滥用镇静剂,身体还是留下了些后遗症——对温度的感知变得比一般人迟钝。
他会因为感觉不到寒冷,而在降温的时候只穿着单衣出门,回来就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一整晚。
边朗如临大敌,入冬后每天都要亲自给齐知舟准备衣裤。
这天,他为齐知舟穿上了保暖秋裤,又套上第二件羊绒秋裤,接着是第三件毛毛裤,最后才是第四件商务休闲裤。
齐知舟捏了捏鼻梁:“边二,我不需要穿这么多。”
“需要!”边朗继续半跪在地上,给他穿第三层袜子,“你这感觉不到冷的木瓜脑子,你懂什么?”
“但我会使用天气系统,”齐知舟打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今天最低温度不到零度,两件裤子就够了。”
“啧,”边朗皱着眉,“不够,你这身板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体检结果有多差,哪哪都不达标......”
齐知舟不说话了。
他知道现在边朗最担忧的就是他的健康状况,要是能让边朗安心,多穿点就多穿点吧。
边朗满意地将齐知舟装扮成了一只北极熊,他看着齐知舟掩在毛绒帽子和毛线围巾里的脸蛋,总算觉得够暖和了,于是揉揉齐知舟的脸颊:“等我会儿,我换个衣服就出发。”
齐知舟连点头的动作都显得无比笨拙。
他站在玄关边等了两分钟,边朗换好衣服出来了,清清爽爽的卫衣加风衣,下边是一件深黑色长裤。
齐知舟问:“你穿秋裤了吗?”
边朗说:“我穿什么秋裤,我又不是你。”
齐知舟有些愤懑:“为什么我要穿四件裤子,你连秋裤都不穿?”
边朗朝他挑衅地抬眉:“我能跑十公里,你能吗?”
齐知舟懒得理会他,转身便要开门,因为身躯太笨重,“砰”一脑袋撞在了门板上。
边朗在他身后放声大笑。
齐知舟恼羞成怒:“边二!”
“打我打我,”边朗牵过他的手,给他把手套戴上,“把手捂热乎了再打我,随便你打。”
齐知舟冷哼一声。
·
齐知舟今天参加一个学术论坛,大约傍晚结束。
边朗因为一个临时汇报耽误了些时间,赶到会场接齐知舟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从车里下来,刚想给齐知舟打电话,就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齐知舟蹲在人行道边,和一个提着花篮的小男孩在说话。
说着说着,他伸出手揉了揉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小男孩递给齐知舟一束花,齐知舟接过,站起身。
“知舟!”边朗喊道。
齐知舟转身便看到了边朗,他挥了挥手,臂弯里抱着一束满天星,抬步朝边朗走来。
边朗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完满的时刻了。
齐知舟穿过马路,来到边朗面前,绅士地微微欠身,将满天星递给边朗。
边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接过花束,凑近闻了闻,揶揄道:“齐教授,给我送花,什么意思啊?”
齐知舟歪了歪头,眼角眉梢都挂着轻快的笑意:“取悦你。”
他显而易见的心情极佳,边朗问他:“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没什么特别的事,”齐知舟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很轻松。”
边朗眉梢一抬,轻松?
早晨出门前明明还赖床不肯起,抱怨这个论坛来的都是些没有真才实学的水货,一点意义都没有。
齐知舟抬步就往车那边走,边朗看着齐知舟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紧接着上了车,对齐知舟说:“裤腿撩起来。”
齐知舟神情一僵。
边朗气得牙痒痒:“扒了几件?”
齐知舟咳了咳嗓子,伸出两根手指。
边朗大发雷霆:“齐知舟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现在的身体还够你折腾几回的?你知不知道你进一次医院,我就和没了半条命似的?你现在不知冷不知热的,冻着了怎么办?等会儿马上就下雪,天寒地冻的,你......你是不是要急死我!”
齐知舟问他:“要下雪了吗?”
边朗怒目而视:“这是重点吗?!”
“雪天啊......”齐知舟喃喃道,忽然倾身吻住了边朗,“好像忘记对你说了,雪天也爱你。”
晴天我会爱你,阴天我会爱你,雨天我会爱你。
哦对了,还有雪天,雪天我同样爱你。
边朗没说完的话消失在了这个吻当中,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按住了齐知舟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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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雪已经积起来了。
边朗做了栗子炖鸡,炖锅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温暖的香气四溢。
他喊齐知舟:“少爷,准备用膳了,把您那尊贵的小手洗洗,用热水!”
齐知舟站在落地窗边看雪:“边二,好大的羽绒被。”
城市被雪覆盖,像盖上了一层软绵绵的羽绒被。
“什么?”在厨房忙碌的边朗没听清,“什么被?”
齐知舟转头,朗声道:“我喜欢羽绒被。”
边朗说:“昨天刚换了一床新的!”
齐知舟眼底浮起清晰而鲜活的笑意。
而此刻,窗外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正文完————